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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3章 力穷势孤,御敌无门(下)


雪有穷尽,飘飘洒洒,终有停歇之时;雪生寒意,覆地千里,然人心之寒,往往更胜冰雪彻骨。人终有寿,或长或短,终将归于尘土;而身后功过是非,千秋褒贬,只能留给后人评说,自身在时,谁又能真正超然物外?

……

在绵密如春日柳絮、洁白如新磨糖霜的飞雪之中,太昊城头,两位决定这座孤城乃至江氏一族最终命运的男人,正在商议他们一手打造、如今却岌岌可危的“王业”的身后之事——是奋力一搏,杀出重围,延续这份基业;还是就此湮灭,成为史书上一段叛逆的注脚。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间,很快又被体温或寒风化去,循环往复,仿佛隐喻着某种徒劳的挣扎。

褚如水首先从方才劝谏失败的沉重情绪中挣脱出来,他知道,作为谋臣,当主上决意已定,他所能做的,便是在既定方向上,寻求最优解,哪怕那解方同样充满血腥与代价。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思绪,抬起因寒冷和长期伏案而略显枯瘦的手,先指向城西黑压压的汉军营寨方向,又缓缓移向城东,动作沉稳,却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决绝。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而低沉,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大王方才所言东西分兵,寻援反攻之策,确为当下绝境中,唯一具有主动性的破局之想。臣之愚见,亦在于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锋骤然亮起的重瞳,继续道,“具体而言,可挑选城中目前战力最强、忠诚最可靠之精锐,分为两路。一路向东,不惜代价,突破莫惊春部的防线,若能成功,则疾驰方谷郡,联络大王早年秘密编练、装备精良的那支新军,并于段氏一族取得联系。另一路,则由大王您亲自统帅,向西门方向,也就是刘懿本部所在,发起最猛烈的突击。刘懿所部虽围城日久,但毕竟年轻,所率亦非全部边军精锐,或有机可乘。一旦突破,便直奔德诏郡。德诏郡郡守乃大王心腹,郡内尚有蒋氏与钱成将军麾下兵马,粮草亦相对充足。”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出一个合围的弧线:“东西两路,突围成功后,不必急于回救太昊——彼时城内或已极度艰难,但必须忍耐。两路兵马需在约定之时,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对围城汉军发起猛攻。敌军围城九月,久攻不下,师老兵疲,且料定我军困兽犹斗、无力外援,防备必有松懈。届时,内外……不,是外外夹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正可杀他一个漂亮的反包围、回马枪!若指挥得当,配合默契,一举击溃甚至重创东境联军主力,并非毫无可能。”

说到此处,褚如水的声音略微提高,眼中也闪动着属于谋士的、冷静计算的光芒,但深处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一旦达成此战略目标,太昊城之围自解。届时,大王需立即以雷霆手段稳定曲州局势,同时……立刻上表朝廷。”他看向江锋,语气变得格外慎重,“表文需言辞恳切,申明原委。强调大王您绝无背叛汉室之心,所有冲突,皆因凌源侯刘懿年少气盛,误解大王忠忱,擅动刀兵,挑拨离间,以至酿成曲州内乱,生灵涂炭。大王您为保境安民,不得已而自卫,如今逆首刘懿已受挫,恳请陛下明察秋毫,降旨安抚,使曲州重归王化,军民得以休养生息。如此,或可……求得朝廷谅解,至少是暂时的妥协,为我江氏赢得喘息与转圜之机。”

这几乎是一个完整的、从军事到政治的连环策。既包含了险中求胜的军事冒险,也预留了事成之后的政治退路。褚如水没有再说“投降”,而是用了“求得谅解”、“重归王化”这样更委婉、也更能为江锋所接受的说法。他知道,对于骄傲的江锋而言,完全的屈膝是不可能的,但一场“体面”的妥协,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江锋听完,心中大喜!不仅因为褚如水的谋划与他之前的想法在核心上不谋而合,更因为褚如水补充的政治后手,恰恰是他这个武人所欠缺考虑的。这让他感觉自己的决策得到了最有力智囊的背书和完善,那种孤军奋战的焦虑感顿时消散了不少。他忍不住拊掌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城头显得格外响亮,甚至震落了附近垛口的一些积雪:

“好!好啊!妙极!丞相真乃本王之张良、陈平!此计思虑周全,环环相扣,与本王所想,可谓英雄所见略同!不,是丞相思虑更为缜密周全!”他兴奋地来回踱了两步,黄金甲叶铿锵作响,“有此良策,何愁城外宵小不破?本王决定,事不宜迟,就在今晚,趁着雪夜掩护,立刻集结兵马,突围出去!哈哈,丞相知我,丞相真乃知我之人啊!”他看向褚如水的目光,重新充满了热切与倚重,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险些动手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然而,褚如水却没有被这兴奋感染。他微微蹙眉,赶忙上前一步,拱手劝诫,声音恢复了冷静:“大王且慢!臣虽与大王在大略上所见略同,但于具体执行时机上,却有不同浅见。臣以为,此刻立即突围,绝非最佳时机!若贸然出兵,以我军目前状态,恐非但不能成功,反而可能因准备不足、士气低迷而折戟沉沙,导致突围主力全军覆没!届时,太昊城将瞬间失去最后屏障,覆灭就在顷刻之间啊!大王,万万不可急切!”

