834章 朽木难雕,烂泥难用(上)
江锋与刘懿在太昊城下的这场关乎曲州归属、牵动帝国中枢神经的生死决战,其规模与影响,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军事冲突,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令整个天下为之侧目、喧嚣不已。
单以战事直接波及的范围计算,在曲州九郡广袤的土地上,便已席卷了华兴、许昌、临淄、德诏、方谷、淮南、邯郸七郡及作为州治的太昊城!
兵马调动、粮草征发、谍报渗透、民间动荡、江湖厮杀……其影响之深远、波及范围之广阔,近五十年来,自神武帝扫平群雄、定鼎天下之后,再无如此大规模、发生在帝国腹心之地的剧烈震荡。
在帝国最为富庶、人口最为稠密、战略地位至关重要的中原腹地,闹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大动静,自然吸引了茫茫寰宇间所有野心家、观察者和潜在对手的目光。
那些威霸一方、伺机而动的江湖大宗门,那些树大根深、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乃至大汉周边虎视眈眈或貌合神离的诸国,无不将最敏锐的视线投向了大汉帝国的曲州。为了获取第一手、最及时的情报,评估局势,预判未来,他们各显神通,派出了最精干的间谍、最隐蔽的探子、最巧舌如簧的使者。这些人脱下鲜明的外衣,伪装成南来北往的行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衣衫褴褛的乞丐、云游四方的僧道……如同无数细密而贪婪的触手,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中原沃土的每一个角落,潜伏在茶楼酒肆、乡野村屯、甚至军营外围,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疯狂地汲取着关于这场大战的一切信息。
他们的目的清晰而冷酷:乱中谋利!或趁火打劫,攫取资源;或扶植代理,扩大影响;或刺探虚实,为将来可能的动作做准备。一时间,这块帝国最重要的版图之上,暗流汹涌,鱼龙混杂,繁华表象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双窥伺的眼睛和蠢蠢欲动的野心。
然而,就在整个曲州大地因这场决战而沸反盈天、暗潮澎湃之际,中原却有那么一座城池,仿佛超然物外,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与周遭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平静与繁华。它并非没有受到波及,也并非消息闭塞,但它自身的特殊地位与内部运行的独特逻辑,却让它如同淤泥中绽放的清莲,显得“出淤泥而不染”。
没什么特别复杂的原因。
只因为,它叫——洛阳。
……
洛阳,北邙巍巍,洛水汤汤,自古便是帝王龙兴、王气所钟之地。其历史之厚重,地位之显赫,无需追溯过于久远。三百多年前,光武帝刘秀自宛城起兵,反莽复汉,诛除暴乱,重光汉室,最终便定鼎于此,建立东汉。自此,大汉的国祚在洛阳稳稳当当地延续了二百余年,这里也成为帝国政治、经济、文化的绝对中心,积累了无与伦比的荣耀与底蕴。虽然后来历经黄巾烽火、董卓乱政、军阀割据的连番厮杀,洛阳古城宫阙残破,繁华一度凋零,但及至三国归一,天下重归一家,此地虽不再作为帝国唯一的首都,却被定为“皇家附都”,在曲州许昌郡内,保持着一种超然的、半独立的特殊地位。
而当世之人,之所以仍习惯性地将洛阳尊称为“附都”,其根本原因,并非仅仅因为历史遗泽,更在于这里是刘氏皇族宗亲最集中、最庞大的荟萃聚集之地!
