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8章 两盘棋
杨成龙在杭州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干了三件事:第一,跟林晚晚把“天马”下一年的定单捋了一遍。
意大利的买手店从两百条追加到了五百条,德国的电商平台要推一个“圣诞限定款”,法国的那个时尚博主想签独家代理。
第二,去创意园区的展厅看了现场。展厅不大,但每天都有客人来,有买手、有博主、有普通顾客。
林晚晚一个人接待、讲解、谈价格,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第三,陪林晚晚的爸妈吃了两顿饭。林爸爸还是话不多,但每顿饭都做了他爱吃的红烧鱼。
走的那天,林妈妈塞给他一个保温袋,里面是酱鸭和卤牛肉。
“带回去给同学吃,别一个人独吞。”杨成龙接过来,鼻子酸了一下。
飞机落地伦敦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全黑了,希思罗机场的灯光把整个航站楼照得通亮。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看到叶归根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跟伊丽莎白她爸吃饭吗?”
“吃完了。”叶归根拉开车门,“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从希思罗一路向东,穿过伦敦市中心,又穿出来,最后到了一个杨成龙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伦敦东区的一个码头。
说是码头,其实更像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几栋红砖仓库,生锈的铁门,破碎的窗户,墙上涂满了涂鸦。
泰晤士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面很宽,水流很慢,对岸是一排亮着灯的住宅楼。
“来这儿干嘛?”杨成龙下了车,冷风扑面而来。
叶归根指着河边的一栋两层红砖建筑。“我想把‘基石与翅膀’的办公室搬到这里。”
杨成龙愣了一下。“你以前不是在金融城有个共享工位吗?”
“不够用了。”叶归根往前走,推开那栋楼生锈的铁门。
里面是一个空旷的大厅,挑高足足有五六米,水泥地面,砖墙裸露,头顶是密密麻麻的钢管和木梁。
靠河的那一面墙上有三扇巨大的拱形窗,虽然玻璃脏得看不清外面,但能想象擦干净之后,阳光洒进来的样子。
“以前是个仓库,二战的时候存过物资。空了三十年了。”
叶归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租金不贵,一年五万镑。我打算租三年,重新装修。一楼做开放式办公区,二楼隔成会议室和我的办公室。”
杨成龙转了一圈,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他抬头看着那些拱形窗,窗外是泰晤士河,河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光。
“这地方不错。但你有那么多员工吗?你现在不就一个人?”
“马上就有了。”叶归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张招聘启事。
“分析师,两名。投资经理,一名。行政助理,一名。明年三月前到位。”
杨成龙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年薪那一栏写得不算高,但在伦敦够用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
叶归根笑了笑。“北非的项目今年盈利了。不多,十几万美金。肯尼亚的合作社也开始产生现金流了。”
“加上我爸说可以给我匹配一笔跟投资金——我投多少,他跟多少,上限两百万英镑。”
杨成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归根,你这是要干大的?”
叶归根走到窗前,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透过那块擦干净的地方,能看到泰晤士河对岸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我爸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有道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说,二十岁的时候,你要么做,要么看。看的人永远在看,做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杨成龙把那张招聘启事折好,还给他。“行。你做。我也做。”
“你打算怎么做?”
“‘天马’明年要开天猫店。”
杨成龙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晚晚算过了,国内市场比欧洲还大。欧洲人买的是故事,华夏人买的是品质。围巾的质量摆在那里,纯羊毛,手工织,在国内一样有市场。”
“需要钱吗?”
“需要。但不是现在。”杨成龙说,“先把欧洲的单子稳住,再开国内渠道。一步一步来。”
叶归根点了点头。“你终于不冲动了。”
“我没不冲动。我只是把冲动用在了别的地方。”
杨成龙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投的那五万镑,‘天马’的股份,我按估值算了一下,现在已经值八万了。”
叶归根挑了挑眉。“涨了这么多?”
“意大利那个买手店签了长期合同,一年五千条。德国那边也在谈独家代理。明年的销售额,保底五十万欧。”
“那后年呢?”
杨成龙把银行卡收起来,看着他。“后年,我要做到两百万。”
叶归根伸出手。杨成龙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在空旷的仓库里握在一起,像两棵树在地下扎了根,地面上看不见,但地底下缠得紧紧的。
军垦城,同一天晚上。
杨革勇坐在叶雨泽的书房里,手里端着一碗热奶茶。
叶雨泽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盘象棋,已经下了大半,红方的车丢了,黑方的马也被吃了。
“老东西,你这一步走得不对。”杨革勇用下巴指了指棋盘,“炮打隔山,你的炮在这儿,我的卒在这儿,你打不着。”
“我打不着你,你吃得着我吗?”叶雨泽不紧不慢地挪了一个兵。
“你那兵过不了河。”
“过不过得了,走着瞧。”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盯着棋盘,像两头老牛顶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窗外的星星亮着,书房里只听得见棋子落盘的声音和杨革勇喝奶茶的呼噜声。
“成龙打电话来了。”杨革勇突然说。
叶雨泽的手停在半空,没落下。“说什么了?”
