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边市


信使是三月初三到的。

任东记得这个日子,不是因为日子特别,是因为那天程咬金又来了,带了一坛酒和一只熏兔子。熏兔子硬得像木头,程咬金拿刀剁,剁得桌子咣咣响。任东让他小声点,他说小声了剁不动。正剁着,院门被推开了。

杜如晦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

那人穿着褐色的短袍,靴子上全是干了的泥,脸上的土厚得看不出本来面色。他看见杜如晦让到一边,便径直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用双手递上。信封上封着火漆,漆上盖着秦王府的印。

“房公的信。”杜如晦说。

任东接过信。火漆完好。他用手指抠开,抽出信纸。房玄龄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像他这个人。

信上说:边市开了。

第一批开放的三个边市,分别设在定襄以北的伏远、马邑以西的平虏、幽州以北的怀柔。三处都不在城里,是在城外交通要道上划出来的空地,用木栅栏围了一圈,里面搭了几排棚子。突厥人赶着牛羊来,在栅栏外等着,唐人的商人把粮食、布匹、茶叶、铁锅摆在棚子里。不谈价钱,因为价钱是官府定好的。

一匹马换十石粮。一头牛换三石粮。一只羊换一石粮。

这是对突利部的价格。

信上写得清楚:突利可汗亲自来了伏远。他带了三百匹马、五百头牛、两千只羊,把伏远边市外面的草地都站满了。唐人的商人没见过这阵仗,吓得不敢交易,是房玄龄亲自到场,带着官仓的人一石一石地称粮食。突利站在旁边看着,看到粮食真的堆成了山,说了一句:“唐人不骗人。”

交易做成了。三百匹马、五百头牛、两千只羊入了唐营。一万一千石粮食运往突利部。

信的最后,房玄龄写了一句:“突利遣使来言,今年不随颉利南下。”

任东看完信,递给杜如晦。

杜如晦看得快,看完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压着的兴奋。

“先生,见效了。”

任东没说话。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程咬金不剁兔子了,凑过来问:“什么见效了?”

“突厥。”杜如晦说,“突利可汗答应不跟着颉利打了。”

程咬金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熏兔子蹦了起来,滚到地上。他顾不上捡,咧着嘴笑:“真的?那颉利不就少了一大股人?”

“不止。”杜如晦说,“突利是突厥第二大部落。他不跟了,其他部落就会看风向。”

程咬金捡起熏兔子,吹了吹上面的灰,继续剁。这回剁得轻了。

“东觉,你行啊。”他说,“坐在屋里就把突厥给拆了。”

任东端起茶杯。茶是张文恭新送来的,今年的新茶,味道淡,有一点苦。

“拆不了。”他说,“只是开了个头。”

信使又来了。

三月十五,第二封信。还是房玄龄的字。

信上说:颉利派人来了。来的是颉利的弟弟,叫阿史那咄苾,带着三十个骑兵,大摇大摆地到了伏远边市。不是来交易的,是来问罪的。

咄苾站在边市的栅栏外面,用马鞭指着唐人的商贩,问房玄龄:为什么突利能换十石粮,我颉利部的人来问,你们说只能换三石?

房玄龄的回答写在信里,一字不改。

“市是唐的市。想跟谁开,就跟他开。想开什么价,就开什么价。”

咄苾当时脸就黑了。他身后的三十个骑兵把手按到了刀柄上。边市里的唐人商贩吓得往后退,有个卖茶叶的把摊子都碰翻了,茶叶撒了一地。

房玄龄没动。他身后是三百名唐军步卒,弓上弦,刀出鞘,站成三排。不说话,就是站着。

咄苾站了很久。最后他把马鞭收起来,说了一句:“我会把话带到。”然后带着三十骑走了。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住了边市的栅栏。

信的最后,房玄龄写:“颉利闻之,未发一言。”

杜如晦看完信,这回没有兴奋,眉头皱着。

“先生,颉利这是忍了?”

