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贵女身陷山匪围困,少年将军挺身挡在身前,以一身血肉替她挨尽刀伤。

昔日风光无限的世家公子,落下终身残疾,成了京中人人耻笑的残躯。

曾许诺以身相报的贵女,嫌他污了名声,冷漠疏远:

“旁人皆议论你残缺不堪,恐连累我清誉,往后莫要再来寻我。”

唯有我恪守自幼婚约,不顾满朝非议,嫁与他为妻。

大婚之上,他冷漠鄙薄:“纵使娶你,你也万万不及她半分。”

世人皆笑我痴心愚笨,甘愿卑微依附。

前世我伴他半生凄苦,反倒被他厌弃。

重生一世,我静静看着他赴死护人,分毫未拦。

这一世,他欠的情,毁的一生,我分毫不会再替他偿还。

……

第一章

我重生了,死在为秦墨守寡的第三十年。

睁开眼时,正坐在去往青云寺的马车里。

车帘外传来丫鬟银朱的声音:“姑娘,前头就是落雁坡了,您坐稳些。”

我手指猛地掐进掌心。

落雁坡。

就是今天。

上一世,权倾朝野的镇国公嫡女沈清澜在此遇袭,山匪凶悍,眼见要香消玉殒。

她的竹马——那个曾与我定下娃娃亲的少年将军秦墨,舍命相护。

他替她挡了十七刀。

刀刀见骨。

最后命是保住了,右腿却废了,左手也只剩三根手指能动。

从风光无限的将军府独子,变成人人私下讥笑的残废。

而今天,我也在。

我本是随母亲来上香,马车就跟在他们后头不远。

上一世,我听见动静冲过去时,秦墨已浑身是血。

是我撕了衣裙为他包扎。

是我哭着求过路商队救命。

是我在山下农舍守了他三天三夜,等他醒来。

后来呢?

后来沈清澜哭得梨花带雨,说“墨哥哥的恩情,清澜愿以身相报”。

可等他真的残了,国公府怎会允许嫡女嫁个废人?

不过半年,她就疏远了他。

在他蹒跚着去国公府寻她时,她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声音冷得像冰:

“秦公子,往后莫要再来了。”

“旁人皆议论你残缺不堪,恐连累我清誉。”

那时秦墨就在我身旁。

我清楚看见他眼中的光,一点点碎了。

后来,我嫁给了他。

因为我爹只是个五品小官,不敢违逆早年与将军府定下的婚约。

也因为我……曾真心欢喜过他。

大婚那夜,他挑开盖头,眼里没有半分温度:

“纵使娶你,你也万万不及她半分。”

我用了三十年,也没能捂热他的心。

他恨我,恨我目睹他最狼狈的时刻,恨我嫁给他,让他每日对着我,就想起自己是个废人。

他酗酒,摔东西,骂我。

我都忍了。

我以为只要我够好,总有一天……

直到他死前,攥着沈清澜派人送来的旧帕子,眼神温柔得刺眼。

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守了一辈子活寡,换来的只有他坟前一杯毒酒。

是他和沈清澜的儿子——那孩子眉眼像极了沈清澜——亲自端给我的。

他说:“父亲遗愿,死后要与沈夫人合葬。”

“您占着正妻之位,碍眼。”

毒发作时,五脏六腑像被碾碎。

真疼啊。

比这辈子受的所有委屈加起来,都疼。

马车停了。

银朱掀开车帘,小脸发白:“姑娘,前头、前头好像有打斗声……”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一片清明。

“调头。”我说。

银朱愣住了:“可、可秦公子和沈姑娘的车驾在前头,好像遇着山匪了……”

“我知道。”

我靠回软垫,指尖冰凉,心却像块淬了火的铁。

“调头,回城。”

“可是姑娘,秦公子他……”

“银朱。”我睁开眼,看着她,“你想死吗?”

小丫鬟被我眼里的冷意吓住,慌忙摇头。

“那就调头。”

“今日,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马车缓缓转动车轮。

我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远处尘土飞扬的坡地。

隐约能看见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将一抹纤弱的鹅黄护在身后。

刀光闪过。

血色溅起。

我放下车帘,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秦墨。

这一世,你欠的情,毁的一生。

我分毫——

都不会再替你偿还了。

第二章

回府时,母亲苏氏正在前厅插花。

见我提前回来,她有些意外:“不是说要陪秦夫人上香?怎的这样早?”

