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远方来信


刘玉清一直是个生活在规矩里的人,大排档这种地方,充满了烟火气和嘈杂,那是她平时绝对不会涉足的领域。

但今天,就在这个刚刚经历过惊吓和救援的夜晚,刘玉清心里的那道防线似乎松动了。

“好。”刘玉清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竟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就听你的,去吃砂锅粥。”

赵元庆乐得差点跳起来,赶紧跨上摩托车,拍了拍后座:“上来!坐稳了,这回我骑慢点!”

刘玉清走过去,侧身坐上后座。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抓着后面的扶手,而是迟疑了一下,轻轻抓住了赵元庆腰侧的衣服布料。

摩托车发动,突突突地驶入了鹏城的夜色中。

风吹起刘玉清的长发,发梢扫在赵元庆的脖颈上,痒痒的。

到了大排档,那场面确实热闹。

光膀子的男人划着拳,巨大的风扇呼呼地转着,空气里弥漫着海鲜和蒜蓉的香味。

赵元庆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拿纸巾把塑料凳子擦了又擦,才让刘玉清坐下。

“老板!来锅膏蟹虾粥!要大份的!再炒个花甲,拍个黄瓜!”赵元庆喊得中气十足。

等粥上来的功夫,赵元庆给刘玉清倒了一杯大麦茶。

“刘教授,其实吧,我这人是个粗人,没读过多少书。”赵元庆看着刘玉清,语气难得正经,“但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我也不问那人是谁,反正肯定比我强。”

刘玉清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没说话。

“但是呢,”赵元庆身子往前凑了凑,盯着她的眼睛,“这人啊,得往前看。鹏城这地方,节奏快,大家都在拼命往前跑。你也别总把自己关在过去里。我就觉得你挺好的,真的,第一眼看见就觉得好。”

他的话很直白,没有什么华丽的词藻,甚至有点土气。但在这嘈杂的大排档里,在这热气腾腾的烟火气中,却显得格外真诚。

刘玉清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没有赵国庆那么英俊,没有那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但他身上有一种鲜活的生命力,像这鹏城的夜一样,热烈、直接、不加掩饰。

“赵先生……”

“叫我元庆就行,或者叫阿庆。”赵元庆咧嘴一笑。

“元庆。”刘玉清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赵元庆的耳朵里。

赵元庆觉得这一声比那锅刚端上来的砂锅粥还要烫贴人心。

“哎!”他响亮地应了一声,拿起勺子给刘玉清盛了一碗粥,满满的全是蟹黄和虾仁,“快趁热吃,这粥凉了就腥了。”

刘玉清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粥,白色的米粒翻滚着,鲜红的蟹壳若隐若现。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很鲜,很烫,一直暖到了胃里。

“好吃吗?”赵元庆巴巴地看着她。

“嗯,好吃。”刘玉清点了点头。

赵元庆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他端起酒杯,自己跟自己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这夜色下的鹏城,霓虹闪烁,人声鼎沸。刘玉清坐在塑料凳子上,看着对面这个大口喝粥、满头大汗的男人,心里那块坚硬的冰,似乎在这一刻,悄悄融化了一角。

或许,试着往前走一步,也没那么可怕。

毕竟,这粥的味道,确实不错。

那一顿深夜的大排档,就像是一针强心剂,扎得赵元庆整个人都飘飘忽忽的。

回了住处,他把那双人字拖一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傻乐。

鹏城的夜里蚊子多,嗡嗡嗡地在他耳边吵,他也不觉得烦,反手一巴掌拍死,还在那嘿嘿笑。

在他看来,刘玉清肯跟他坐下来吃那碗砂锅粥,肯让他送回学校,这就说明那扇紧闭的心门,终于露出了那么一条小缝隙。

只要有缝,他赵元庆就有办法钻进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带着海边特有的咸腥味和露水的潮气。赵元庆特意换了一件没那么花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开着他那辆桑塔纳就堵在了鹏城大学的教师宿舍楼下。

他是地道的南方人,讲究个“叹早茶”。

在他心里,没有什么事是一顿早茶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水晶虾饺、干蒸烧卖、蒸凤爪,这些东西热气腾腾地往桌上一摆,再难搞的女人心也得软三分。

可这一回,他失算了。

刘玉清下楼的时候,手里依旧抱着书,脸色清清冷冷的,像早晨叶片上还没化开的霜。

“玉清,这里!”赵元庆趴在车窗上,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知道一家老字号,那里的虾饺皮薄馅大,走,带你去尝尝。”

刘玉清脚步都没停,目不斜视地从车旁走过,声音淡淡的:“赵老板,我上午有课,没空。”

“那中午?中午喝汤也行啊,我也知道一家……”

“中午要在食堂备课。”

“晚饭……”

“赵老板。”刘玉清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什么厌恶,但也没有任何温度,就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气,“昨晚谢谢你的夜宵,但不代表你可以天天来打扰我的工作。我是老师,你是生意人,大家都很忙,别把时间浪费在没结果的事情上。”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腰肢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像是一株倔强的白杨树,看得赵元庆心里一阵发痒,又是一阵发苦。

接下来的半个月,赵元庆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铁石心肠”。

刘玉清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独行侠。

她长得好,气质又独特,那种带着书卷气的忧郁最招男人喜欢。学校里不少未婚的男老师,甚至校外的一些成功人士,都明里暗里地想接近她。

可刘玉清就像是个绝缘体。

她在食堂吃饭永远是一个人,走在校道上永远目不斜视,除了上课和学术交流,她几乎不和异性多说一句话。

赵元庆急啊。他在生意场上那是如鱼得水,什么难缠的客户都能拿下,可偏偏在这个女人面前,他觉得自己像个没头苍蝇。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那天晚上吃相太难看,或者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时不时就开车去学校溜达一圈,也不敢太靠近,就远远地看着。

