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2章 高主任
高远站在关节镜模拟器前,手里握着操作手柄,眼睛盯着屏幕,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只有指尖在微微律动。
屏幕上是一个虚拟的膝关节,三维重建的解剖结构纤毫毕现,半月板撕裂,前交叉韧带断裂,典型的运动员伤病。他的手腕轻轻转动,关节镜在虚拟的关节腔里游走,像一条灵活的鱼,探入髁间窝,掠过股骨髁,精准地抵达半月板后角。模拟器反馈的力感真实而细腻,他能“感觉”到探针与软骨接触时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弹性,那是健康组织的触感,一旦脆了、硬了,就说明软骨已经退化。这种手感,是他用二十年的时间刻进神经记忆里的。
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的数据:操作时间4分32秒,器械路径效率97.3%,缝合张力偏差±0.2N。这个成绩,放在任何一台手术里都堪称完美。但高远微微皱了皱眉。他觉得自己可以更快。翻修手术不同于初次手术,疤痕组织会把正常的解剖层次搅得一团糟,留给他的操作空间,只有关节镜下那几厘米的视野,任何多余的移动都是对周围组织的侵扰。
“高主任,还不走?”值班护士探头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外卖。
“再练一会儿。”高远没回头,目光始终锁在屏幕上,“明天有台复杂的翻修手术,预演一下。”
护士摇摇头,轻轻带上门。她早就习惯了,高主任几乎天天如此。四十多岁的人了,已经是国内运动医学的顶尖专家,三博医院运动医学科的掌舵人,还像个实习生一样在模拟器前一泡就是两三个小时。科室里的年轻医生私下议论,说高主任对手术的追求已经到了“偏执”的程度,每一台手术前他都要在模拟器上反复预演,把可能遇到的各种变异情况都推演一遍,甚至连器械的摆放角度都要精确到手指的自然弧度。
她不知道,高主任一直是这样拼命。从二十年前他还是个住院医师的时候就是这样。
几年前,高远已经是三博医院运动医学科的主任,博士,副高职称,硕士生导师。在这个年纪达到这个位置,放在任何人的职业生涯里都算得上“功成名就”,他管着科里十几个医生,每年上千台手术。
但高远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不理解的事。
他不顾自己科主任的身份,每天只要有空就往研究所跑,他帮那些医生换药、抬病人过床、手术前抬腿、推病人去做检查。研究所的年轻医生第一次看见他蹲在走廊里给病人换药的时候,吓得差点把手里的器械盘摔了。
“高……高主任?您怎么在这儿?”
“换药啊!”高远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干净利落。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去研究所的真正目的是一个人,杨平!
高远第一次看杨平做手术,站在旁边几个小时,一动没动。手术结束后,他的腿麻得几乎走不了路。
“杨老师,我想跟您学关节镜。”他说。
杨平看了他一眼:“你是主任了,跟我学?”
“技术不分身份。”高远说,“您的技术比我好,我就该跟您学。”
杨平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从那天起,高远就成了杨平的“编外学生”。他站在杨平旁边看手术,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一天连着看三四台。他看杨平怎么建立入路,怎么处理滑膜,怎么保护血管神经,怎么在狭窄的空间里完成复杂的缝合。他把杨平的每一个动作都记在脑子里,回去之后在自己的模拟器上反复练习。
科室里的人不理解。
“高主任,您这是图什么?”副主任问他,“您已经是主任了,还去跟研究所的年轻人学?传出去不好听吧。”
“什么好听不好听?”高远反问,“技术有高低,杨平的关节镜就是比我强,我跟他学,不丢人。”
“但您是主任,他是……”
“他是什么不重要。”高远说,“重要的是,他能教我东西,这就够了。”
有人背后议论,说高远“掉价”,“自降身份”。高远听见了,一笑置之。他在科里开会的时候,甚至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我听说有人议论,说我跑去研究所学习,是‘掉价’。”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医生们,“我想说的是,一个外科医生,如果觉得学习新技术是‘掉价’,那才是真正的掉价。我四十多岁了,还在学,你们呢?”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几年,高远的技术突飞猛进。杨平教他关节镜下的精细操作,如何在狭小的空间里精准缝合半月板,如何保护脆弱的软骨,如何处理复杂的翻修病例。这些都是实战技巧,是书本上学不到的。更重要的是,杨平教他思维方式。
“手术不是目的,是手段。”杨平说,“你要想的是,怎么让病人恢复功能,怎么让他们重返运动。运动医学的手术目标直指功能,它比其它任何科室都要重视功能。每一个操作,都要问一句:这对病人有什么好处?”