“路上不太平,就回来了。”

我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垂眸抿了一口。

手心还残留着掐出的月牙印。

疼,但让人清醒。

“不太平?”苏氏放下剪刀,蹙起眉,“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听说前头有山匪出没。”

我没提秦墨。

也没提沈清澜。

上一世,我冲出去救人,母亲是事后才知道的。

她吓坏了,抱着我哭了半天,说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活了。

可后来呢?

后来我执意要嫁残废的秦墨,她以死相逼,我也没回头。

她哭肿了眼,说:“阿沅,你图什么?他心不在你身上,人又废了,你这辈子就毁了!”

我说:“娘,我不能背信弃义。”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信义?

那东西在秦墨和沈清澜眼里,大概连他们脚下的泥都不如。

“山匪?”苏氏果然紧张起来,“可伤着人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

我放下茶盏,起身:“娘,我有些累,先回房歇会儿。”

“阿沅……”

母亲在身后唤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和秦墨的婚约,虽说是娃娃亲,可这些年秦家势大,我们陈家高攀不上,这婚事早成了块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秦家不提,我们也不敢提。

母亲大概盼着秦家主动退婚,又怕他们退婚,坏了我的名声。

女人这一辈子,不就活个名声吗?

上一世,我就是被“名声”二字勒死的。

回到房里,银朱帮我拆了发髻,小声问:“姑娘,咱们今天……真的见死不救吗?”

我对着铜镜,看着里面十六岁的自己。

眉眼还带着少女的青涩,眼神却已经老了。

“银朱,你觉得秦公子待我如何?”

小丫鬟咬了咬唇,不敢说。

“但说无妨。”

“秦公子他……他眼里只有沈姑娘。”银朱声音越来越小,“每次见着您,都淡淡的。上次花宴,沈姑娘的裙子沾了茶渍,他急得亲自去马车上取披风,可您那日咳得厉害,他问都没问一句。”

是了。

连丫鬟都看得明白。

只有我,自欺欺人了一辈子。

“那你说,若今日受伤的是我,秦公子可会舍命相救?”

银朱不说话了。

答案,我们都知道。

“所以啊,”我轻轻梳着长发,“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劫数。”

“咱们,管好自己就是了。”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陈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慌乱:

“夫人,姑娘,不好了!秦家出事了!”

第三章

前厅里,陈伯气喘吁吁。

“老爷刚从衙门回来,说落雁坡出了大事!山匪劫道,秦家公子和镇国公府的沈姑娘遇袭,秦公子为救沈姑娘,身受重伤!”

母亲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落在桌上。

“人、人可还活着?”

“活着是活着,可……”陈伯压低声音,“听说挨了十几刀,右腿废了,左手也……也残了。大夫说,往后怕是站不起来了。”

“天爷啊……”母亲捂住心口,脸色发白。

我静静听着,心里一丝波澜也没有。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甚至伤势都分毫不差。

“那沈姑娘呢?”我问。

“沈姑娘没事,只是受了惊吓,已经被镇国公府接回去了。”陈伯说着,偷偷看我一眼,“老爷让小的回来报信,说让夫人和姑娘……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

自然是准备应对秦家可能上门商议婚事。

或者,退婚。

上一世,秦墨出事后第三天,秦夫人就来了。

哭得肝肠寸断,说我心善,说秦墨如今这样,不敢耽误我,但若我愿意嫁,秦家必不负我。

我爹娘还没说话,我就跪下了。

我说:“我愿意。”

这一世呢?

“阿沅,”母亲握住我的手,指尖冰凉,“这事……你怎么想?”

我看着母亲眼里的担忧和恐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娘,不急。”

“等秦家来了人,再说。”

三天后,秦夫人果然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还带着一车子的礼,和满脸的憔悴。

短短三日,她像老了十岁,鬓边都见了白丝。

一进门,就拉住我母亲的手,未语泪先流。

“妹妹,我实在是没脸来见你们,可墨儿他……他……”

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母亲忙扶她坐下,让丫鬟上茶。

我静静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

秦夫人哭了一阵,才用帕子擦了泪,红着眼看向我。

“阿沅,伯母知道,这样说是委屈你了。可墨儿如今……唉,他这辈子算是毁了。你们从小定的亲事,本是我们秦家高攀——”

“夫人言重了。”我轻声打断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年纪小,不懂这些,全凭爹娘做主。”