江锋此刻对褚如水赞同自己的核心战略颇为满意,心情正是大好,闻言虽有些意外,但并未动怒,反而难得地和颜悦色问道:“哦?丞相有何高见?用兵之道,素来讲究‘兵贵神速’。以我军目前内外交困之现状,自然是越早行动,越能出乎敌军意料,也越有利于我军。丞相却说此时非最佳时机,此言……何以见得?”他确实想听听这位“知我”的谋臣,有何更深层的考量。

褚如水见江锋肯听,心中稍安,捻了捻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这个动作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他整理了一下语言,缓缓道:“大王所言‘兵贵神速’,确为至理名言。然,此‘神速’,指的是定下计策之后,执行环节的果断与迅猛,自然越快越好,越出其不意越好。可是如今……”他抬眼看向江锋,“大王虽已定下分兵寻援、反包围之大计,但尚未真正开始‘用兵’。既未用兵,自然谈不上用兵是否‘神速’。臣以为,当此之际,我军首要任务,非急于出击,而是……‘蓄势’。蓄一股‘衰兵’求胜、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势!”

“衰兵求胜?”江锋饶有兴趣地重复了一遍,重瞳中闪过一丝疑惑,“丞相是说……我军现在,还不算‘衰兵’么?”他环视周围面有菜色、眼神麻木的士兵,又想到城内缺粮的惨状,觉得“衰兵”二字已是客气了。

褚如水摇了摇头,神情变得异常沉稳,甚至带着一种冷峻的洞察:“大王,败兵与衰兵,虽一字之差,却有天壤之别,是两码事!”

“哦?”江锋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他收敛了笑容,认真地朝褚如水拱了拱手,姿态是武将之间讨论兵法的郑重,“愿闻丞相高见,详释其别!”

褚如水微微欠身还礼,然后直起身,迎着风雪,声音清晰而冷静地剖析道:“我军被围九个月,屡战屡败,损兵折将,粮草殆尽,士气低迷,军民困苦……此乃‘败兵’之相,确凿无疑。然而,”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一支军队,仅仅处于失败和困境,并不足以激发其最深沉、最决绝的战斗力。真正的‘衰兵’,不仅仅是外在的失败和困顿,更是内在精神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那种同仇敌忾、向死而生的悲愤与决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也像是在观察江锋的反应。刚刚,他本想说“如今士兵因饥饿而怨怼,因绝望而离心,将军各有盘算,百姓只求生路,可谓‘离心离德’”,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不忍说得如此直白刺耳,硬生生憋了回去,换了一种更委婉的说法:

“如今我军,士卒因久困而气力衰竭,因败绩而斗志消沉,此谓‘败’。然,士卒并未因这连续的失败而感到刻骨铭心的羞耻与愤怒,将军们也并未因这危局而感到必须雪耻的悲愤与责任感,城中百姓更是只沉溺于自身饥寒与恐惧,并未因城池将破、家园将毁而感到与城共存亡的深切悲伤与仇恨……这样的军队,这样的民心,只能算是涣散的败军,尚不足以称之为能够背水一战、哀兵必胜的‘衰兵’。”

“难道,我江氏一族三代奋战的荣誉,不值得他们拼死捍卫吗?难道,江氏一族的存亡绝续,不值得他们感到悲哀吗?难道,跟随本王打下的这份基业与可能的未来,不值得他们奋力一搏吗?”江锋听到此处,胸中那股因褚如水赞同大计而压下的怒火与郁气再次升腾,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军队和子民竟是如此“麻木不仁”。暴怒之下,他猛地一拳砸向身旁的墙垛!“轰”的一声闷响,那历经风霜的青石垛口竟被他一拳砸得石屑纷飞,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坑和裂痕。他低吼道:“一群吃着我江家饭,却不知感恩、不知羞耻的东西!待此事了结,定要将这些无胆鼠辈、离心之徒,一个个揪出来,宰了喂狗!”他的怒吼在风雪中回荡,充满了被背叛的痛心与武人的暴戾。

面对江锋的雷霆之怒和充满杀气的牢骚,褚如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他能说什么呢?说民心早已离散,说荣誉不能当饭吃,说江氏的存亡对饿昏头的百姓而言远不如一个窝头重要?这些实话只会更加刺激江锋。他只能垂下眼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沉默以对,任由风雪吹打在他单薄的身躯上。

待江锋胸膛的剧烈起伏稍稍平复,眼中骇人的红光稍稍褪去,他才冷冷地、带着压抑的余怒开口:“丞相,请继续说。如何能让这‘败兵’,变成你所说的‘衰兵’?”