话说五十年前,那场决定天下命运的秦汉大战终于落下帷幕,开创“神武之治”的神武帝刘谌,在鼎定乾坤、梳理山河之际,深恐前朝旧事重演,担忧皇亲贵胄坐拥封地、拥兵自重,最终酿成尾大不掉、祸乱天下的局面。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做出了一个极其影响深远的决定:他借大胜之威,将绝大部分没有特殊功勋或不再直接参与核心军政的刘氏宗亲,及其庞大的家族分支,整体迁移安置到了这座历史悠久的“附都”洛阳。并且,以一种近乎“祖宗家法”的口头方式,定下了“封王不封地、推恩令代代分割递减”的不成文规矩。此举,既给予了宗室体面尊荣的安置,又从根本上削弱了单个宗亲可能掌握的实质土地与兵力,堪称一举两得。
及至当今天子刘彦登基,这位志向高远、意图进一步强化中央集权的君王,在神武帝政策的基础上,结合少府赵于渊呕心沥血编纂的《未央典》中关于“强干弱枝”的诸多论述,颁布了更为系统严密的诏命:今后封爵,原则上“封侯不封地”,即便有特例封地,也严格限制其规模与自治权;对有军功政绩者,主要赏赐金银财帛、奴婢宅邸,而非轻易赐予土地人口。这一系列举措,旨在将帝国最根本的生产资料——土地,以及最重要的资源——人口,最大程度地收拢、掌控在中央朝廷的手中。
可以说,神武帝以高超的政治手腕约束了皇室宗亲的潜在威胁,而刘彦则以此为基础,进一步将约束范围扩大到所有世家大族,将帝王权力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集中的新阶段。
正因如此,在神武帝之后,除了极少数因特殊功勋被特许世袭罔替、保留小型封地的刘氏宗亲(且其权力也受到严格限制),帝国境内绝大多数刘氏宗亲,无论血缘远近、爵位高低,其家族的核心成员和主要活动范围,都被“圈”在了这座规模宏大、设施完善的洛阳城及其周边属地。在这片特殊的区域内,“刘”这个姓氏拥有了压倒性的比例。民间甚至戏言:在洛阳地界,十个人里得有八个姓刘,碰到个不姓刘的,那都属于需要多看两眼的“稀罕物种”。洛阳城的大街小巷、酒肆春楼,戴着各种爵位冠冕的王公贵族们几乎随处可见。王爷、公爵或许还能因其相对稀少而保有几分矜持,而侯爵、伯爵则多如过江之鲫,至于子爵、男爵,平日里若无要事,甚至都不好意思轻易上街溜达,生怕转角遇到个辈分比自己小、血缘比自己疏远,可偏偏爵位却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族中子弟,届时不仅自己尴尬,还得按礼制舔着脸给人家行礼问安,平白惹来一肚子闷气与旁人暗中的嗤笑。
这些生来便含着金汤匙、享有帝国最高级别俸禄与特权、大多又无实际军政要职在身、堪称“有钱有闲”到极致的王公贵族们,如同被圈养在精致鸟笼中的金丝雀,扎堆儿聚集在洛阳这座既繁华又某种程度上是“囚笼”的城市里。他们无穷的精力、巨额的财富以及对享乐的无尽追求,自然而然地造就了洛阳远超寻常州郡的、近乎畸形的繁华盛景与奢靡风气。
这些过着“三餐饱足,一觉安眠”神仙日子的王爷侯爷们,整日里最大的“公务”或许就是琢磨如何打发漫长而无聊的时光。于是,畅游洛阳属地内被精心修缮的名山大川,流连于画舫歌台、秦楼楚馆玩弄风月,便成了他们最主要的生活内容。为了满足这些宗室大佬们的享乐需求,洛阳的山山水水被投入巨资保养、修缮、甚至重新“设计”,务必达到“可圈可点”的境界。山,必有清幽雅致的论道亭台、观景楼阁;水,必设精巧的小桥假山、临水轩榭;就连一草一木,也常被修剪出种种“妩媚”形态,以满足贵族们附庸风雅的审美。城内,为了王公贵胄们的车驾通行舒适,主要官道皆铺上了从远处运来的红泥细沙,以防轺车颠簸;那些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每月必有专人不惜工本地刷新漆彩,保持光鲜亮丽;更有甚者,传说全城主街的地砖,竟是用一种产自西域的昂贵缥玉铺就,并且每年更换一次,以彰显无与伦比的豪奢与常新气象……如此穷奢极欲、极尽土木之盛者,放眼整个大汉帝国,除了这刘氏宗亲荟萃的洛阳,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就连真正的帝国政治心脏——帝都长安,与其相比,在纯粹的奢华享受与生活设施的精致程度上,恐怕都要显得有些“穷酸”和“务实”了。
洛阳作为两京之一,与长安一样,在行政上独立于其所在的许昌郡,实行特殊的直辖管理。长安设京兆尹,位高权重;洛阳则设洛阳令,总揽洛阳军政民政大权,地位同样非同小可。而当前坐在洛阳令这个关键位置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长安庙堂之上主动“急流勇退”、返回洛阳的皇叔——刘乾。
刘乾此人,昔日在朝堂之上名声颇为复杂,贪墨弄权、党同伐异之事没少做,吃相也常为人诟病,能屹立数朝而不倒,除了其皇叔的尊贵身份和精妙的权术平衡,也自有其过人之处。自从接纳了郭家郭磊“韬光养晦、以待天时”的建议,刘乾主动辞去朝中要职,退居洛阳以来,这位老王爷仿佛换了一个人,对外极重“修身养性”。
他时常轻车简从,前往洛阳名刹白马寺闻香品茗,与寺中高僧谈禅论道,竟真从住持一禅大师那里学得了一套据说有延年益寿之效的养生打坐功法。或许真是心境的转变与这养生的功夫起了作用,老刘乾竟肉眼可见地焕发了“第二春”:原本花白的头发里,钻出了些许黑茬,脸上的老年斑似乎也淡了些,精神头更是健旺不少。更让洛阳宗室圈子津津乐道(或暗中嘲笑)的是,这位年过花甲的老皇叔,居然在去年隆重重纳了一房年轻貌美的小妾,一时间,“枯木逢春”、“老树新花”成了洛阳城私下里最热门的笑谈。
返老还童,枯木迎春,你说,这样的事儿找谁说理去?洛阳城里的宗族子弟们,常在背后挤眉弄眼地打趣:“瞧瞧,别人都是越活越老,越活越抽抽。咱们这位老皇叔倒好,活脱脱像个成了精的老王八,越活越年轻,越活越精神!说不定哪天,还能再给咱们添个小王叔呢!”
