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沈溯
他最终还是换上了一身相对整洁的旧衣,随着引路的侍卫,沉默地走进了那座象征着权力的巍峨宫殿。
昭阳殿偏殿,没有预想中的威压,只有棋盘落子的清脆声响。
元姝华并没有坐在主位,而是随意地坐在棋案旁,执黑先行。
“沈先生久等。”她抬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仿佛只是迎接一位寻常访客,“本宫棋艺粗浅,听闻先生是隐世高手,特来讨教。”
沈溯拱手,动作僵硬,带着文人的矜持与自卑混合的复杂情绪:“公主谬赞,草民不敢当。”
“请坐。”元姝华示意,对弈开始。
她执黑,攻势凌厉,大开大合,就像是沙场点兵,气势磅礴。
沈溯执白,起初防守严密,谨小慎微,如同他如履薄冰的人生。
但随着棋局深入,他逐渐被元姝华精妙的算路与大气的格局所吸引,那不是简单的围追堵截,而是对全局资源的调配、对对手心理的精准把握,甚至暗含了兵法。
他的眼神渐渐专注,下棋的动作也不再拘谨。
白棋开始反击,在黑棋看似铁桶的包围中,寻找生机。
殿内寂静,唯有落子声。
祁安在一旁凝神观看,冷汗渐出。
公主的棋,竟然将沈溯逼入了绝境,但沈溯的白棋,也在公主制造的绝境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生路,局面陷入惨烈的绞杀。
“先生之棋,韧如蒲苇,明于取舍。”元姝华忽然开口,指尖一枚黑子久久没有落下,“正如贵先祖沈万三公,当年为先祖太祖筹措粮草、规划南京城,算无遗策,却因私献城壕,触怒天颜,致家族百年落拓。”
沈溯执棋的手猛地一颤!
这是沈家最大的禁忌和痛处!
这深宫公主,竟敢如此直白地揭开他的伤疤!
元姝华却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越时空:“万三公辅佐先祖,非为功名,实为天下苍生计。粮道通,则军心定;城郭固,则黎民安。”
“他算计了一生,却算不透帝王心术的凉薄,但这并非他之过,而是时运不济,格局所限。”
她终于落下那枚黑子,并非杀招,而是一步深远的布局,将自身大龙做活的同时,也留给了白棋一线生机。
“沈先生,”元姝华目光转回,“你怕重蹈覆辙,所以藏锋敛锷,宁愿在破屋中研究故纸堆,也不敢展露分毫,是吗?你以为,只要不入仕,便能保全家族?”
沈溯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被彻底看穿的恐惧攥住了他。
“你错了,”元姝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藏,是藏不住的,你的才华,你的家族印记,终会引来祸端。”
“与其被动等待被黑暗吞噬,不如主动走入光下,本宫要的不是沈家为奴为婢的忠诚,而是沈万三公未竟之志的延续。”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如今的凤元,商道壅塞,边患频仍,朝堂之上,空谈者多,实干者少。本宫需要有人,像万三公那样,为天下百姓,算一笔明白账。”
“不是算计一家一姓的得失,而是算计如何让商流通畅,让边关稳固,让百姓安居。”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沈溯,本宫给你一个选择,继续躲在你的破屋里,守着祖先的荣光和诅咒,直到某日被不知名的灾祸吞没。”
“或者,走出这步棋,与本宫联手,重现沈家谋圣的辉煌,但这一次,不为君王,而为天下。”
殿内一片死寂。
祁安屏住呼吸。
沈溯浑身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激动。
他看到了元姝华棋局中那超越胜负的格局,听到了她话语中对民生疾苦的真正关切。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摩挲着那本残缺古籍,浑浊的眼中满是遗憾:“我沈家子孙……若有能为万三公正名之日……不惜一切……”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沈溯眼角滑落,滴在棋盘上。
他缓缓站起,整理衣冠,对着元姝华,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却清晰:“草民……沈溯,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此生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先祖,无愧于天下百姓!”
元姝华唇角,终于绽开一抹欣慰的笑。
他没有让元姝华失望,甫一接手,便展现出与沈万三一脉相承的商业天赋与政治远见。
沈溯并没有被“谋圣之后”的光环冲昏头脑,也没有因元姝华的知遇之恩而一味附和,他的言辞冷静、客观,直指利害核心。
“公主,金陵国虽然与我凤元边境摩擦不断,但两国体量相当,互为掣肘,方有这数十年的表面和平。”沈溯指着沙盘上金陵与凤元之间的缓冲地带,“若是此时我们因楼兰之事与金陵撕破脸,看似是拔除隐患,实则是将这块缓冲地拱手让人。”
“哦?”元姝华指尖轻叩桌面,示意他继续。
“北边的燕国,正对楼兰虎视眈眈,他们巴不得我们与金陵两败俱伤。南边的陈国,更是趁火打劫的行家。”沈溯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
“公主若是此时对金陵用兵,无论胜负,国力必耗,届时,燕、陈二国联手南下,楼兰新立,王储又迎娶了我国贵女,必遭池鱼之殃,这便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七年前,边境也曾有一场危机,大战一触即发。”
“是有一位来自金陵的裴姓年轻人,只身入我凤元军营,以死明志,剖析利弊,最终换来了那七年的太平。”
元姝华敲击桌面的手指蓦然停住。
“裴姓……”她瞳孔微缩,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沈溯微微摇头,语气带着敬意:“非也,据记载,那人名为裴玉璋,是裴玉珩的兄长,他当时言道:‘小战不断,民心已苦;大战一启,生灵涂炭。我以微躯,换两国苍生七年安宁,值了。’”
“而且他的死亡……有些诡异。”
沈溯话音落下,殿内烛火猛地一跳。
“裴玉璋……”元姝华缓缓重复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掐入掌心。
她记得裴玉珩醉酒后曾说过,“我兄长不是病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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