高远把这种思维带回了科室。他开始推行杨平的手术方式,更精准的定位、更注重软组织的保护、更强调术后早期康复。他改革了手术流程,优化了康复方案,引入了运动医学的整体理念。科室的手术质量明显提升,病人术后重返运动的比例大幅提高。
就在高远跟杨平学习的时候,研究所来了一个外国人。
罗伯特,纽约特种外科医院运动医学科的主任,北美关节镜学会主席,全球运动医学领域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四十出头,金发碧眼,典型的美国精英做派。
特种外科医院,HSS,—是什么地方?全球骨科排名第一的圣地,连续十一年全美第一,年关节镜手术量超过一万台。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设备、最充足的资金、最完善的培训体系。就是这样一家医院的科室主任,竟然跑到中国来学习关节镜。
这个消息在医院里炸开了锅。
但罗伯特是认真的,他在一次看到杨平的手术之后,被那种精准、流畅、近乎艺术的操作震撼了。HSS有全世界最好的设备,但杨平的技术。那种在相对简陋的条件下练出来的、近乎本能的“手感”,是HSS学不到的。所以他带着一只行李箱,住进了三博医院的宿舍,一住就是三个月。
高远那天照常来找杨平,推开训练室的门,看见一个外国人在角落里练习关节镜操作,动作生疏但专注。杨平介绍:“这是罗伯特,HSS的主任,来跟咱们学技术的。这是高远,运动医学科主任。”
罗伯特抬起头,伸出手:“高,我听杨教授提过你,说你为了学技术很努力。”
高远握住他的手:“您不也是?HSS的主任,跑到中国来住宿舍。”
两人相视一笑。
那一刻,他们都知道,对方是同类人,那种为了技术可以放下一切的人。
那三个月,高远和罗伯特成了“同学”。他们一起站在杨平旁边看手术,一起在训练室里练到深夜,一起讨论病例,一起被杨平骂“手太笨”。杨平对他们一视同仁,不会因为罗伯特是外国人就客气,也不会因为高远是主任就留情。
“罗伯特,你这里错了。”杨平指着解剖标本,“目前主流的方法并不能充分暴露内侧半月板的后角,你要使用我的新方法。”
“高主任,你的张力控制还是不行。”杨平又转向高远,“缝线太紧,软骨会坏死;太松,愈合不好。这个度,靠手感,靠练。”
两个主任,像两个实习生一样被训,却都甘之如饴。
晚上,他们常一起去吃宵夜。医院附近的小巷子里,烤串摊前,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聊着手术,聊着技术,聊着对医学的理解,喝着啤酒。
“高,你为什么学运动医学?”罗伯特问。
“喜欢。”高远说。
“一样!”罗伯特举起啤酒杯,“但不止,我很享受让人重返赛场的那种快感。当你看到一个人因为你的手术重新站在赛场上,那种成就感……就像你参与了另一个人的生命。”
高远笑道:“享受?”
罗伯特认真地说:“对,享受!”