言辞间充满了对这位辈分高、权力大的族长,那种既敬畏又嫉妒、更带着几分看笑话的复杂心态。
然而,明眼人都知道,刘乾的“修身养性”绝非单纯的颐养天年。除了保养身体、享受生活外,这位老谋深算的皇叔,从未忘记他之所以选择退居洛阳的核心目的——整合庞大的刘氏宗族力量,牢牢掌控这股不可小觑的潜在势力,然后,静观朝局,待时而动!
老刘乾纵横庙堂四十余载,历经数帝而不倒,贪尽天下富贵却能最终全身而退,其政治手腕之老辣、眼光之毒辣、心性之坚韧,绝非寻常宗室子弟可比。面对洛阳城里这群大多只知道吃喝玩乐、醉生梦死、耽于享乐、内部还因为血缘亲疏、爵位高低、利益纠葛而矛盾重重的宗族子弟,整合刘氏宗族这件在旁人看来千头万绪、困难重重的事情,对于手腕通天的老刘乾来说,虽非轻而易举,却也如同庖丁解牛,自有其清晰的章法与步骤。
针对如何有效掌控这股庞大而散漫的宗族力量,刘乾精心谋划,步步为营,用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六招:
第一招,尊老怀柔,定鼎名分。初来洛阳之时,他并未急于揽权,而是以“族长”兼“皇叔”的双重尊贵身份,广发请柬,极其郑重地召集了宗族内所有德高望重、辈分尊隆的族老们,举行了一场规模盛大、礼仪周全的宗亲议会。会上,他和颜悦色,言辞恳切,大谈刘氏一族的荣光与责任,追忆先祖创业之艰,感慨当下宗族之散漫,表达自己身为长辈,愿为宗族未来尽一份心力。一番声情并茂、既有怀旧又有展望的“老生常谈”,既给足了族老们面子,又悄然树立了自己“为大家好”的权威形象,成功获得了大多数宗族耆老的认可与支持,奠定了掌权的法理与情理基础。
第二招,擢拔才俊,施恩后进。站稳脚跟后,刘乾深知,仅靠老人不行,必须笼络年轻有为之士。他宣称要“光大宗族”,公开“广开言路”,鼓励宗族子弟中的读书人或有一技之长者毛遂自荐,或由族老推荐。他对这些信息“斟酌筛选”,确实挑出了一些确有才干、家风尚可的子弟,然后以其洛阳令的身份和皇叔的影响力,向朝廷大力举荐,请求将这些宗族才俊派往各州郡担任一些中低级的实职官员。当时,天子刘彦正为一些在打压世族过程中被清理掉的、把持地方村屯的小世族覆灭后,缺乏可靠人手去填补基层权力真空而烦恼。见到刘乾的举荐名单,经过一番核查(其中自然也有刘乾暗中运作,确保这些人“可靠”),不禁大喜,认为这是宗亲为国出力的好现象,也能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于是很快批复同意。此举,让一批原本在洛阳无所事事、只能靠祖荫混日子的宗族青年才俊得到了施展抱负的机会,自然对刘乾感恩戴德,视其为改变命运的伯乐,刘乾由此收获了宗族内部一大批新生代力量的支持。
第三招,散财收心,惠及底层。刘乾深知,宗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更多的是那些受“推恩令”影响,经过几代分割,爵位低微甚至已成为庶人,以及那些本身不肖、挥霍无度已将家财败光的破落子弟。这些人数量庞大,生活困窘,怨气也最重,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对此,刘乾展现出了惊人的“慷慨”。他利用自己多年积累的惊人财富,时常“广散家财”,以“族长愍恤”的名义,大加接济这些困顿的宗亲,资助其婚丧嫁娶、子弟读书,甚至帮忙偿还部分债务。同时,他还利用洛阳令的权力,在政策允许范围内,尽可能为这些底层宗亲“轻省租赋”,减轻其生活压力。这一系列“仁政”,不仅为刘乾在洛阳赢得了“仁德长者”的美名,更实实在在地收获了这批最底层、也最渴望改变的宗族成员的衷心拥护。
