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母子别

中东路的烂摊子没有拖垮奉天。赔款协议签完之后，于凤至的小麦交易在白俄商网里走得顺当，谢苗诺夫从海参崴发回来的电报上写着：苏联远东粮商要求续签下一季的采购合同。

她把电报放在一边，翻开贸易公司的账本——美国东海岸的业务已经多出了几处扩点，纽约两家合作商行的仓储和结算渠道已经铺好。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老榆树的叶子快落光了，闾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嘴里念念有词。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张学良的书房。

张学良正在看中东路沿线的兵力部署调整方案，听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铅笔。

“汉卿，我有件事跟你说。”

“你说。”

“我想在纽约设立分公司，把贸易公司的核心业务逐步转移过去。”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账本翻开推到他面前，“中东路的事你看到了——苏联人封了铁路，我们在东北的贸运线就被抬住了一半。日本人的关东军在满铁沿线隔几天就加一次驻军，如果他们哪天占了奉天，秦皇岛的仓库也撑不了太久。东北越来越不安全。贸易公司必须在日本人够不到的地方扎根。纽约已经有现成的仓储和结算渠道，现在不去，我怕来不及。”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账本上那些数字——磺胺的采购价、棉纱的到港周期、秦皇岛仓库的库存周转天数。然后他抬起头。

“让闾珣也去。美国比奉天安全，让他先去读书，等局势稳了再回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于凤至顿了一下，“他先走。我把分公司的事理顺了就去接他。”

出发的前夜，闾珣蹲在院子里，把所有画过的画一张一张铺在石板上——火车、坦克、马、旗。那些纸已经被翻看过很多次，折痕磨得起了毛边。于凤至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

“这些你都要带走？”

“带不走那么多。”闾珣拿起那张画了两面旗中间用一根歪歪扭扭的线连在一起的纸，“这张我要带。这是爷爷的旗，这是爹的旗。”他把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又从石板边缘把一颗鹅卵石捡起来递给她，“娘，这个给你。等我到了美国，我们写信。”

于凤至接过鹅卵石。石头的边沿被他的小手指反复摩挲得光滑如镜。她不自觉地把它攥在手心里，石头的凉意和多年前她从花园地上捡起同一颗鹅卵石时一模一样。

她把石头放进口袋，又从桌上拿起那只从帅府带来的小铁轮子，放进他的包袱里。轮子在包袱布上滚了一下，磕在识字本的硬皮封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上了马车之后闾珣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帅府的屋顶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那些灰色的瓦片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渐渐模糊成一片，老榆树的枝丫从院墙上方伸出来光秃秃地刺向天空。车窗外有小贩叫卖的声音，路边早点摊的蒸汽把整条街都罩在白色的雾气里。

“娘，你去美国接我的时候，是不是还要打仗？”

“也许不打了。”

“那不打仗了，我的坦克还开回来吗？”

“开回来。霍尔先生替你守着的。”

闾珣满意了。他从包袱里掏出识字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那上面写了一个“家”字，宝盖头写得大大的，下面的“豕”缩在角落里，像一个小人蜷着身子躲在一顶很大的帽子下面。他看了一会儿，把识字本放回包袱里，然后把那只小铁轮子从包袱里摸出来，放在于凤至的手心里。铁轮子是凉的，被他握了一路，边沿上暖了一点。

“娘，这个给你。等你去美国接我的时候再还给我。”

于凤至把铁轮子攥在手里。铁轮子的边棱硌在掌心，凉意从手腕一路传到心里。她说好。

大连码头，海风卷着腥咸的水汽扑面而来。船已经靠岸，舷梯放下来，旅客开始排队登船。送行的人群挤在舷梯口挥手喊话，有人举着手帕擦眼泪，有人扯着嗓子喊到了写信。于凤至没有跟着人群挤到舷梯口去，她就在码头边上，身边只站着郑海楼和几个押运磺胺单子的贸易公司职员。

“少夫人，闾珣少爷的舱位确认过了，三等舱，靠窗。船长姓林，提单副本我已经收好了。”郑海楼把手里的船票递给她。

“好。你回头给孙参谋发个电报，就说船开了。”

“已经发了。太太，您要不要再跟少爷说几句？”郑海楼往舷梯方向看了一眼。

于凤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闾珣正趴在船舷栏杆上往下看，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旁边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在哭，他看看那个女人，又看看码头上的人群，然后转过头来，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动作很淡，像是在军务会上翻过一页议程。

轮船汽笛拉响了。她攥紧了手心里的那只小铁轮子，铁轮子的边棱抵在掌心上，印出一道淡淡的红痕。她没有跟着船往前走，就站在原地，看着那艘轮船慢慢驶出港口。郑海楼站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回吧。”她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手指在袖子里还攥着那只铁轮子。铁轮子的边沿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当天晚上，于凤至回到帅府偏房。铁柜子已经空了，档案全部装箱运往秦皇岛，钥匙还插在锁孔上。她把那只铁轮子放进铁柜子里——放在最上层最靠里的角落，然后关上柜门往后退了一步。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老榆树的枯枝被吹得哗啦啦响。她把铁柜子钥匙拔出来放进口袋，然后抽出谢苗诺夫发来的两份电报——一份盖着苏联远东粮商的印戳，另一份写着关东军近日在满铁沿线增加了装甲车巡逻班次。

她把电报并排放在桌上，把自己写的航线转移方案压在旁边，然后翻开日记本写道：今日送闾珣从大连登船赴美。铁轮子他留下给我。关东军增兵已成常态，纽约分公司需要在下个季度前完成独立结算。哈尔滨存根已全部转移，霍尔那边两辆坦克的零件第一批这两天就该从公路运出。他今天在码头没有哭，他口袋里有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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