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宰相的试探1
韩渊站在勤政务本楼的台阶上,看着那个穿着紫色官袍的身影慢慢走近。
风从宫门外吹进来,带着长安街市上隐约的喧嚣,也带着北衙禁军铁甲摩擦的金属声。苗晋卿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路的缝隙之间,仿佛丈量过距离。他的官帽垂缨在风中轻轻摆动,紫色的袍服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三十步的距离,他走了很久。
韩渊没有动。
他站在台阶的最高处,双手拢在袖中,宽大的袍袖被风吹得鼓荡起来。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些皱纹显得更加清晰。额头的血痂已经变成暗褐色,像一枚陈旧的印章。
苗晋卿终于走到台阶下。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韩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苗晋卿的眼睛很平静,像两潭深水,不起波澜。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他撩起袍摆,跪下行礼:“臣苗晋卿,奉皇帝陛下之命,前来问安。恭祝太上皇圣体安康。”
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
韩渊看着他跪下的姿势——腰背挺直,双手交叠,额头触地,标准的朝臣大礼。但韩渊知道,这恭敬背后,是试探,是衡量,是朝廷对兴庆宫的态度。
“平身。”韩渊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进殿说话。”
他转身,走进勤政务本楼。
苗晋卿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下摆的灰尘,跟着走了进去。
***
便殿里很安静。
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上升,在空气中画出曲折的轨迹。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
韩渊在榻上坐下。
榻是紫檀木的,铺着厚厚的锦垫。他坐下时,膝盖的淤青传来一阵钝痛,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但他很快调整了姿势,让自己看起来从容而放松。
苗晋卿站在殿中,没有坐。
两个年轻的宦官侍立在殿门两侧,低着头,像两尊木偶。高力士站在韩渊身侧稍后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
“赐座。”韩渊说。
一个宦官搬来一张胡凳,放在苗晋卿身后。
苗晋卿躬身:“谢太上皇。”然后坐下,只坐了半边,腰背依然挺直。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窗外远处禁军巡逻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很规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像钟摆一样精确。
韩渊端起茶杯。
茶是刚沏的,茶汤澄黄,冒着热气。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茶香在口中散开,带着淡淡的苦涩。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皇帝让你来,不只是问安吧。”韩渊开口,声音平静。
苗晋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
文书用黄绫包裹,系着红色的丝带。他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回太上皇,朝廷关于张巡、许远及睢阳将士褒赠一事,已廷议完毕。此乃廷议结果,请太上皇过目。”
高力士上前,接过文书,呈到韩渊面前。
韩渊没有立刻打开。
他看着那卷文书,黄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丝带系得很紧,打了一个精致的结。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黄绫,布料很光滑,带着微凉的温度。
他解开丝带,展开文书。
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很新。字是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规规矩矩。韩渊一行一行看下去。
殿内很安静。
苗晋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处有淡淡的皱纹。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高力士站在韩渊身侧,目光落在文书上。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窗外的脚步声又响起了。
这一次,脚步声更近了一些,停在殿外的回廊上。然后是一阵低语,听不清内容,接着脚步声又远去了。
韩渊看完了。
他把文书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
纸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追赠张巡为扬州大都督,许远为荆州大都督。”韩渊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赐谥号‘忠烈’‘忠勇’。睢阳殉国将士,各追赠一级,抚恤家属。”
他停顿了一下。
“没有追责。”
苗晋卿抬起头:“回太上皇,廷议认为,当年之事,各方皆有难处。贺兰进明等人,虽未及时救援,但亦有军务在身,不宜深究。且如今战事未平,若追究旧事,恐动摇军心。”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韩渊看着他。
苗晋卿的眼神很坦然,没有躲闪。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几乎看不见。
“朕的诏书里,要求严查见死不救、事后诋毁之人。”韩渊说。
“朝廷明白。”苗晋卿躬身,“但廷议认为,此事牵连甚广。若一一追究,恐生变乱。如今叛军未平,当以大局为重。”
“大局。”韩渊重复这个词。
他靠在榻背上,闭上眼睛。
殿内的檀香气味更浓了。那气味钻进鼻腔,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温暖。他只感觉到膝盖的疼痛,还有额头伤口的刺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他看向苗晋卿,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
“朕老了。”韩渊说,声音里带着叹息,“只是念着将士忠烈,心中难安。那些孩子……在睢阳城里,饿得吃树皮,吃泥土,最后吃自己的同伴。他们守了十个月,十个月啊。”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苗晋卿低下头:“臣明白。”
“你不明白。”韩渊摇头,“你没有见过那样的景象。你没有听过那样的哭声。朕……朕在蜀中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们。梦见张巡的眼睛,梦见许远的血,梦见那些孩子饿得皮包骨头的模样。”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但朝廷既有难处,便依廷议吧。”
苗晋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太上皇会这么轻易地接受。他准备了更多的说辞,更多的理由,但都没有用上。太上皇只是叹息,然后妥协了。
“太上皇圣明。”苗晋卿躬身。
韩渊摆了摆手,像是很累的样子。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更重。他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
“皇帝的病,怎么样了?”他问,语气变得关切。
苗晋卿愣了一下,随即回答:“回太上皇,陛下龙体已渐康复。只是前些日子操劳过度,还需静养。太医每日请脉,药石不断。”
“什么药?”
“多是补气养血的方子。人参、黄芪、当归之类。”
“有效吗?”
“太医说,见效虽慢,但根基渐固。”
韩渊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那就好,那就好。皇帝还年轻,身子要紧。战事再急,也不能不顾龙体。”
他的语气像一个普通的父亲,关心儿子的健康。
苗晋卿心中的警惕松了一分。
“前线战况如何?”韩渊又问,“朕在宫中,消息闭塞。只听说郭子仪、李光弼还在苦战,具体情形,一概不知。”
苗晋卿斟酌着词句:“回太上皇,郭元帅已收复河东大部,正与叛军相持于潼关一线。李节度使在太原,击退了史思明数次进攻。只是叛军势大,一时难以尽歼。”
“史思明……”韩渊喃喃道,“此人狡诈,胜过安禄山。你们要小心。”
“臣等明白。”
“粮草可足?”
“各地转运使竭力筹措,尚可支撑。”
“军心可稳?”
“将士用命,士气尚可。”
一问一答,韩渊问得很细,从粮草到军械,从将领到士兵,方方面面都问到了。他的语气始终很关切,像一个退位的老人,仍然心系国事,但仅限于关心,没有指手画脚的意思。
苗晋卿一一回答。
他回答得很谨慎,每一句话都斟酌再三。但渐渐地,他发现太上皇真的只是在询问,没有深究,没有质疑。问完了,就点点头,说一句“辛苦你们了”,然后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殿内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檀香还在燃烧,青烟缭绕。阳光移动了位置,光斑从地板移到了墙壁上。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韩渊问完了前线的事,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向窗外,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朕闻河北诸降将,如田承嗣、李宝臣等,安置颇为不易。”
苗晋卿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看向韩渊。
韩渊依然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皱纹很深,白发很显眼,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衰老的老人。
“当年朕在蜀中,与李泌闲谈,倒有些粗浅想法。”韩渊继续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家常,“李泌说,这些降将,手握重兵,根植地方,若处置不当,必成后患。但若逼得太紧,又恐其复叛。难啊。”
他转过头,看向苗晋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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