第四招,紧握刀把,掌控实权。怀柔与施恩之外,刘乾从未忘记权力的根本在于武力与制度。他充分利用洛阳令总揽军政的合法权力,“简文辅政”,提拔任用绝对忠于自己的文吏,替换掉原先可能存在的异己。“委以爪牙”,则是不惜重金,招纳江湖上的成名高手、退役的精锐军官,充实洛阳的防卫力量和自己的私人卫队,确保对暴力机构的绝对控制。同时,“更换装备,整顿军务”,他亲自过问洛阳守军的器械甲胄更新、操练演武,虽然主要目的是确保洛阳的安全和他个人的权威,但客观上也让洛阳的防务看起来更加严密。几番动作下来,整个洛阳城的行政、治安、防务体系,都被他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第五招,大兴土木,迎合享乐。在掌握了“硬实力”之后,刘乾开始着力巩固自己的“群众基础”,而最好的方式,就是迎合洛阳宗室主体——那些无心政事、只知享乐的贵族子弟们的根本需求。他“筹集钱款”,然后“亲率一班官员劳役”,做出“顶风冒雨”、不辞辛劳的姿态,主持对洛阳城进行了一次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精修”。官道铺得更平,园林修得更美,戏台建得更大,娱乐场所装潢得更奢华……一切旨在让贵族们生活得更舒适、玩得更尽兴。这一招效果立竿见影,那些只关心自己享受的宗室子弟们,看到洛阳变得更加“宜居”和“好玩”,无不欢欣鼓舞,个个将刘乾奉若“造福宗族”的神明,支持度直线上升。
第六招,雷霆手段,铲除异己。经过前五招的铺垫,刘乾已经赢得了大多数人的支持,掌握了实权,也拥有了极高的声望。最后,便是清除那些依然看不清形势、或暗中不服、或属于其他派系的顽固分子。他精心策划了一场“鸿门宴”,以商议“宗族未来发展大计”为名,将剩余那些对他阳奉阴违、或家族势力较大可能构成威胁的“老鬼”和“小鬼”“请”来。席间,刘乾翻脸比翻书还快,罗织罪名,当场拿下。罪名倒也冠冕堂皇——“奢靡无度,有辱国体,败坏宗族门风”。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该罢黜的罢黜,该圈禁的圈禁,对于个别影响力大、反抗激烈的,更是毫不手软,“屠刀落下,杀人立威”!
此举冷酷而高效,彻底震慑了所有心怀侥幸者,让所有人都明白,在这洛阳,顺刘乾者昌,逆刘乾者……下场堪忧。
这六招组合拳下来,软硬兼施,恩威并济,老刘乾硬生生将洛阳城里这盘庞大、松散、骄纵又充满内部矛盾的散沙,捏合成了一块听命于他的铁板。整个刘氏宗族在洛阳的力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掌握在了他的手里。在这洛阳一亩三分地,他的话就是律法,他的意志就是风向。他说往东,所有人都不敢往西;他说打狗,没人敢去撵鸡。他就是这里无冕的“土皇帝”!
这感觉,可比以前在朝廷中枢爽多了!
对此,老刘乾在闲暇无事、于自家奢华园林中饮酒赏花时,时常抚着新蓄的短须,眯着精光内蕴的眼睛,志得意满地感叹:“早知道洛阳能让老子呆得这么舒服,这么自在,权力抓得这么牢靠,老子他娘的早就该来了!长安那地方,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哪有在这里当个逍遥自在的‘老祖宗’痛快!”