褚如水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又缓缓吐出一团白雾,仿佛要将胸中的沉重也一并吐出。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想让败兵变成真正能战的衰兵,需要……等。”

“等?”江锋眉头再次皱起。

“对,等。”褚如水肯定地点头,目光望向城内那些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萧瑟破败的街巷,“等到城内最后一粒粮食耗尽,树皮草根也所剩无几;等到饥饿超越人性,人杀人、人吃人的惨剧从暗流变成明面上的事实;等到士兵因极度饥饿和绝望,再也无法压抑哗变的冲动;等到老百姓们彻底明白,困守城中只有死路一条,再无任何活路可言……等到那个时候,”褚如水的目光转回江锋脸上,眼神复杂,“等到全城军民的精神都被逼到那个最黑暗、最绝望的悬崖边缘,大王您,再振臂一呼!”

“振臂一呼?蜂拥相随?”江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若不是他对褚如水的智谋和忠诚尚有信任,几乎要怀疑这是敌人派来诱使他坐以待毙、自取灭亡的奸计了。他追问道:“马无草料,兵无战心,人心惶惶如惊弓之鸟,浮躁绝望至此,还谈什么‘蜂拥相随’?丞相,还请细细道来,究竟如何个‘蜂拥’法?”

褚如水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看到了历史长河中那些相似的绝境画面:“人到真正的绝处,便如同坠入无边黑暗。彼时,纵使只有一丝微弱的烛火,也足以让他们变成不顾一切扑向光明的飞蛾。古之韩信,背水列阵,自断退路,士卒乃殊死奋战;楚霸王项羽,破釜沉舟,焚毁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必死之心,终大破秦军。此皆‘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之理。绝境,方能激发超越常态的潜力与决绝。”

说到此处,褚如水沉默了许久。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鬓角,迅速融化,如同无声的泪水。他似乎正在心中进行一个极其艰难而沉重的抉择,权衡着这个计策将要付出的惨烈代价。

江锋是沙场宿将,对兵法战例的熟悉远超褚如水。当褚如水点明“背水一战”、“破釜沉舟”的核心原理时,他立刻明白了对方整个谋划的残酷逻辑。他也陷入了沉默,重瞳之中光芒急速闪动,权衡、挣扎、狠厉、一丝不忍……种种情绪交织。这个计策,意味着要将全城军民,包括他自己,主动推向那个最惨烈的人间地狱边缘,以此榨取出最后、也是最疯狂的一股力量。这不仅是军事策略,更是一场残酷的人性赌注。

半晌,江锋一直以来紧锁的、仿佛承载着整个曲州重压的眉头,竟然缓缓地、彻底地舒展了开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严寒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练。方才因愤怒而紧绷的面容,此刻竟浮现出一种近乎悟道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明晰。他缓缓开口,接上了褚如水未尽的推演:

“丞相的意思是……等到那一天,太昊城便真正陷入了‘永夜’,饥饿、死亡、绝望将成为唯一的主题。而本王,届时便是这无尽黑暗中,他们唯一能看到、唯一能指望的‘那道烛火’。”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本王大可登上这最高的城楼,将全城尚能行动的军民汇聚于此。然后,用最激昂也最冷酷的声音告诉他们:‘城外那些汉军,奉的是剿灭叛逆的旨意!你们看看刘懿小儿围城九月的狠辣,想想朝廷对我江氏的态度!他们破城之日,便是屠城之时!男子尽戮,女子为奴,老幼不免!投降?唯有死路一条!’”

他微微停顿,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想象中的场景,眼神锐利如鹰隼:“‘要想活命,唯有随本王杀出去!杀出一条血路,才有生天!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的家园土地,就在身后!退一步是万丈深渊,进一步或有一线生机!是坐着等死,成为他人刀下鱼肉,还是随本王搏命一击,为自己、为家人挣个活路?!’”

江锋猛地看向褚如水,双瞳之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那是一种混合了狠绝、亢奋与名将洞察力的光芒:“丞相,可是此意?到那时,城中这些已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军民,是该坐着等死,还是该跟着我这‘唯一’的烛火,去拼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活路?他们会怎么选?”

褚如水闭上了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这个计划的核心,就是这个冷酷的逻辑:用更大的、来自外部的“死亡威胁”,来覆盖和转化内部因饥荒而产生的绝望与涣散,将求生的本能引导向同一个方向——跟随江锋突围。这很残忍,但在这个绝境中,或许是唯一可能凝聚最后力量的方法。

“丞相好计谋!真乃洞悉人性之策!”江锋忍不住再次赞道,但随即眉头又微微蹙起,“只是……那要等到何时?城内粮草,还能支撑多久?我等得起,城外敌军可未必会一直围而不攻,若他们突然发起总攻,又当如何?”

