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单向观察
何必进渝北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导航上那条红线只剩最后一截,他却没有直接开过去。凌晨两点多从成都出来,中间两次服务区,一次洗脸,一次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二十分钟眼。真正到重庆以后,他又在外环和几条支路之间绕了两圈,把车停过加油站,也停过菜市场旁边的临停位。
他不想让自己像一个直奔目的地的人。
下午两点四十,何必把车停在渝北区一条支路边,熄了火。
重庆十月的闷热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柏油路晒过的味道。空调停了不到半分钟,后颈就开始冒汗。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看向斜对面。
两排老旧居民楼夹着一条双向两车道。楼下有五金店、盒饭店,还有一家小卖部。蓝色门头挂在一排招牌中间,字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白。
渝北冷链物流有限公司。
就是这儿。
何必没急着下车。
公司门口停着两辆厢式货车,卷帘门只拉开半边。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蹲在车旁抽烟,烟灰掉在鞋面上,他用手背随便拍了两下。
这些都像白天该有的样子。
不对劲的是停车场入口那辆银色五菱。
车停得靠里,车窗贴了深色膜,外面看不清里面。何必刚才第一次从路口慢慢开过来时,它就在那儿。现在他停了五分钟,它还是没有动。挡风玻璃后面有一点暗影,像人肩膀,又像椅背。
何必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按亮手机。
屏幕里那通未接来电还在。023,重庆号,凌晨在高速上响了六声。
他没有回拨。
对面的墙边还有个年轻男人,黑色短袖,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一直是黑的。他站的位置不挡门,也不挡车,偏偏能把整条街的来车和行人都收进眼里。
何必看了他一会儿,推门下车。
他没往冷链公司走,先拐进街角的小卖部。
“老板,来包烟。”
柜台后的女人抬头看他一眼,伸手拿了包玉溪。何必递钱,接烟,撕开塑封时,站在门口没动。
烟点着以后,第一口有点呛。他昨晚在书房里也抽过,但那时烟味混着苏晚晴整理时间线时翻纸的声音,不像现在,只剩街上的车声和隔壁面馆飘出来的油辣子味。
他把烟夹在指间,目光从烟雾后面扫过去。
卷帘门里摆着一张桌子,一个白衬衫年轻女人坐在桌后,低头写东西。旁边有个侧门,铁门关着,门缝里能看见后院一点白色车尾。
黑短袖还站在墙边。
他站得太久了。
何必转身进小卖部,看货架上的饮料。冰柜压缩机嗡嗡响,柜门玻璃上结了一层水汽。他没拿东西,只借着玻璃反光看外面。
两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冷链公司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蓝色 polo 衫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微胖,头发稀。他一只脚刚踩到地上,先往左右看了一眼。
张建国。
周明轩发来的照片里,他也是这种脸,看上去没什么攻击性,笑起来甚至像个普通生意人。可何必记得那张通话记录里,9 月 28 日凌晨一点十二分,那个郊县冷库附近的号码和他打了十四分二十秒。
张建国的目光扫到小卖部这边。
何必把烟送到嘴边,低头点了点烟灰。他没躲,也没多看。一个在小卖部买烟的外地人,最好就是这样。
张建国收回视线,进了公司。
黑短袖没跟他打招呼,甚至没看他。他的眼睛还在街上。
这一下反而比打招呼更清楚。
何必把烟头摁灭,走到水果摊前,挑了两个橘子。摊位上铺着一层铝皮,晒得发亮。铝皮里映出一点街对面,银色五菱还在,黑色车窗像一块沉着的墨。
回到车上,他把橘子放在副驾,没有立刻发动。
张建国在。
门口有人。
银色五菱里也有人。
三件事摆在面前,何必却没有急着把它们连成一条线。越是能连,越容易把自己带偏。周明轩那句“张建国那边有人问何必是谁”还在手机里,凌晨那通 023 电话也还没落地。现在他只需要确认:谁在看谁。