搞定了宗亲,将洛阳经营得铁桶一般后,老刘乾剩下的核心任务,便只剩下一个:伺机而动,等待朝局生变,等待那个可能让他和整个洛阳刘氏宗族力量,重新走向帝国舞台中央的“时机”。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蜘蛛,耐心地趴在精心编织的权力网络中央,感受着从长安、从曲州、从帝国四面八方传来的每一丝震动。
……
今天,同样是小雪节气,汉历346年的小雪。
太昊城那边,江锋与褚如水正在风雪城头定下决死之策;而洛阳这里,老刘乾也决定要有一番大动作。他决定,以洛阳令兼宗族族长的双重身份,率领洛阳城内所有有爵位在身的宗室子弟,换上最隆重正式的冕服,举行一场盛大的仪式——北行十二里,前往香火鼎盛、被誉为“释源祖庭”的白马寺,为“大汉江山永固、国祚万年”举行祈福法会。
为了彰显对神佛的无比虔诚,以求感动上天,降下福泽,老刘乾特地严令:所有参与此次祈福的宗族子弟,无论爵位高低、年纪老少,必须结队步行前往,不得乘车骑马,以示礼佛之心至诚。
精神矍铄的老刘乾对这次祈福活动极为重视。这不仅是他上任洛阳令以来,第一次举办如此大规模、高规格的官方兼宗族祭祀活动,更是向外展示他刘乾治理洛阳、统合宗族的卓越“业绩”,彰显整个洛阳刘氏宗族团结一心、矍铄风貌的绝佳舞台!其政治意义和象征意义,远大于单纯的宗教仪式。
为此,他提前十天便开始亲自督办,事无巨细,务求完美:命人赶制了崭新鲜亮的各色旌旗、仪仗;将通往白马寺的主要道路重新平整铺沙,洒扫干净;遣得力家仆拿着他的名帖,挨家挨户通知到每一位有资格参与的宗室子弟府上,强调其重要性,并要求提前排练;甚至还亲自召集了一批核心子弟和礼官,在洛阳城内的一处大广场上,将整个祈福的流程、站位、仪轨、祷词,反复操练了好几遍,确保到时候不会出任何岔子,要展现出皇家宗室应有的气度与风范。
今天,是正日子。老刘乾特意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便已醒来。掀开锦被,摸着身边年轻爱妾那白花花、滑腻腻的翘臀,心头一热,正想趁着清晨精力旺盛再好好“享受”一番这枯木逢春的乐趣,但念头一转,想起今日祈福乃头等大事,关乎脸面与权威,只得强行压下旖旎心思,悻悻作罢,拍了拍爱妾的臀瓣,示意她起身伺候。
在数名年轻貌美、训练有素的侍女们的服侍下,老刘乾穿上了一身崭新的、符合他王爵身份的玄色绣金朝服,里里外外,一丝不苟。香汤沐浴,修剪眉毛鬓发,连指甲都打磨得圆润光亮。他甚至突发奇想,让他那位最得宠、也最会打扮的新纳小妾,用上好的胭脂水粉,为他那张老脸上,淡淡地抹上了一层腮红,以掩盖些许老态,显得更加“红光满面”、“精神焕发”。
美美地享用了一顿在他看来已经相当“节俭”、只有十二个精致菜肴的早饭,刘乾又用细盐反复揩牙漱口,确保口气清新。然后,他站在巨大的铜镜前,由侍从帮着正冠、结纽、紧袜、切履,反复端详,确认自己从发髻到鞋履,无不穿着得体、仪容严整、气度庄严后,这才在一众家仆、侍卫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以一种刻意放缓的、端庄大气的步伐,登上了早已等候在府门外的、装饰华美宽大的轺车。
在三十多名精心挑选、甲胄鲜明、神情肃穆的家仆护卫的簇拥下,这支小小的车队,肃穆而缓慢地向着洛阳城北门行去。街道早已被提前净街,显得空旷而安静,只有车轮碾过新铺红沙的细微声响和护卫整齐的脚步声。
车至北门,天色尚早,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细碎的小雪已然开始飘洒。老刘乾示意停车,他从容下车,整了整衣冠,负手立于城门洞外,抬眼北望。只见通往白马寺的官道蜿蜒延伸,两侧田野屋舍皆被一层薄薄的、皑皑的初雪覆盖,天地间一片素净,颇有几分意境。
此情此景,让一向附庸风雅的老刘乾顿时诗兴大发。他捻着短须,微微仰头,做沉思状,片刻后,摇头晃脑,脱口吟出两句自以为绝妙的诗来:
“洛阳景色千般好,白马神寺踏雪来。”
这诗句说不上多么精妙,甚至有些直白俚俗,但胜在应景,且出自“皇叔”兼“洛阳令”之口。老刘乾自我感觉十分良好,正准备酝酿后面两句更显“功力”的续句,还没等他想好,身边那些簇拥着的家仆、护卫、以及闻讯赶来的几名低级属官,已经如同演练过一般,瞬间爆发出热烈无比的掌声和此起彼伏的、夸张的欢呼与赞叹声:
“妙啊!大人真乃诗圣在世!此句质朴中见真淳,平淡处显奇崛!”