褚如水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双手,根据他掌握的情况,冷静地判断道:“以目前城中尚存粮草(及……以及一些非常手段所能获取的‘食物’来计算,少则一个月,多则……一季。大王正可利用此间隙,做几件至关重要之事:其一,秘密整顿、筛选城中尚存战力的兵马,尤其是军官层,确保核心力量的控制与忠诚;其二,收拢、集中一切尚可利用的兵器、甲胄、马匹;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收拢人心’。不是靠粮草,而是靠制造共同的危机感,靠传播‘外敌欲屠城’的言论,靠大王您偶尔的亲民露面与鼓舞,潜移默化地,将‘跟随大王突围是唯一生路’这个念头,植入人心深处。”

大雪渐深,寒意似乎要侵入骨髓。一片格外大的雪花,轻飘飘地、几乎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意味,落在了褚如水裸露的脖颈上。冰冷的刺激让他不由得浑身一颤,打了个明显的寒噤。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向着西方——长安的方向,深沉地望去。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风雪与山河,看到那座决定天下命运的宫廷。然而,视线所及,只有茫茫雪幕,和风雪中轮廓模糊、残破不堪的太昊城。这座曾经堪称中原第一雄城、繁华无比的城池,如今城墙多处破损,箭楼塌陷,城内更是灯火零星,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计,是好计,或许也是唯一的“生”计。只是,褚如水心中无比清楚,等到计划实施的那一天到来之前,这座城里,不知道又要死去多少人。饿死的,病死的,死于内部争斗的,甚至……死于为了维持最后秩序而进行的镇压的。累累白骨,都将成为这个计策的奠基石。他的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块比冰雪更冷的巨石。

“好!就按丞相所谋行事!”江锋当断则断,展现出一方霸主应有的决断力。他并未沉浸在计策成功的想象中太久,立刻又想到了一个现实而棘手的问题,话锋一转,问道:“那么,在这‘等待’的一个月甚至更长时间里,面对城中随时可能因饥饿而爆发的骚乱与哗变,丞相可有良策,以维持秩序,稳住局面,不至于让我等的计划提前破产?”

褚如水看着面前这个在风雪中身姿挺拔、却浑身散发着沧桑、凌厉乃至一丝狰狞气息的男子,心中百味杂陈。这就是他追随多年,曾视为兄弟,如今却感觉越来越陌生的大王。他闭目沉思了片刻,仿佛在记忆中搜索所有可能的手段,最终,所有的努力都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充满了无力感:

“大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粮草是根本,无粮,则一切安抚、劝诫、乃至威慑,效果都将大打折扣,且难以持久。饥饿会摧毁理智,会让人变成野兽。面对即将到来的、越来越大规模的骚动,臣……已无计可施。此乃臣失职,还请大王……责罚!”

他深深低下头,准备承受江锋的怒火或失望。

然而,江锋眼中却没有多少意外,反而掠过一丝早已料定的、冷冽肃杀的锋芒。他忽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在风雪中显得有些诡异,带着武人处理问题的直接与残酷:“丞相无需自责。既然常规手段已无效,本王……倒可以为你,也为这太昊城,出一条‘妙计’。”

褚如水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但他仍旧保持着臣子的姿态,立刻拱手:“谢大王指点,臣……受教!”

江锋眸子中涌动着丝丝缕缕的精芒,那是属于乱世枭雄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寒光。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褚如水的心上:

“杀。”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但有煽动骚乱、聚众闹事、散布谣言、动摇军心之苗头者,无论军民,无论官职高低,一经发现,查实,不必审问,不必羁押,”江锋的目光扫过城下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士兵和隐约可见的破烂民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全部抓起来,当众,杀光了就是!不仅要杀,还要杀得醒目,杀得让人恐惧!悬首城门,曝尸街市,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在饿死之前,造反、作乱、不听号令者,会先一步掉脑袋!用血,来浇灭那些不安分的火苗!用恐惧,来维持最后的秩序!”