三个月很快过去,罗伯特要离开的那天,高远送他去机场。
“高,这三个月,我学到的比过去十年都多。”罗伯特说,“不只是技术,是态度。杨教授教会我,真正的技术,是在简陋条件下练出来的,是对每一个细节的极致追求。”
“我也是!”高远说。
“我们结拜为兄弟吧。”罗伯特突然说,“按照你们中国的说法,同门师兄弟,一辈子。”
高远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拍了拍罗伯特的肩膀:“好,兄弟。”
“兄弟!”罗伯特用流利的中文重复。
罗伯特回国后,高远和他的联系从未断过。
他们每周视频,讨论病例,分享新技术。高远把中国特色的病例录像发给罗伯特,乒乓球运动员的肘关节损伤,羽毛球运动员的肩袖撕裂,体操运动员的脊柱应力性骨折。罗伯特把这些病例带到HSS的讲台上,告诉全世界:中国医生处理这些伤病,全世界独一无二。
“高,你应该来HSS看看。”罗伯特在视频里说,“不是学习,是交流。让他们看看,什么是中国技术。”
“会去的。”高远说,“等我把科室带起来。”
不久后,高远正式向HSS提出合作申请,不是去进修,是建立兄弟科室关系。
这个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罗伯特是HSS运动医学科的主任,有绝对的话语权。他直接在董事会上说:“三博医院的高远,是我的兄弟,是杨教授的学生。他的技术,我亲眼见过。我们不需要考核,不需要试探,直接合作。”
董事会问:“为什么?”
“因为我信任他。”罗伯特说,“就像信任我自己。”
从那以后,三博医院运动医学科和HSS成了兄弟科室。他们每年互访,在对方的手术室里并肩作战。罗伯特来三博,高远带他看中国特色的病例;高远去HSS,罗伯特把最复杂的手术交给他。他们一起发表文章,一起制定国际标准,一起在全球运动医学大会上演讲。
有一次,在旧金山开完会,两人坐在海边的酒吧里喝啤酒。罗伯特突然说:“高,你知道我最庆幸什么吗?”
“什么?”
“那年去中国。”罗伯特说,“如果我没去,就不会认识杨教授,不会认识你,不会有今天的合作。HSS和三博,两个世界顶尖的运动医学中心,因为一个人的决定,连在了一起。”
“那个人是你。”高远说,“你放下了HSS主任的身份,来中国当一个学生,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你也做到了。”罗伯特说,“你是主任,也是杨教授的学生。我们是一样的。”
高远举起酒杯:“敬杨教授。”
“敬杨教授!”罗伯特碰杯,“也敬我们的兄弟情谊!英雄惺惺相惜!”
现在,高远站在三博医院运动医学中心的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病人。
这里已经是国内顶尖、国际知名的运动医学中心,与帝都医大三院齐名,与HSS并列为兄弟科室。每年有超过一百名国内外医生来这里进修,他培养的学生遍布全国。有些人成了其他医院的科室主任,有些人在基层医院服务着普通的运动损伤患者,有些人去了国家队做队医,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高远教给他们的东西,不只是技术,还有态度。
手机响了,是罗伯特的视频通话。
“高,下周我去南都,带来一个新项目。”罗伯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什么项目?”高远问。
“HSS和三博联合建立的全球运动医学培训中心,董事会批了。”罗伯特说,“你当主任。”
高远愣了一下:“我?”
“当然是你。”罗伯特笑,“谁比你更合适?你既是顶尖的外科医生,又是最好的老师。你最懂杨教授的技术,这个中心,要把三博和HSS的技术结合起来,培养全世界最优秀的运动医学人才,非你莫属。”
高远沉默片刻,点头:“好。”
“还有,”罗伯特收起笑容,“我下个月要做一台膝关节手术,很复杂。病人以前做过三次手术,这是第四次。关节里面全是疤痕组织,正常的解剖层次已经完全分辨不出来了。我想请你来纽约,当我的顾问。”
“顾问?”
“对,你在复杂翻修方面的经验,比我丰富。手术台上,我需要你站在我旁边,告诉我:这里应该怎么走,那里应该怎么处理。”
高远笑起来:“我一定去,但你要先教我。你上次说的那个膝关节软骨置换的新技术,我还没学会。”
“来纽约,我手把手教你。”罗伯特说,“就像当年杨教授教我们一样。”
挂断电话,高远回到模拟器前。屏幕上,那个虚拟的膝关节还在等待,他握住操作手柄,手腕轻轻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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