秦夫人一愣。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冷静。

上一世,我可是扑到她怀里,哭着说“我不在乎墨哥哥变成什么样,我就是要嫁给他”。

现在想想,真蠢。

“阿沅懂事。”秦夫人干笑两声,又看向我母亲,“妹妹,我也不瞒你,墨儿这伤……太医说了,往后怕是离不开人伺候。吃喝拉撒,都得有人经手。我们秦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绝不会亏待阿沅。她若肯嫁过来,中馈之事,我慢慢都交给她。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墨儿如今脾气不太好,摔东西骂人是常事。前儿个还说要寻死,我们日夜守着,不敢离人。阿沅若嫁过来,怕是……要受些委屈。”

这话说得委婉。

翻译过来就是:我儿子废了,疯了,你女儿嫁过来就是当保姆,还得挨骂挨打。

你们看着办。

母亲的手在袖子里发抖。

我知道,她想拒绝。

可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秦家再落魄,也曾是将军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我们陈家,得罪不起。

“伯母,”我上前一步,温声开口,“墨哥哥的伤,可请宫里的太医瞧过了?”

秦夫人眼圈又红了:“瞧了,都说……没办法。”

“那沈姐姐呢?”我眨眨眼,一脸天真,“墨哥哥是为救她才伤的,镇国公府……没表示什么吗?”

秦夫人的脸,瞬间僵了。

第四章

厅里静得吓人。

母亲狠狠瞪我一眼,示意我闭嘴。

秦夫人的脸色青白交加,嘴唇抖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清澜那孩子……也吓坏了,这几日病着,镇国公府送了些补药来。”

补药。

呵。

上一世,沈清澜可不止送了补药。

她还送来一封信,信上泪痕斑斑,说“此恩此生难报,只盼墨哥哥早日康复”。

把秦墨感动得,把信贴身收着,直到死。

可除此之外呢?

没有了。

国公府的门,再没为秦墨开过。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沈姐姐没事就好。墨哥哥舍命救她,若她再有差池,墨哥哥该多伤心啊。”

秦夫人的笑,比哭还难看。

我继续捅刀:“对了,我前几日听说,国公府好像在和永昌侯府议亲?永昌侯世子一表人才,和沈姐姐倒是般配。”

“哐当——”

秦夫人手里的茶盏,掉在了地上。

热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也浑然不觉。

“议、议亲?”她声音发颤,“阿沅,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也是听别人嚼舌根,许是谣传吧。”我乖巧地笑笑,“伯母别往心里去。”

秦夫人坐不住了。

她匆匆起身,连告辞的话都说得语无伦次。

送她出门时,我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她几乎踉跄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冷。

这就受不了了?

好戏还在后头呢。

秦家的马车刚走,母亲就一把将我拽回房里。

“你方才那些话,是故意的?”

“女儿只是关心墨哥哥和沈姐姐。”我一脸无辜。

“你当我傻?”母亲戳我额头,力道却不重,“你平日最是温吞,今日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捅。阿沅,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收起笑,握住母亲的手。

“娘,我不想嫁。”

母亲愣了。

“您也看见了,秦夫人今日上门,嘴上说不敢耽误我,可字字句句都在逼婚。秦墨残了,疯了,谁家好姑娘愿意嫁?可不嫁,又怕我们主动退婚,落个嫌贫爱富、背信弃义的名声。所以他们抢先一步,摆出低姿态,让我们自己往里跳。”

“若我今日像从前一样犯傻,点头嫁了,外头会怎么说?会说秦家仁义,不耽误我,是我自己非要嫁。会说我们陈家重信守诺,女儿贤良。”

“可然后呢?”

我看着母亲的眼睛:“然后我一辈子守着一个恨我、怨我、心里装着别人的残废,挨骂挨打,当牛做马。您和爹在背后,被人笑话养了个倒贴的傻女儿。”

母亲的眼泪掉下来。

“可……可若不嫁,秦家那边……”

“秦家不会放过我们这棵救命稻草。”我冷笑,“但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谁?”

“镇国公府。”

我捻着衣袖上的绣花,慢慢说:“秦墨是为救沈清澜残的。这事满京城都知道。如今秦墨废了,沈清澜若对他不闻不问,国公府的名声可就臭了。可若管,怎么管?真把嫡女嫁过来?”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找个替死鬼。”

“比如我。”

“只要我嫁了,全了秦墨的婚事,沈清澜就不用嫁了。国公府再给点钱,给点好处,这事就算‘圆满解决’。而秦家,得了实惠,也不会真跟国公府撕破脸——毕竟,他们得罪不起。”

“到最后,吃亏的只有我,只有我们陈家。”

母亲听得浑身发抖。

“他们、他们怎能如此欺人……”

“因为咱们弱。”我平静地说,“弱肉强食,自古如此。”

“那……那怎么办?”