“这……!”褚如水如遭雷击,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丝本能的抗拒。这哪里是“妙计”?这分明是饮鸩止渴,是以更暴烈的恐怖来压制恐怖,只会让矛盾在更深处酝酿,让民心彻底寒透,让这座城在内部崩溃前,先变成人间炼狱!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反驳。

然而,当他看到江锋那不容置疑的、冰冷而坚定的眼神时,所有到了嘴边的“是非曲直”、“仁政民心”、“长远后果”,都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想起刚才劝降时江锋那个“杀”字,想起自己身为臣子的本分,想起此刻除了依附江锋已无路可走的现实,更想起……或许在这绝境中,非常之时,真的需要非常之法?哪怕那法是如此血腥。

最终,内心的挣扎化作了深深的无力与悲哀。褚如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再次低下头,避开了江锋的目光,用几乎微不可闻、却沉重无比的声音,从命道:

“……诺。臣……遵命。”

此二事议定,一个关乎长远而残酷的突围凝聚计划,一个关乎当下血腥的镇压维序手段,城头之上,陷入了比之前更为深沉的沉默。这一次,沉默中不再有激烈的思想交锋,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般的压抑。

江锋和褚如水,这两位相识多年,曾月下对饮、畅谈天下、意气相投的老友,此刻并肩立于风雪之中,却感觉彼此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厚厚的冰墙。

近年来,褚如水多在外奔波或处理政务,江锋则始终专注于军务与战局,相见日少,深谈更少。如今骤然长时间独处,抛开公事,他们竟悲哀地发现,除了眼前的危局与冰冷的对策,他们已然找不到其他共同语言,已经到了相对无言、甚至有些尴尬的地步。

身份转变了,一个是王,一个是臣。距离拉远了,一个在城头规划生死,一个在心底计算代价。曾经那份纯粹的情分,似乎真的在这无尽的围城、权力的重压和理念的差异中,被风雪渐渐侵蚀,变淡,变冷了。

江锋本就不是善于言辞、尤其是善于表达温情的人。他搜肠刮肚,红着脸憋了大半天,看着褚如水被冻得有些发青的侧脸和单薄的旧官袍,终于憋出来一句干巴巴的、属于普通人之间最寻常不过的问候:

“你……吃了么?”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在刚刚决定了要坐视甚至助推城中饥荒、并以血腥手段镇压骚乱之后。但或许,这正是江锋笨拙地试图打破僵硬气氛、找回一点昔日亲近感的努力。

身影颀长、两鬓已因操劳而过早染霜的褚如水,一生未娶,全心投入仕途与谋划,鲜少被人问到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甚至带点私密关怀的问题,尤其还是来自江锋。他微微一怔,老脸竟也难得地有些发烫,心中五味杂陈。他轻轻点了点头,同样干巴巴地、含糊地答了一个字:

“……嗯。”

其实他今天只胡乱塞了几口又冷又硬的杂面饼,喝了点冰水。但此刻,承认与否,似乎都已不重要。

这回,两人之间不再是沉重的沉默,而是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手足无措的尴尬。曾经的兄弟,竟沦落到需要靠“吃了么”这种话题来勉强维系交谈,这份认知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心酸与别扭。

就在这尴尬气氛几乎要凝固的时候,远方的天际,风雪弥漫的灰白背景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移动的黑点。那黑点迅速放大,扑棱着翅膀,艰难而执着地向着太昊城的方向飞来!

是一只信鸽!

江锋登时双目如电,重瞳之中精光爆射!他心念动处,体内雄浑的内力瞬间流转,不等那信鸽飞近城墙,身形已然纵起!只见他足尖在墙垛上一点,黄金甲胄在空中划出一道炫目的弧线,如同苍鹰搏兔,疾掠而出,精准无比地将那只在风雪中颠簸的信鸽凌空摘入掌中!旋即,他身形在空中一个轻盈的折转,稳稳落回城头,动作干净利落,尽显顶尖高手的风范。

鸟在江锋手,江锋站城头。两人——江锋和褚如水,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兴奋!因为,这是自汉军十面围城、彻底封锁消息以来,九个月间,飞入太昊城内的第一只信鸽!它可能带来了外界的消息,可能是援军的信号,可能是局势的转机!

江锋满眼激动,甚至手指都有些微微颤抖,伸手便要去拆系在信鸽腿上的细小竹筒。对他来说,这或许是一根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

“大王且慢!”褚如水却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迅速从最初的兴奋中清醒过来。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出手轻轻按住了江锋的手腕。

江锋一愣,不假思索地问道:“丞相,此话何来?这可是九个月来第一只信鸽!”

褚如水抬眼,警惕地望向城外连绵的汉军营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谋士特有的谨慎:“正因是九个月来的第一只,才更可疑!大王请想,九个月来,我们在外的一切联络渠道,无论明暗,皆被敌军严防死守,连只苍蝇都难以飞入,更遑论信鸽。今日这信鸽突兀而至,穿越敌军严密封锁,安然飞抵城头,岂非太过顺利,太过巧合?”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语气愈发凝重:“臣猜测,此信,恐是敌军奸计!目的或许就是扰乱我军心,传递假消息,诱使我方做出错误判断。信中内容,十有八九……是假的。是刘懿的攻心之计!”

江锋闻言,发热的头脑也迅速冷却下来。褚如水的分析合情合理。他点了点头,短促而有力地应道:“有理!”随即,他脸上又露出那种大咧咧、无所畏惧的悍将笑容,晃了晃手中的竹筒,“既知可能是敌军奸计,是假消息,那又何妨?正好,你我君臣,便一同‘欣赏’一下,看看那刘懿小儿,能编排出何等拙劣的谎话来诓骗本王!就当是……风雪中的一点消遣?”