看着刘玉清抱着书穿过那条种满榕树的校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驳陆离的,美得像是一幅画,却又孤单得让人心疼。

他抓耳挠腮,甚至想过是不是该换个策略,比如装个病或者扮个可怜?可一想到刘玉清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他又怂了。

直到这天下午,鹏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水把燥热的地面浇透了,升腾起一股土腥味。

刘玉清刚从收发室出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边角有些磨损,上面贴着那张熟悉的邮票。寄信地址写着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北方县城,落款是“夏若兰”。

刘玉清站在走廊下,外面的雨哗啦啦地下着,打得芭蕉叶噼啪作响。她的手微微有些抖,深吸了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夏若兰在信里说,她生了,是个大胖小子,生下来足足有七斤二两,哭声震天响,连护士都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壮实的小伙子。

赵国庆高兴坏了,抱着孩子不撒手,给孩子取了个乳名,叫“壮壮”。

信里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喜悦,还有对未来日子的期盼。夏若兰还问候了她在鹏城的生活,嘱咐她要照顾好自己,别太拼命。

刘玉清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七斤二两,壮壮。

她能想象出赵国庆抱着孩子的样子,那个男人,肩膀宽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会有光。

他终于当爸爸了,有了属于他的血脉延续。他和夏若兰,终究是修成了正果,过上了那种热气腾腾、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那是她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奢望过的场景,如今主角却不是她。

一滴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了一个墨点。

刘玉清抬起头,看着雨幕中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酸又涩。

她是真的替赵国庆高兴,那个男人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幸福。

可她也是真的替自己难过,那段青春里的执念,随着这个孩子的出生,彻底画上了一个句号。

以后,他就是别人的父亲,别人的丈夫了。

“呼……”

刘玉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

她不是个拿不起放不下的人,既然结局已定,那就大大方方地祝福。

她把信折好,小心地放回口袋里。

雨停了,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刘玉清回宿舍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拿上钱包,打算去市里的百货大楼。

赵国庆有了儿子,她这个做老朋友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

鹏城这边有些进口的奶粉和营养品,还有那些款式新颖的小衣服,北方那边未必买得到。她想挑最好的寄过去,就当是给那个未曾谋面的小家伙的一份见面礼。

鹏城的百货大楼是这几年刚建起来的,气派得很,里面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刘玉清直奔母婴专柜。

她没生过孩子,看着那些只有巴掌大的小衣服、小鞋子,觉得新奇又可爱。

她拿起一双绣着小老虎的虎头鞋,软软的,做工很精致,想象着穿在那个七斤二两的小胖脚上,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这料子得选纯棉的,吸汗,不磨孩子的皮。”

旁边突然冒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熟悉的南方口音。

刘玉清吓了一跳,手里的虎头鞋差点掉地上。

她一转头,就看见赵元庆正站在她身侧,手里还拎着两个大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正探头探脑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赵元庆?你怎么在这儿?”刘玉清眉头微微一皱,下意识地把虎头鞋往身后藏了藏。

赵元庆今天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西装裤配白衬衫,就是脚上那双皮鞋看起来有点灰扑扑的。

他看见刘玉清手里的东西,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不是……玉清,你……你买这玩意儿干啥?”

赵元庆的脑子瞬间炸了。

他在学校门口蹲了好几天没见着人,今天好不容易来百货大楼给客户买点礼品,没想到转角遇到爱。可这爱来得有点太惊悚了——刘玉清在看婴儿鞋!

难道……难道她背着所有人,连孩子都有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赵元庆觉得天都要塌了,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指着那双鞋的手都在哆嗦:“这……这是给谁买的?你……你结婚了?啥时候的事儿啊?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看着赵元庆那副如遭雷劈的蠢样,刘玉清原本有些沉郁的心情,竟然莫名其妙地轻松了一些。

这人,怎么总是这么咋咋呼呼的。

“想什么呢。”刘玉清白了他一眼,把虎头鞋放回柜台,又拿起一套淡蓝色的小衣服比划了一下,“给我一个老朋友的孩子买的。刚生的大胖小子,七斤二两。”

“啊?”

赵元庆愣了一下,紧接着那口气猛地松了下来,整个人差点瘫在柜台上。

他拍着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哎呀,吓得我冷汗都出来了。”

只要不是刘玉清生的,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他又立刻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过来仔细看了看那衣服,咂咂嘴说:“给朋友孩子买啊?那是得买好的。不过玉清,你这眼光不行,这件太素了。小孩子嘛,得穿喜庆点。你看这件,大红色的,多精神!还有这个,这奶粉我有门路,能搞到进口的,比这柜台上的强多了。”

刘玉清没理会他的大红大绿审美,自顾自地挑着滋补品:“不用你操心,我自己会买。”

“别介啊!”赵元庆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放,也不管那是给客户买的高档烟酒了,撸起袖子就凑上来。

“买东西这事儿我在行啊!这百货大楼的经理跟我熟,能打折!再说了,你这一弱女子,买多了怎么拎回去?我有车,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他一边说,一边殷勤地从货架上拿下一罐燕窝,煞有介事地在那给刘玉清科普怎么分辨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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