“等。”

我望向窗外,秦家马车消失的方向。

“等秦家,等国公府,等他们自己先乱。”

“等一个,能让我们全身而退的机会。”

三天后,机会来了。

第五章

秦墨自尽了。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房里练字。

银朱跌跌撞撞跑进来,脸白得像纸:

“姑娘!秦公子他、他悬梁了!”

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污迹。

“死了吗?”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发、发现得早,救下来了。”银朱喘着气,“可秦公子醒来后,一直说胡话,说……说不想活了,说成了废人,拖累父母,不如死了干净。”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听到这消息,哭晕过去三次。

连夜求母亲带我去秦家,跪在秦墨床前,抓着他唯一能动的右手,说“墨哥哥,你还有我,我嫁你,我照顾你一辈子”。

他当时看我的眼神,我至今记得。

不是感动。

是厌恶。

是“连你这种货色也配可怜我”的屈辱。

后来我才知道,他自杀,是因为听说沈清澜要和永昌侯世子定亲了。

他受不了。

他宁愿死。

“姑娘,您……不去看看吗?”银朱小声问。

“看什么?”我放下笔,将写废的纸团成一团,“去看他怎么为另一个女人要死要活?”

“可是外头都说……”

“说什么?”

“说您冷血,说秦公子都这样了,您连面都不露,怕是……想悔婚。”

我笑了。

看,流言来得真快。

“谁说的?秦家?还是国公府?”

“都有。”银朱低下头,“今儿早上,夫人出去赴宴,听了好些闲话,回来就气得心口疼。还有人说,沈姑娘拖着病体去看了秦公子,哭得昏过去,是真有情有义。您这正牌未婚妻,反倒缩在家里,是假仁假义。”

瞧。

剧本已经写好了。

沈清澜是重情重义的白月光。

我是嫌贫爱富的黑心莲。

“银朱,更衣。”

“姑娘要出门?”

“嗯。”我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去秦家。”

“您终于要去看秦公子了?”

“不。”我转头,冲她笑笑,“去退婚。”

秦家一片愁云惨雾。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摔东西的声音,夹杂着秦夫人嘶哑的哭喊:

“墨儿!你别这样!娘求你了!娘给你跪下了!”

我站在院门口,静静看着。

秦墨坐在轮椅里——这么快就已经用上轮椅了。

他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右手抓着一个药碗,狠狠砸在地上。

碎瓷四溅。

“滚!都滚!让我死!让我死——”

他双眼赤红,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少年将军的英姿。

秦夫人扑过去抱他,被他一把推开,跌坐在地上,哭得更凶。

“墨儿,娘知道你心里苦,可你不能这么糟践自己啊!你看看娘,你看看娘啊——”

“苦?”秦墨惨笑,“我这样活着,不如一条狗!清澜不要我了,你们还管我做什么?让我死!让我死——”

我抬脚,跨进门槛。

“秦夫人。”

哭声戛然而止。

秦夫人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

“阿沅!你来了!你快劝劝墨儿,他、他听你的……”

秦墨猛地转过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我,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来干什么?”他声音嘶哑,“来看我笑话?还是来退婚?”

我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停下。

这个距离,正好。

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

“墨哥哥想多了。”我微微欠身,“我是来探望你的。”

“探望?”他嗤笑,指着自己残废的腿,“探望我这个废人?陈沅,别假惺惺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嫌我残了,想悔婚,又怕人说闲话,对不对?”

“墨儿!”秦夫人急了,“你怎么能这么跟阿沅说话……”

“我说错了吗?”秦墨死死瞪着我,“你们不都这么想?连清澜都——”他声音哽住,眼圈红了,“连她都嫌我……”

看。

到现在,他满心满眼,还是只有沈清澜。

我垂下眼,轻声说:“墨哥哥误会了。沈姐姐没有嫌你。她只是……身不由己。”

秦墨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前日,镇国公夫人来我家做客,说起沈姐姐的婚事。”我慢慢说,语气平和,“夫人说,沈姐姐为墨哥哥的事,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可国公爷说了,沈姐姐是嫡女,她的婚事,关系到整个国公府的颜面。”

秦墨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国公爷还说,”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沈姐姐将来是要做侯夫人、乃至王妃的命。不能,也不会,嫁给一个残废。”

“砰——”

秦墨一拳砸在轮椅扶手上。

纱布瞬间洇出血色。

“你胡说!清澜不会!她说过要嫁给我——”

“那是从前。”我打断他,声音依旧温柔,却像刀子,一刀刀剐在他心上,“从前墨哥哥是少年将军,前途无量。可现在呢?”