褚如水看着江锋那混不吝的笑容,紧绷的心弦也略微一松,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点头道:“好!便看看这黄口小儿,有何伎俩!”

两人相视一笑,先前那无话可说的尴尬和因残酷决策而产生的沉重压抑,似乎都被这共同的“敌人”和即将揭晓的“笑话”冲淡了不少。江锋小心地取下竹筒,拧开塞子,倒出里面卷得细密的绢布。两人凑在一起,就着城头昏暗的天光和雪地的反光,展开细读。

读罢,两人先是一愣,随即几乎同时爆发出一阵响亮而充满轻蔑、嘲讽的大笑!笑声在空旷寂寥的城头显得格外刺耳,却也透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畅快。

“哈哈哈哈哈!刘懿小儿,枉费心机,却也太过愚蠢!这等三岁孩童都不会相信的谎言,也敢拿来诓骗本王?”江锋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几乎都要笑出来。他一把将那绢布从褚如水手中夺过,三两下撕得粉碎,随手抛向空中。碎绢如同另类的雪花,在风雪中纷纷扬扬飘散。他冷笑道:“竟说什么德诏郡蒋氏一族,已被他连根拔起,满门被灭?笑话!蒋家世代经营德诏郡,根深蒂固,就连当年八大世族之一的王家都被他们挤走,他刘懿一个乳臭未干的竖子,有何能耐,能在短短几个月内拿下蒋家?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又模仿着信中的语气,极尽嘲讽:“还有,说什么方谷郡本王秘密编练的新军,已被他设计诱出,全军被俘?哈哈哈!更可笑的是,他居然大言不惭,说临淄幻乐府已被他率军攻灭,府主戏龟年败走他乡?戏龟年是何等人物?上境文人,执掌幻乐府多年,势力盘根错节,麾下几大乐官亦非庸手,就凭他刘懿?也配剿灭幻乐府?简直狂妄无知,可笑至极!可笑至极啊!”他一边说,一边摇头,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

褚如水也点头附和,脸上带着深以为然的表情,补充道:“大王所言极是。蒋氏在德诏,经营超过三代,势力渗透郡县乡里,岂是轻易可动?刘懿所有兵马,明明尽在太昊城外,他哪里还有余力分兵去攻打德诏郡?此其一谬。方谷新军所在隐秘,训练精良,且有险要可守,岂会轻易中伏被俘?此其二谬。至于幻乐府……戏龟年之能,臣略知一二,其府中奇人异士、阵法机关不少,纵使刘懿身边有高人相助,要说短短时间内将如此庞大的江湖势力连根拔起,臣……也是绝不相信的!哈哈,看来这刘懿,是黔驴技穷,只能用这等拙劣的攻心计了!”

他的笑声中也充满了对敌人“愚蠢”的蔑视。

君臣二人,在这肆意飞扬的雪中,毫无顾忌地、肆无忌惮地笑着。在这爽朗而充满蔑视的笑声,仿佛是他们这九个月来压抑情绪的宣泄口,在笑声里,两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共同且安全的话题——嘲讽他们共同的敌人刘懿。这让他们之间那尴尬的沉默和沉重的压抑感暂时被冲淡,甚至找回了一丝昔日并肩作战、嘲笑对手时的默契与快意。

一番酣畅淋漓的冷嘲热讽之后,褚如水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敛,眼中闪过一丝灵动的光芒。他忽然面色一正,转向江锋,声音恢复了谋士的冷静与敏锐:

“大王,臣忽然想到,此信……或许并非全然无用,甚至可以成为一件意想不到的利器。”

“哦?”江锋笑声渐歇,饶有兴趣地看向褚如水,“丞相又有何妙想?这满纸胡言的劝降书,还能有何用处?”

褚如水捻须,目光投向城内那些在风雪中显得死寂的街巷,缓缓道:“此信内容虽然荒谬,刘懿小儿用计也显拙劣。但正因其‘拙劣’,因其所述之事过于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反而……更能激发某种情绪。”

他顿了顿,看着江锋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大王您想,若我们将此信内容,稍加‘润色’。比如强调汉军破城后必会屠城报复,刘懿已在外郡大开杀戒等,再通过‘不经意’的方式,泄露给城中一些有影响力却又立场摇摆的官吏,或者让其在士兵、百姓中悄悄流传……会怎样?”

江锋瞬间愣住,他并非愚钝之人,立刻明白了褚如水的弦外之音。他遥视城外风雪中隐约的汉军营寨轮廓,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丞相的意思是……借力打力?利用这封假信,作为加速城中军民‘认清现实’、‘同仇敌忾’的催化剂?让他们更加确信,除了跟随本王死战突围,绝无生路?这……正是我们方才所议‘衰兵’之策所需要的‘外力’与‘共识’啊!”