他挂挡,把车慢慢开出支路,没有从冷链公司门口经过,而是拐进旁边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块老居民楼旁的空地,杂草从水泥缝里长出来,旁边堆着几个破花盆。从这里能斜着看见冷链公司后院。
何必熄火,车窗摇下一条缝,从包里拿出备用相机,换上长焦。
镜头里,后院比从门缝里看到的要清楚。水泥地,几只空托盘靠墙放着,一辆白色冷藏车尾门开着,车厢里空荡荡的。院子深处有个小房间,门关着,窗上贴了磨砂膜。
他拍了几张。
镜头扫到墙角时,何必停住。
墙根下有个烟头,烟嘴上带金色环。烟灰还没散,边缘干净,不像在雨水里泡过。那个位置不舒服,蹲久了腿麻,但能看见侧门,也能看见后门。
何必按下快门,又补了一张。
他放下相机,手指在相机背带上摩挲了一下。
如果是张建国安排的人,不会只在前门放一个黑短袖。如果不是张建国的人,那这个后院角落蹲过的人,来得可能比他早。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运营商广告。
何必看完,把通知划掉,顺手给周明轩发消息。
“到了。门口有动静。”
三分钟后,周明轩回:“小心。”
没有多问。周明轩现在应该也知道,文字越多,越容易留下东西。
何必收起相机,离开空地。
他需要一个能看见正门的地方,也需要一个能随时走的落脚点。地图上提前标过几家小旅馆,他最后选了冷链公司斜对面那条街上的鑫鑫旅馆。楼下是面馆,楼上挂着褪色招牌,窄楼梯一上去,空气里有潮味和洗衣粉味。
前台在二楼走廊尽头,是个小隔间。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里面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
“住店?”老头抬眼。
“有窗的多少钱?”
“八十。”
何必拿出两百块。“先住两天。”
老头从抽屉里摸出钥匙,塑料牌上写着 206。
何必接过来,没马上走:“那间能看街吗?”
老头又看他。
何必笑了一下,把语气放得散:“我这人睡不着就爱看外头。”
“能。”老头低头继续刷手机,“窗户对街。”
206 在走廊尽头右手边,老式木门,普通弹子锁。何必进门后先没开灯,背靠门站了几秒,听走廊里的动静。
没人停留。
房间十来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老电视。窗帘是褪色碎花布,拉开一条缝,正好能看见冷链公司门口,也能看见银色五菱的位置。
何必把相机放到窗台上,调整角度。镜头盖没摘,他先拿手机给苏晚晴发消息。
“到了,安全。”
苏晚晴回得很快:“好。”
隔了两秒,又发来一句:“别逞强。”
何必看着那三个字,拇指停在输入框上。他本来想回“知道”,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边。
窗外的声音一层一层挤进来。汽车喇叭,摩托车,面馆老板喊人端面,楼下有人用重庆话吵价格。何必坐在床沿,拆开刚买的橘子,橘皮汁水溅到手指上,酸味把困意压下去一点。
四点刚过,门口的黑短袖还在。
他从站着变成坐着,坐在一张塑料凳上,终于低头看手机。银色五菱没动。
何必摘下镜头盖,把焦距拉到驾驶座。
深色膜挡了大半,只能看见里面有人戴帽子,头低着。那人手上有东西,何必又把焦点往前推了一点。
长焦镜头。
何必的呼吸停了半拍。
对方的镜头没有朝街边,也没有朝他这栋旅馆,而是对着冷链公司大门。车里那个人在拍张建国。
他慢慢放下相机,没急着往窗外看第二眼。
这不是张建国的哨。
至少不完全像。
凌晨那通 023 电话又浮上来。还有周明轩说过的,那些去叙永问渝 B 车的人,那些穿皮鞋到处找口风的人。线索一多,脑子就会替人补空白。何必把橘子瓣塞进嘴里,酸味很重,他皱了下眉,强迫自己只记眼前的东西。
银色五菱,长焦,对准公司。
门口黑短袖,对街。
张建国在里面。
够了。
他不能一直待在这扇窗后面。
何必把相机装回包里,拿上钥匙出门。经过前台时,老头还在刷视频。
“出去转转。”何必随口说。
老头点点头,眼睛没离开屏幕。
何必下楼后,没有往冷链公司方向走。他沿着相反方向慢慢走,买了瓶水,又在路边摊前站了会儿。玻璃橱窗、停在路边的电动车后视镜、饭店门口的不锈钢汤桶,都被他借来看身后。
没人跟。
至少现在没有。
他从另一条巷子绕回来,进了街对面一栋六层居民楼。楼道里贴着开锁广告,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顶楼铁门没锁,推开时吱呀一声,风从楼顶灌进来,带着晒干的水泥味。
何必蹲到水箱后面。
这个位置比旅馆房间更高,能看完整条街。银色五菱还在原位,车内的人靠在椅背上,帽檐压得低,相机搁在腿上。像是在等。