“说杭州那丫头的爸妈同意了。订婚的事,定了。”
叶雨泽把那枚棋子落下去,啪的一声。“定了就好。什么时候办?”
“明年。具体时间还没定。”
杨革勇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翻滚:
“老叶,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急什么?”
“急让成龙接班。他才二十,书都没读完,我就想把油田交给他。万一他接不住呢?”
叶雨泽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不在乎。
“你刚才说,你的炮打不着我的卒。”
叶雨泽放下茶杯,“但你没注意到,你的帅已经在我的马脚底下了。”
杨革勇低头一看棋盘,脸色变了。他的老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叶雨泽的马逼到了角落,下一步就要被将死。
“你什么时候——”
“在你想着成龙接班的时候。”
叶雨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老杨,下棋跟做事一样。你不能只盯着一个地方看。你看左边,右边就被人抄了。你看前面,后面就被人端了。”
杨革勇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你是说我让成龙接班,太着急了?”
“我是说你太盯着成龙了。”叶雨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成龙是个好苗子,但他需要时间。你越急,他越慌。你不急,他反而不慌了。”
杨革勇没说话。
“还有那个丫头。”叶雨泽转过身:
“你让人家跟成龙订婚,你有没想过,她也是个人,不是你的棋子?”
杨革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干裂,指关节肿大。
“我想过了。”他的声音很低,“所以我把油田的百分之五,转到了那丫头名下。”
叶雨泽愣住了。“什么?”
“百分之五。不多。但够她一辈子衣食无忧了。”杨革勇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星星。
“她跟了成龙,就是杨家的人。我不能让她吃亏。”
叶雨泽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终于开口,“有时候像个土匪,有时候像个菩萨。”
杨革勇没接话,站起来,走到棋盘前,把那枚被逼到角落的老帅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
“这盘棋,我输了。”他把老帅放回去,“但下一盘,不一定。”
叶雨泽笑了。
“行。下一盘,还是你执红。”
杨革勇把棋盘上的棋子重新摆好,坐回沙发上,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奶茶。
“老叶,”他说,“你说,这两个小子,以后能把咱们的东西接住吗?”
叶雨泽想了想。
“接不接得住,是他们的事。给不给,是咱们的事。”
他顿了顿,“咱们把该给的给了,该教的教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杨革勇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凉奶茶。
“那就给。”他说,“给干净。不留了。”
叶雨泽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的星星亮着,亮得刺眼。
书房里的两个老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棋盘上的棋子摆好了,等着下一局开始。
伦敦,第二天上午。
杨成龙坐在宿舍里,面前摊着“天马”明年的计划书。
林晚晚昨晚发过来的,整整二十页,从市场分析到财务预测,从供应链管理到品牌推广,写得密密麻麻。他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转得飞快。
手机响了。是杨革勇。
“爷爷。”
“在干嘛?”
“看计划书。‘天马’明年的。”
“看得懂吗?”
“有些懂,有些不懂。”
“不懂就问。别装懂。”杨革勇咳嗽了两声,“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把油田的百分之五,转到林晚晚名下。”
杨成龙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什么?”
“百分之五。不多。但够她一辈子了。”
杨革勇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人家跟了你,不能让人家吃亏。你爷爷我,这辈子没亏待过任何人。你也不能。”
杨成龙弯腰捡起笔,握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爷爷,你——你没跟我说过。”
“现在说了。”杨革勇又咳嗽了两声,“行了,挂了。你好好看你的计划书。”
嘟——嘟——嘟——
杨成龙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晚晚发了一条消息。
“晚晚,我爷爷想把把油田的百分之五转到你名下。”
对面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是一段语音。他点开听,林晚晚的声音在发抖。
“杨成龙,你爷爷疯了吗?”
杨成龙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没疯。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不要。你跟他打电话,说不要。”
“你自己跟他说。”
“我不敢。”
杨成龙笑出了声。
“你连我爸都不怕,你怕我爷爷?”
“你爷爷是杨革勇。谁敢不怕?”
杨成龙笑得更厉害了。笑完之后,他给林晚晚发了一条文字:
“晚晚,收下吧。这是我爷爷的心意。你不收,他会不高兴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句语音,很短,只有两个字。
“不行!”
杨成龙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伦敦。天灰蒙蒙的,但有一道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屋顶上,亮得晃眼。
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个念头没有说,他虽然很爱林晚晚,但爷爷的股份他不想给。
犹豫了很久,还是把电话打了出去:
“爷爷,我不想你把股份转给林晚晚,因为那不仅是你的,还是杨家的,希望你好好想想。”
杨革勇“哈哈”大笑,说了句:“真长大了。”就挂了电话,他杨革勇什么时候会拿女人这样当回事儿?他只是想看孙子的态度。
杨成龙没有愧疚,这个跟爱情无关,因为那是爷爷的,不是他的,如果林晚晚想要天马,他会毫不犹豫,但爷爷的不行。
他拿起计划书,继续看。
数字还是那些数字,但看起来不一样了。
因为那些数字后面,有一个人,在八千公里外,跟他一起在算。
那个人叫林晚晚。
那个人,是杨革勇亲自选的人。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云开始散了。
(未完待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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