“正是!”褚如水点头,语气肯定,“此信便可作为那‘破釜沉舟’前,最后一把投入火中的干柴,或者,作为那告知众人‘后路已绝’的宣告。当所有人都‘相信’外无援军、内无粮草、敌军破城必行屠戮之时,大王您登高一呼,方能真正聚起那股向死而生的决绝之气!这,或许比单纯等待饥荒蔓延,来得更快,也更……可控一些。”他刻意避开了“更残忍”这样的字眼。

江锋双手重重扶在冰冷的墙垛上,抬头迎向愈加密集的雪花,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狠厉取代:“好!破釜沉舟,就在这一回!丞相,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务必找一个最‘恰当’、最能让人‘信服’的时机和方式,将这份‘书简’的内容,以及我们想要他们知道的意思,巧妙地‘公布’出去。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绝望,也要让他们‘看到’本王,是唯一能带他们冲出绝望的那道‘光’!”

“诺!臣定当谨慎行事,寻得最佳时机。”褚如水肃然拱手应命。但应诺之后,他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沉默了片刻,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极其严肃、甚至带着点探究的神色,看向江锋,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却又确保江锋能听清的音量,缓缓问道:

“大王,臣还有一问,或许不吉,但……不得不思。如果……臣是说如果,万一,那信中所言并非全然的谎言,甚至……有几分是真的呢?蒋氏真的出了变故,方谷新军真的受挫,甚至幻乐府……”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我等,又该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也太过“不祥”,让城头原本因定计而略显亢奋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凝。

江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更大的笑话,再次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比之前更加响亮,却也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张声势:

“哈哈哈!丞相啊丞相,你怎么也疑神疑鬼起来了?怎么可能!我江家三代人筚路蓝缕,苦心经营,方有今日曲州之基业!德诏蒋氏、方谷新军,乃至幻乐府,皆是这基业的重要支柱,根深蒂固,岂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刘懿,在短短数月之间就能撼动、甚至推翻洗牌的?绝无可能!这定是刘懿小儿的疲敌之计、乱我心神之策!丞相万不可被其迷惑!”

他的笑声在风雪中回荡,充满了对自己家族实力的绝对自信,以及对敌人伎俩的不屑一顾。

然而,褚如水却并未被这笑声感染。他出奇地认真,甚至上前半步,目光紧紧锁住江锋,追问道:“大王,世事难料,人心难测。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刘懿此人,虽年轻,但观其用兵行事,并非无谋莽撞之徒。从他假意投诚、蛰伏隐忍,到突然发难、联合东境边军围城,步步为营,心机深沉。若他真在外郡有所动作,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大王,我们……是否需要做一些最坏的打算?如果……信中所言,哪怕只有一部分是真的,我们该怎么办?”他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执拗的忧虑。

看着褚如水那张在风雪中显得格外严肃、甚至有些苍白的脸庞,江锋脸上的笑意终于渐渐止歇。他沉默了下来,重瞳之中光芒闪烁不定。他并非完全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只是骄傲和长期以来对自身实力的认知,让他本能地排斥这种“不吉利”的假设。但褚如水如此郑重地追问,让他不得不正面面对这个隐藏在心底角落的幽灵。

他缓缓转过身,双手再次扶住墙垛,眺望着被风雪笼罩的、未知的远方,仿佛要穿透这重重阻碍,看清曲州大地的真实情况。许久,他才用一种低沉而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语气,缓缓说道,既像是在回答褚如水,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丞相所虑……不无道理。然,我江家儿郎,自追随先帝起兵以来,历经大小战阵无数,遇到过绝境,也遭遇过背叛,但从未有过……”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从未有过不战而降的先例!更未曾有过向刘氏父子这等阴险小人低头的传统!”

他猛地转回身,目光如炬,直视褚如水:“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外援尽绝,内城将破,我江锋,身为江氏族长,身为尔等之王,自有王者的死法!我江家,可以战死,可以败亡,但绝没有跪着求生、摇尾乞怜的儿郎!这太昊城,便是我江锋,也是我江氏一族的最后坟冢!纵使身死,也要崩掉他刘懿几颗牙,让天下人看看,何为江氏风骨!”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充满了武人的血性与家族的骄傲,但也透出一股浓浓的、穷途末路的悲壮与决绝。他没有具体说“怎么办”,但“王者的死法”、“最后坟冢”、“崩掉几颗牙”,已经清晰地表明了他的态度——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褚如水听着这充满血腥气与末日感的宣言,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了。他明白了江锋的选择,也明白了自己未来的道路,将与这位已经走上绝路的“兄弟”和“君王”,一同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所有劝谏、所有谋划、所有关于“保存薪火”的念头,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垂下眼帘,将满心的复杂情绪——悲哀、无奈、一丝敬佩,还有深重的绝望——掩藏在眼底,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臣,明白了。”

江锋似乎很满意褚如水这最后的“明白”,他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混合着豪迈与疲惫的笑容,用力拍了拍褚如水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褚如水微微踉跄了一下,大笑道:“明白了就好!明白了,就无需再瞻前顾后,只需想着如何多杀几个敌人,如何死得其所,如何不负我江氏威名!”