四点二十左右,黑短袖站了起来。
他把手机塞进裤兜,走到路边。出租车停下,他上车走了。不到一分钟,冷链公司里面出来一个灰衬衫年轻人,站到同一堵墙边,左右看了两眼,低头玩手机。
换岗。
何必在备忘录里打下几个字:四点二十,黑换灰。
他刚收起手机,冷链公司门口又有动静。
张建国出来了。
这次他换了深灰色夹克,手里拎一个黑色公文包。出门后,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火机亮了一下,他吸第一口时,眼睛朝街对面扫。
银色五菱没反应。
灰衬衫也没抬头。
一辆白色丰田凯美瑞从停车位里倒出来,停到门口。张建国把烟掐了,拉开后门坐进去。
何必用镜头记下车牌:渝 A·9X732。
凯美瑞驶出街口。
何必没有多想,背上包下楼。楼下停着几辆共享单车,他扫了一辆,蹬上去追。
重庆的坡比地图上看起来更讨厌。车一上坡,腿就发酸。何必没有贴太近,只在两个路口之间保持能看见那辆白色凯美瑞。它左转上了主干道,又往前开了十来分钟,最后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何必把共享单车停在五十米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张建国下车,跟门口保安说了句话。保安像认识他,抬了下手。张建国拎着公文包进了小区。
小区门头写着:龙湖花园。
何必看了几秒,没有靠近。
住址有了,但今天用不上。贸然进去,只会把自己送到更窄的地方。他把水瓶拧紧,骑车往回走。
天色开始暗下来时,何必回到鑫鑫旅馆。
楼下面馆坐满了人,锅里水汽往外冒,花椒味和热油味混在一起。何必从人群旁边穿过去,上楼。走廊灯亮着,白光照得墙面发灰。
到 206 门口,他停住了。
门缝下面压着一个白色信封。
何必没有弯腰。
他先看走廊尽头,再看楼梯口。前台那边短视频声音还在,夹着笑声。走廊上没有脚步,也没有门缝里漏出来的视线。
他这才蹲下,把信封捡起来。
信封很普通,没写名字,也没封口。
何必开门进屋,反锁,把窗帘先拉严。屋里暗下来以后,他站在门边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黑色圆珠笔,四个字。
别住太久。
何必看了很久。
这四个字没有威胁,也没有署名,甚至不像急着吓人。它只是放在这里,像有人从他身边经过,随手敲了一下桌面。
我知道你在哪。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信封也空白。没有指纹粉,没有监控,没有电影里那些多余的东西。这里只是一家八十块一晚的小旅馆,走廊灯坏过又修,门锁松得用力一拽就响。
有人看着他进来。
有人知道他住 206。
何必把纸条夹进文件袋,放在桌角,随后走到窗边,只撩开窗帘一线。
街对面的银色五菱还在。
这一次,驾驶座车窗落下来一截。一只手伸出来,烟夹在指间,烟灰被弹落到车门外。
何必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没有缩回去。
像是也不怕他看见。
屋里没有开灯,窗帘缝窄得只剩一道暗线。何必站在暗处,听见自己手机在床上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去拿。
如果是苏晚晴,回晚一点也没关系。她现在至少知道他安全到了。如果是周明轩,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废话。如果是那个 023 号码……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何必把窗帘放下,走回床边。
屏幕上没有号码。
苏晚晴发来一句:“你那边天黑了吗?”
何必看着这行字,过了几秒,回:“快了。”
他没有提信封。
也没有提银色五菱。
发送成功以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拆开那包玉溪,抽出一根。打火机响了一声,火苗在屋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窗外那只夹烟的手还在他脑子里。
今晚不能走。
走了,就只剩一张纸条。
留下,至少还能看见那辆车什么时候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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