“现在你是废人。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你的右手,连筷子都拿不稳。你的腿,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沈姐姐那样金尊玉贵的人,你忍心让她一辈子伺候你,端屎端尿?”

秦墨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夫人已经哭瘫在地。

我上前一步,蹲下身,与坐在轮椅里的他平视。

“墨哥哥,你知道外头现在怎么说吗?”

“他们说,沈姐姐重情重义,明知你残了,还愿意来看你。”

“他们说,我陈沅嫌贫爱富,连未婚夫重伤都不露面。”

“可他们不知道,沈姐姐来看你一次,回去就能博个美名,然后继续做她的国公府嫡女,将来风光大嫁。”

“而我若嫁给你,就要赔上一辈子,伺候你,忍受你的坏脾气,最后还要落个‘倒贴也没人要’的笑话。”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缠着纱布的手。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去。

“你看,”我笑了笑,站起身,“连你自己,都嫌这双手丑。”

“别说了……”秦墨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求你别说了……”

“墨哥哥,我不是来羞辱你的。”我退后一步,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世上,没有谁真的欠谁。”

“你为沈清澜挡刀,是你心甘情愿。”

“她不嫁你,也是她理所应当。”

“而我,”我顿了顿,看向秦夫人,“秦伯母,今日我来,除了探望,还有一事。”

秦夫人呆呆地看着我。

“我和墨哥哥的婚事,是长辈早年定下的。如今墨哥哥遭此大难,我心中悲痛,但婚姻大事,关乎一生,恕陈沅不能盲从。”

我跪下来,朝秦夫人磕了个头。

“这婚,陈家要退。”

“但请伯母放心,退婚的缘由,对外只会说是陈沅福薄,与秦公子八字不合,不敢高攀。绝不会有损秦家名声。”

“另,父亲已备下纹银千两,药材若干,稍后便派人送来,算是陈家一点心意,给墨哥哥养伤之用。”

说完,我又磕了个头,起身便走。

“等等!”

秦墨嘶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停下,没回头。

“陈沅。”他喘着粗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为了退婚?”

我转身,看着他猩红的眼睛。

“不然呢?”

“你难道就没有一点……”他喉咙滚了滚,“一点心疼我?一点舍不得?”

我笑了。

真心的。

“墨哥哥,”我柔声说,“心疼你的,舍不得你的,是沈清澜。”

“不是我。”

第六章

退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就传遍了京城。

母亲急得团团转:

“阿沅,你说等机会,这就是你说的机会?现在外头都说咱们家薄情寡义,秦公子刚出事就退婚,脸都不要了!”

“还有人说,是你攀了高枝,要嫁永昌侯世子了!”

“永昌侯世子?”我正对着镜子试一支新簪子,闻言挑眉,“这又是谁传的?”

“谁知道!”母亲气得抹泪,“你爹在衙门都抬不起头,同僚看他的眼神都不对。阿沅,这回咱们家的名声,可全毁了!”

名声。

又是名声。

我放下簪子,转身握住母亲的手。

“娘,我问您,是名声重要,还是我一辈子的幸福重要?”

母亲噎住。

“若我嫁了秦墨,外人夸咱们家重信守诺,夸我贤良淑德。然后呢?我守着个恨我的残废过一辈子,您忍心?”

“可……可也不该这样快就退婚,好歹等阵子……”

“等不了。”我摇头,“秦墨为什么自杀?因为沈清澜要定亲了。他现在正是最绝望的时候,我们若再不退,等他缓过劲,这婚就退不成了。他会死死抓住我们,因为我们是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可外头那些话……”

“外头的话,伤不了人。”我冷笑,“真正伤人的,是刀子。是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把人的血性磨没,把人的一辈子磨空。”

母亲怔怔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似的。

“阿沅,你好像……变了。”

“是啊,”我轻轻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死过一次的人,总会变的。”

母亲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我松开她,笑笑,“娘,信我。最多三天,外头的风,就会转向。”

第三天下午,转向的风,来了。

镇国公府,给秦家送了一份“厚礼”。

第七章

说是厚礼,其实是打脸。

国公府派人抬了十口箱子到秦家,说是“谢礼”。

打开一看,全是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还有一沓银票。

足足五千两。

外加京城外一处田庄的地契。

传话的管家站在秦家院子里,声音洪亮,半个街坊都听得见:

“我家国公爷说了,秦公子为救小姐受伤,国公府铭记于心。这些薄礼,聊表谢意。望秦公子好生养伤,日后若有难处,国公府定当相助。”

话说得漂亮。

礼也给得厚。

可谁听不出弦外之音?