风雪依旧未歇,甚至有加大的趋势。天色在不知不觉间,已从铅灰转为深黛,夜晚即将降临。两人在雪中,又低声商议了一些具体的细节:如何“泄露”消息,如何观察城中反应,如何暗中整备最后的突围力量,如何在必要时刻进行最严厉的弹压……这些谈话内容冰冷而残酷,只有呼啸的风雪听得真切。

或许是共同定下了这背水一战的最终方略,或许是那封荒唐来信带来的共同嘲笑冲淡了隔阂,也或许是这即将到来的“永夜”让两人都产生了一种类似殉道者的共鸣,江锋和褚如水之间那种尴尬与无话可说的气氛,竟悄然消融了不少。两个大男人一旦打开了关于“正事”的话匣子,又涉及到如此关乎生死存亡的详细谋划,聊起来便没个头儿,从午后一直碎碎叨叨地商议、推演、补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城头燃起昏暗的火把,仍觉得有些意犹未尽,仿佛要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的长时间独处,充分利用。

最后,当所有能想到的细节都大致敲定,寒风更加刺骨,雪花扑打在脸上生疼时,江锋忽然主动上前一步,伸出他那戴着铁护臂的、粗壮有力的手臂,有些生疏却不容拒绝地揽住了褚如水细瘦的肩膀。这个动作充满了武人的直接和久违的亲近感,让褚如水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未挣脱。

江锋凑近了些,带着酒气和一种试图找回过往的热情,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兄弟,正事儿说得差不多了。这鬼天气,冻死个人!走,别在这儿喝西北风了!本王……不,我!我那里,王府后园的老梅树下,还偷偷埋了一坛上好的‘烈火烧’,是当年打下太昊城时从太守府里搜出来的,有些年头了,平日里舍不得喝。今个儿天寒,夜雪又大,正是取来暖身的好时候!”

他用力晃了晃褚如水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属于旧日兄弟的随意与热络:“就咱们俩!找间暖和的屋子,把那坛酒起了,再想法子弄点下酒菜……哪怕是碗苦菜汤呢!就着炉火,好好喝上一顿,聊他个通宵!咱可说好了啊,”

他盯着褚如水的眼睛,强调道,“今夜,没有大王,也没有丞相,就只有你江锋,和我褚如水!就像……就像当年在蒋兄府上那样!如何?”

褚如水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怀旧色彩的邀请弄得有些恍惚。自从凌源刘氏被刘权生设计颠覆、江锋正式走上争霸之路以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江锋如此“人”的一面,如此放下身段、主动邀约、试图找回旧日情谊的时刻了。他隐约记得,江锋上一次露出这般纯粹的开怀笑容,并与人痛饮至天明,还是在蒋星泽大病初愈、三人皆以为前路光明的那一天晚上。

那一夜啊!明月当空,清风徐来,他们三个人就坐在蒋府后院的凉亭里,谈古论今,指点江山,意气风发,喝掉了一车的美酒,笑声几乎要掀翻亭盖。那时,蒋星泽还在,江锋还未称王,他也还不是需要运筹帷幄、算计生死的丞相。转眼间,故人已逝,山河破碎,只剩下他和江锋,在这风雪围城的绝地,试图用一坛老酒,去温暖早已冰冷生疏的情谊,去祭奠那再也回不去的往昔。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涌上褚如水的心头,眼眶瞬间湿热。他连忙借着低头掩饰,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将泪意逼回。再抬头时,脸上已挤出了一个同样带着追忆与复杂情感的微笑,声音有些沙哑:

“……好。就如当年。今夜,只有兄弟。”

他的应和,让江锋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几分,那笑容里,除了刻意,似乎也真的找回了一丝久违的轻松。两人不再多言,江锋松开了揽着褚如水肩膀的手臂,改为拍了拍他的背,然后率先转身,踏着厚厚的积雪,沿着城头马道,向城下走去。黄金甲胄在火把和雪光映照下,反射着冰冷而孤独的光芒。

褚如水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前方那个高大却已显孤寂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风雪呜咽着掠过城头残破的王旗,仿佛在为一曲即将终了的悲歌,奏响最后的序章。而那一坛埋在老梅树下的“烈火烧”,不知能否真的驱散这彻骨的寒意,又能否让这对走向末路的君臣兄弟,在醉意中,暂时忘却眼前的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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