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才情初露
门被轻轻推开,沈知糯端着茶盘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她目不斜视,只盯着自己的脚尖,步履轻缓到连裙摆都未带起半分弧度,行至书桌旁动作极轻地将茶盘放下,提起茶壶,手腕微倾,澄澈的茶汤便如细线般滑入白瓷盏中,不溅不溢,分毫不差。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倒完了茶,她也没有像寻常深闺妇人那样借机凑上前去嘘寒问暖,而是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如羊脂玉般白皙纤细的手腕,静立砚台前,执起墨锭不疾不徐地研磨。
一下,两下,力道匀稳,墨香在静谧中缓缓晕开。
谢疏白翻书的手微微一顿,他本以为这女人深夜来访许是借机邀宠,没成想她竟这般安分守己,不仅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连研墨的力道都掌握得恰到好处,没有发出半点刺耳的噪音。
但即便如此,谢疏白依旧没有给她任何好脸色,他全程盯着手里的书,连一个正眼都没有施舍给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的闲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沈知糯将墨研好,见他始终没有开口吩咐,便自觉走到一旁的书架前,开始替他整理散乱的书卷。
她动作极轻,将那些看过的、没看过的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整理完了书架,她又转身抱起案上那堆成小山般的书卷,打算挪到一旁继续归整。
就在这时——
“啪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原来是那幅被谢疏白仓促塞进书堆里的画卷,因为失去了支撑,从桌角滚落了下来,在地毯上骨碌碌地铺展开来。
“呀,夫君恕罪,妾身笨手笨脚的。”沈知糯像是受了惊吓,慌忙蹲下身去捡那幅画。
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幅展开的画卷上,这绝非什么清雅传世的名家山水,整幅画用色浓烈诡谲,石青、赭红与焦墨撞得刺目,线条扭曲盘结,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作一团,画里的山石歪歪斜斜,屋舍东倒西歪,连草木都长得毫无章法,笔触横斜乱扫,一眼看去,只觉得丑怪粗陋,全无半分笔墨意趣。
沈知糯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疑惑:“咦?”
这画是顶级军机,谢疏白连府中旁支亲眷都未曾示众,见她一个内宅妇人贸然窥看,本想冷声训斥她不要乱碰,听到这一声“咦”,到了嘴边的话莫名咽了下去。
他抬眼,冷冽的目光扫过她纤弱的身影,“你看得懂?”
没人知道这幅看着粗陋不堪看似并非中原之物的画作,是北境暗线以忠魂为代价、绕开层层耳目、辗转半年之久才借着拍卖会鱼龙混杂的掩护送入京中的唯一信物!
北境战事胶着已两年有余,敌方凭一座孤悬边塞的坚城死死扼住粮道咽喉,大梁边军屡战屡败,折损了数万将士,却始终摸不透这座边城的布防底细。而这幅画正是靖王安插在北境敌营的密探拼死送出的城防总图。
前线的统兵将军、随军谋士、堪舆大家翻来覆去拆解研究了整整半月也没能勘破半分玄机,只敢笃定这画里藏着北境破局的唯一希望。
他今日一拿到画便直奔靖王府,召来了靖王心腹的幕僚,连同京中顶尖的堪舆国手,一群人围着这幅画枯坐钻研了整整一个下午。可任众人翻遍了古今书画典籍、堪舆秘录,抠遍了每一笔线条、每一处墨色细节,最终也只得出同一个结论: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幅丑怪粗陋、全无半分笔墨章法的废画,绝无可能藏着什么军机机要。
沈知糯被他冷硬的语气吓了一跳,慌忙缩回了刚要碰到画轴的手,局促地绞着袖口,怯生生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飞快地垂下眼帘,长睫簌簌发抖,声音细得像风吹柳絮:“妾身只是……只是觉得这画看着,好生奇怪。”
她葱白的指尖悬在画纸上方,隔空轻轻点了点那几处扭得最乱的盘结线条,声音依旧怯生生的,“夫君您看,这些看着像乱画的藤蔓线条,看着歪扭无章,实则首尾相接,一圈圈围得严丝合缝,这不是山石草木,倒像……倒像妾身小时候见过的寨子外墙和圈起来的堡楼。”
见谢疏白并没有要打断自己的意思,沈知糯顿了顿,指尖又移向那些刺目的色块,语气依旧懵懂,“还有这些红一块青一块的颜色,看着杂乱无章,可浓色都聚在地势高的地方,淡色散在路口要道,该是放哨和守路的地方。妾身小时候在山边的寨子里住过些时日,跟守寨的阿婆相熟,那寨里的布防章法,就是这般先把住高地,再卡死要道的。”
谢疏白搭在案沿的手猛地收紧,清瘦的指节瞬间泛出青白,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半分。脑子里像有一道惊雷骤然炸响,困扰了他整整一下午、难住了前线一众能臣半个多月的迷雾,竟就这样散了?他和无数名家都困在笔墨章法的窠臼里,却没人想到这画的玄机根本不在丹青,而在布局!
可这滔天的震骇只沉在眼底深处,他清冷的面上分毫未露,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沈知糯像是全然没察觉他翻涌的心绪,依旧垂着眼小声地往下说,指尖又点向画里几处看似画师手抖、晕开的墨团:“还有这些,旁人看着是画坏了的败笔墨渍,可您看,它们都藏在墙角的死角里,两两相对,中间还有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墨线连着……这不是画坏了,该是寨子里藏人的暗道,还有能前后包抄的躲身之处。”
“还有这几处歪倒的屋舍,对着这些暗道的出口,正好是寨子大门的方位,若是攻寨的人从正门闯进来,正好落进这四面合围的陷阱里……”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突然惊觉自己失了言,慌忙捂住嘴,脸瞬间白了大半,扑通一声屈膝半跪下去,声音里带着慌慌张张的哭腔:“妾身胡言乱语,不懂装懂乱说了浑话,夫君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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