——钱给你,地给你,咱们两清。

——别再惦记我家小姐,你不配。

秦家的大门紧闭了一下午。

听说,秦墨把十口箱子全砸了。

金银珠宝滚了一地,他坐着轮椅,一遍遍碾过去,笑得像鬼。

“五千两……一处田庄……哈哈哈……沈清澜,我就值这些?”

秦夫人哭喊着去拦,被他一把推开:

“滚!都给我滚!”

当夜,秦墨高烧不退,昏迷中说胡话,一会儿喊“清澜”,一会儿喊“杀了我”。

秦家连夜请太医,折腾到天亮,人才缓过来。

这些事,是银朱打听来的。

小丫头说完,小心翼翼看我:

“姑娘,您说秦公子……可怜吗?”

我正绣着一方帕子,闻言,针尖顿了顿。

“可怜。”

“那……”

“但不是我害的。”我继续绣那朵并蒂莲,“是他自己选的。”

“可外头现在都说,秦公子是受了双重打击,未婚妻退婚,心上人拿钱羞辱,这才病倒的。说……说您和沈姑娘,是压垮他的最后两根稻草。”

我笑了。

“银朱,你信吗?”

“我……”

“那我问你,若今日残废的是我,秦墨可会娶我?”

银朱不说话了。

“若残废的是沈清澜,秦墨可会嫌她?”

答案,显而易见。

“所以啊,”我剪断绣线,将那方帕子举到光下细看,“从来就没有什么情深义重,只有值不值得。”

“我退婚,是因为他不值得我赔上一辈子。”

“沈清澜给钱,是因为他不值得她赔上婚姻。”

“谁都没错。”

“错的是他,高估了自己在别人心里的分量。”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母亲急匆匆进来,脸色古怪:

“阿沅,国公府来人了。”

“哦?”我放下帕子,“来退亲?”

“不是。”母亲压低声音,“是来说亲。”

“说什么亲?”

“给你和永昌侯世子说亲。”

我手里的茶杯,轻轻晃了晃。

第八章

来的是镇国公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嬷嬷,姓胡。

一进门,就满脸堆笑,拉着我的手不放:

“哎哟,这就是陈姑娘?果然好模样,好气度,怪不得我们夫人常夸呢。”

我抽回手,垂眸行礼:“嬷嬷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胡嬷嬷笑着打量我,眼神像在估价,“姑娘今年十六了吧?可说了人家?”

母亲在旁干笑:“嬷嬷说笑了,小女早先……是和秦家公子有婚约的。”

“哦,那个啊。”胡嬷嬷摆摆手,一脸不以为意,“不是退了吗?退了就好。秦家那孩子,如今那样,谁嫁谁倒霉。姑娘及时抽身,是聪明人。”

话说得直白,难听。

母亲脸色有点僵。

我倒是笑了:“嬷嬷今日来,不会就为夸我聪明吧?”

“自然不是。”胡嬷嬷凑近些,压低声音,“老身今日,是替我们夫人,来给姑娘说桩好姻缘。”

“哦?”

“永昌侯世子,姑娘可知道?”

“略有耳闻。”

“那便是了。”胡嬷嬷拍手,“世子爷今年十八,尚未娶亲,人品才学都是一等一的。前几日花宴上见了姑娘一面,回去就念念不忘,求了我们夫人来做媒呢。”

我端起茶,慢慢抿了一口。

“嬷嬷说笑了。永昌侯府何等门第,岂是我能高攀的。”

“姑娘这就妄自菲薄了。”胡嬷嬷笑得更深,“令尊虽只是五品,可陈家是清流人家,门风好。姑娘你又贤惠懂事,世子爷就喜欢这样的。”

贤惠懂事。

这四个字,听着真耳熟。

上一世,我嫁给秦墨前,外头也这么说我。

说我贤惠,说我懂事,说我重情义。

后来呢?

后来我伺候秦墨三十年,他们说我“倒贴”“下贱”“活该”。

“嬷嬷,”我放下茶杯,抬眼,“永昌侯世子,可是与镇国公府有亲?”

胡嬷嬷的笑,僵了一瞬。

“这个……是远亲。”

“哦。”我点点头,“那沈姐姐,岂不是要唤世子一声表哥?”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我笑笑,“我只是好奇,世子爷既然与沈姐姐是表亲,为何不亲上加亲,反倒要聘我呢?”