“建安七子若在世,闻得大人此诗,怕也要自愧不如,掩面而走啊!”
“《诗经》未曾收录大人诗作,实乃编撰者逆天之大罪过,弥天之遗憾!”
“大人出口成章,文采斐然,实乃我宗族之荣光,洛阳之文曲啊!”
马屁如同潮水般涌来,虽然明知其中九成九是阿谀奉承之词,但老刘乾听得却是通体舒泰,心神俱醉。他站在那里,眯着眼睛,微微颔首,脸上带着矜持而又享受的微笑,任由这些溢美之词将自己包围。这种被众人吹捧、仿佛自己真是文坛泰斗的感觉,实在是美妙极了。他悠然自得,几乎要沉醉在这虚假的荣耀之中。
直到北门外的官道上,隐约出现了两三个似乎是早起赶路、探头探脑向这边张望的普通行人,老刘乾才像是被惊醒了美梦一般,轻轻咳嗽一声,抬起手,略显不耐地虚按了一下,喝止了仆从们愈发离谱的吹捧:“咳,行了行了,些许游戏笔墨,不足挂齿。莫要扰了清静,也莫要……惊扰了百姓。”他刻意摆出一副虚怀若谷、亲民爱民的样子。
挥退了大部分仆人和护卫,只留下几名贴身侍从和仪仗执事,老刘乾独自立于渐渐变大的雪花之中,眯着眼睛,望向空荡荡的北门之外,官道的尽头。按照他事先严令通知的时辰,此刻,那些参与祈福的宗室子弟们,应该已经陆续抵达北门外汇合,然后整队出发了。
然而,视线所及,除了那两三个远远观望、不敢靠近的百姓,以及漫天飞舞的越来越密的雪花,官道上空空如也,莫说大队人马,连一个穿着冕服、前来汇合的宗室子弟的影子都没有!
一丝不悦,如同冰冷的雪花,悄然落在老刘乾的心头,迅速融化,渗入,带来阵阵寒意。他脸上的矜持笑容渐渐凝固、消失。
‘这群不成器的家伙!’他在心中暗骂,‘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且不说上官等候下属本就是不合规矩、有失体统之事,单论辈分伦常,哪有让长辈在风雪中苦等一群晚辈的道理?简直岂有此理!’
他越想越气,一股被轻视、被怠慢的怒火在胸中升腾。这些宗室子弟,平日仰仗他的恩惠和威严,享受着洛阳的繁华与安定,可到了需要他们配合、彰显宗族体面的时候,却是如此拖拉散漫,毫无纪律与尊卑观念!
‘哼!你们啊,也就是投胎投得好,姓了刘,沾了祖宗的光!若非如此,就凭你们这群整日只知斗鸡走狗、吃喝玩乐的废物,莫说封侯拜爵,在这世道,想吃上一口热乎的屎,我看都他娘的挺费劲儿!’恶毒的诅咒在刘乾心中翻滚,但他城府极深,面上只是越发阴沉,并无太多表现。
骂归骂,气归气。但事已至此,仪式必须进行,他刘乾的脸面也不能轻易丢在地上。老刘乾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烦躁。他挺直了那因养尊处优而略显发福的腰杆,努力鼓足精神,目光如炬地望向官道尽头,身体一动不动,如同雪中的一尊雕塑。他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不能失态,不能发怒,要展现出族长的涵养与威严。或许……他们只是路上耽搁了?或许马上就到?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激动地等待着那些宗族子弟们的到来。雪花落在他崭新的朝服和精心修饰过的鬓发上,渐渐堆积,他也恍若未觉。
殊不知,这一番兴师动众、精心准备的“步行祈福”,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顺利。刘乾高估了自己命令的约束力,也低估了这群养尊处优、懒散成性的宗室子弟们的拖延症与对吃苦的反感。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仅会让这位志得意满的老皇叔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颜面,更险些酿成一场风波,动摇他好不容易才稳固下来的权威,甚至差点断送了他寄予厚望的“前程”。
而这出闹剧的序幕,才刚刚在这洛阳初雪中,悄然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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