胡嬷嬷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

母亲忙打圆场:“阿沅,不得无礼。”

“无妨,无妨。”胡嬷嬷扯了扯嘴角,“姑娘心思细,想得多也是常理。只是这姻缘天定,世子爷看中姑娘,是姑娘的福气。我们夫人也是一片好意,想着姑娘刚退了婚,名声上……总归有些妨碍,若能尽快定下侯府的亲事,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散了。”

看。

多体贴。

替我着想呢。

“嬷嬷说得是。”我颔首,“只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还需禀明父亲,仔细斟酌。”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胡嬷嬷起身,“那老身就先回了,等姑娘好消息。”

送走胡嬷嬷,母亲关上门,急急拉住我:

“阿沅,你怎么看?”

“陷阱。”

“什么?”

“永昌侯世子,是沈清澜的远房表哥。”我慢慢说,“前几日,沈清澜才‘拖着病体’去看了秦墨,博了个重情重义的美名。转头,她表哥就来向我提亲。娘,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母亲愣住。

“他们这是……这是要拿你的亲事,给沈清澜铺路!”

“不止。”我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阴沉的天,“沈清澜如今名声是好,可秦墨毕竟是为她残的。若她将来嫁得风光,难免有人翻旧账,说她薄情。可若这时候,她的表哥娶了我这个‘嫌贫爱富、背信弃义’的前未婚妻呢?”

母亲倒抽一口冷气。

“外人会怎么说?会说,看,连秦墨的前未婚妻都攀高枝去了,沈清澜不嫁他,有什么错?会说,陈沅这种人才是真势利,沈清澜至少还去看了秦墨呢。”

“到时候,我成了沈清澜的垫脚石。永昌侯世子娶我,既全了沈清澜的名声,又打了秦家的脸——看,你们秦家当宝的未婚妻,我们随便就撬来了。”

“一举三得。”

我说完,转身看着母亲惨白的脸。

“这亲事,不能应。”

“可……可那是永昌侯府!”母亲声音发颤,“咱们得罪不起!”

“是得罪不起。”我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所以,得想个不得罪的法子。”

“什么法子?”

我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三个字:

“找秦家。”

第九章

再见到秦墨,是在三日后。

秦家后院的凉亭里。

他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看池子里的残荷。

不过几日,人瘦得脱了形,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像套在竹竿上。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

“你来干什么。”

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来看看你。”我走到他身侧,保持三步距离。

“看我死了没有?”他冷笑,“让你失望了,还活着。”

“墨哥哥,”我看着他凹陷的侧脸,“你恨我吗?”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赤红:

“恨你?我凭什么恨你?陈沅,你不就是嫌我残了,不想嫁吗?我理解,真的。换我,我也不想嫁给一个废人。”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我最难受的时候,来捅我一刀!”

“你知道我这些天怎么过的吗?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连我以前那些兄弟,现在见了我,躲都来不及!沈清澜……沈清澜给我送钱!五千两!一处庄子!她当我是什么?乞丐吗?!”

他吼得声嘶力竭,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静静听着,等他吼完,才开口:

“那你恨沈清澜吗?”

秦墨像被掐住脖子,瞬间失声。

“恨她吗?”我又问了一遍。

他嘴唇哆嗦着,别开脸:

“……不恨。”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爱她。”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舍不得恨她。”

看。

多深情。

我轻轻笑了。

“墨哥哥,你恨我,是因为你不爱我。你不恨沈清澜,是因为你爱她。”

“所以,爱和恨,从来跟对错无关,只跟感情有关。”

秦墨睁开眼,死死瞪着我:

“你说这些,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交易?”

“永昌侯世子向我提亲了。”我说,“你猜,是谁牵的线?”

秦墨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是镇国公夫人。”我替他回答,“沈清澜的母亲。”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我蹲下身,与他平视,“秦墨,醒醒吧。沈清澜不会嫁给你,永远不会。你现在对她而言,只是个麻烦,是个需要用钱打发的麻烦。而我就是那个帮她打发麻烦的工具。”

“只要我嫁进永昌侯府,所有人都会说,看,连陈沅都攀高枝去了,沈清澜不嫁秦墨,天经地义。你的深情,你的牺牲,都会变成笑话。而沈清澜,她会踩着你的痛苦,我的婚姻,风风光光做她的侯夫人,甚至王妃。”

秦墨的手,死死攥着轮椅扶手。

骨节泛白。

“你跟我说这些,想怎么样?”他声音发颤。

“帮我,也是帮你自己。”

“怎么帮?”

“娶我。”

秦墨猛地抬头,像看疯子一样看我:

“你说什么?”

“我说,娶我。”我重复一遍,语气平静,“不是真娶,是做戏。对外放出消息,说你我婚约继续,等我爹外放任职,我们就离京。到时候,婚约自然解除,你我都自由。”

“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这是你唯一能报复沈清澜的机会。”我盯着他的眼睛,“秦墨,你甘心吗?为她废了一双腿一只手,她却拿五千两打发你,转头还要利用你的前未婚妻,去成全她的好名声。”

“你难道不想看她希望落空的样子?”

“你难道不想让她知道,你不是她可以随意拿捏、随意打发的?”

秦墨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不是悲伤,是恨。

是压抑了许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恨。

“你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我站起身,“对外宣布,你我婚约继续,下月定亲。聘礼从简,但消息要传得人尽皆知。尤其,要传到镇国公府。”

秦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他却忽然笑了。

笑得凄厉,像夜枭。

“好。”

“我答应你。”

“陈沅,你最好别骗我。否则——”

“否则怎样?”我打断他,“杀了我?秦墨,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能拿我怎样?”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不过你放心。”我转身,背对他,“我说到做到。等离了京,你我两清,各不相欠。”

走出凉亭时,他在背后叫住我。

“陈沅。”

“嗯?”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嫁给我?”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是。”

“为什么?”

“因为,”我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你不配。”

第十章

我和秦墨“复合”的消息,像炸雷,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母亲急得直跺脚:

“阿沅!你疯了吗?!好不容易退的婚,怎么又……那永昌侯府那边怎么交代?”

“不必交代。”我对着镜子,试戴一支素银簪子,“爹不是一直在谋外放吗?有消息了吗?”

“倒是有了,是南边一个偏远的州府,下月就能赴任。可这跟你和秦墨……”

“够了。”我打断她,“娘,信我。这是咱们家最好的出路。”

永昌侯府果然很快有了动作。

先是派人来“提醒”,说永昌侯世子看中的人,从没有得不到的。

接着,京城开始流传新的谣言。

说我水性杨花,退了残废的婚,又嫌永昌侯府门第太高,攀不上,转头吃回头草。

说我脚踩两条船,不知廉耻。

母亲出门赴宴,被几个夫人明嘲暗讽,回来就病倒了。

我守在床边,给她喂药。

“阿沅,咱们走吧,这京城,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母亲哭着说。

“再等等。”我擦掉她的眼泪,“快了。”

三日后,父亲外放的旨意下来了。

调任岭南,一个听都没听过的穷地方。

明升暗贬。

所有人都知道,陈家得罪了永昌侯府,被发配了。

离京那日,天色阴沉。

秦家竟来送行。

秦墨坐着轮椅,被小厮推着,停在马车前。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却比从前亮了些,像烧着一把幽暗的火。

“陈沅,”他哑声说,“别忘了我。”

“不会。”我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秦墨,我祝你长命百岁,一辈子,都忘不了沈清澜。”

他浑身一震。

我直起身,冲他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马车驶出城门时,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我两世的皇城。

再见。

再也不见。

三个月后,岭南。

我们在一处小镇安顿下来。

父亲虽被贬,但远离京城是非,反倒轻松许多。母亲的身子也渐渐好了。

日子清贫,却安宁。

偶尔有京城来的商队,会带来一些消息。

听说,永昌侯世子娶了沈清澜。

盛大婚宴,十里红妆。

听说,秦墨在婚礼当日,闯了喜堂。

他坐着轮椅,穿着一身旧衣,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里头是沈清澜从前送他的帕子、香囊,还有一绺头发。

他说:“沈清澜,这是你当年给我的定情信物,今日我还你。”

“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满堂宾客哗然。

沈清澜盖头下的脸,无人看见。

但听说,当晚永昌侯世子大发雷霆,婚宴不欢而散。

又听说,秦墨当夜就离了京,不知所踪。

银朱说完,小心翼翼看我:

“姑娘,您说秦公子他……去哪儿了?”

我正给院里的菜浇水,闻言抬头,看了看北边的天。

“不知道。”

“那您……担心他吗?”

“不担心。”我放下水瓢,笑了笑,“他欠的情,毁的一生,都与我无关了。”

“这一世,我只为自己活。”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流水潺潺。

风吹过菜畦,绿叶轻摇。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香。

这才是人间。

我的人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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