任东放下信。

“不是忍。是没办法。”

“没办法?”

“咄苾带三十骑去问罪,是试探。如果房玄龄让步了,颉利就知道唐廷怕他。但房玄龄没让。”任东顿了顿,“颉利现在面临一个选择——是打,还是谈。打,突利已经站到我们这边了,薛延陀和回纥也在观望。他手里的兵力不够。谈,他的威信就没了。”

杜如晦想了想:“那他选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选。”任东说,“不说话,就是等着。等事情出现变化。”

“什么变化?”

“等我们犯错。或者等他的盟友回心转意。”

杜如晦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怎么办?”

“不犯错。”任东说,“继续开市。第二批。”

第二批边市开在三月底。

这次开放的部落更多。除了突利部,薛延陀、回纥、拔野古都派了人来。价格不一样。薛延陀和回纥是亲唐的,给的是突利的价格——一匹马十石粮。拔野古跟颉利走得近,给的是低价——一匹马三石粮。

拔野古的人当场就翻了脸。

来交易的是拔野古部的一个小头领,叫俟斤阿史德。他把马鞭摔在地上,用突厥语大声骂,骂的是什么没人听得懂,但声音大得把边市栅栏上的木牌子都震歪了。唐人的翻译脸色发白,不敢翻。

房玄龄不动。他让翻译告诉阿史德:价格是定好的。不想交易,可以把马牵回去。

阿史德不骂了。

他盯着房玄龄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马鞭从地上捡起来,牵着马走了。走出一段路,又停下来,让手下的人把带来的羊赶回来。两百只羊,在边市外面挤成一团,咩咩叫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史德把羊留下了。换了一百石粮。

他走的时候,房玄龄让人多给了十石。说是“路远,贴补些草料钱”。

阿史德没说话,赶着运粮的牛车走了。

这件事传开之后,突厥各部落的反应不一样。突利部的人说唐人不欺人。薛延陀和回纥的人说唐人会做生意。拔野古部的人什么都没说,但几天之后,拔野古部又有另一批人赶着羊来了。不是阿史德的人,是另一个小头领。他把羊赶到边市门口,用生硬的唐话问:“我,十石?”

房玄龄给他的答复是: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条件写在信里,第三封信,三月二十八到的。

“凡欲得高价者,须承诺今年不参与颉利可汗之军事行动。承诺以部落名为记,公告于边市。违者,永绝市易。”

杜如晦看完这一段,抬起头。

“这是逼他们站队。”

任东点头。

“站了队,就回不了头。”

“万一有人假意承诺,事后反悔呢?”

“公告于边市。”任东说,“公告的意思,是让所有人都看见。突利看见了,薛延陀看见了,颉利也会看见。颉利看见自己的盟友把名字写在唐人的告示上,他还敢信他们吗?”

杜如晦不说话了。他看着信,嘴唇动了动,像在默算着什么。

程咬金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插嘴了。

“东觉,你这招比打仗还狠。”

任东看了他一眼。

“打仗是让人死。这招是让人活。”

程咬金挠了挠头。

“让人活怎么还狠了?”

“让人活着,但让他再也翻不了身。比杀了他更狠。”

程咬金想了想,咧了咧嘴,没再说话。

四月,李世民的信到了。

不是通过房玄龄转,是亲笔信。信封上写着“东觉先生亲启”,火漆上盖的是秦王的私印。信使是从定襄直接来的,换了两匹马,跑了一天一夜。

任东拆开信。李世民的字比房玄龄的大,笔画像刀刻的。

信里先说了边市的情况。伏远、平虏、怀柔三处边市,一个月内交易马匹两千三百、牛四千头、羊三万余只。突利、薛延陀、回纥三部已签了承诺,拔野古部分化,一半签了,一半没签。颉利本部无人前来。

然后,李世民问了一个问题。

“颉利现在进退两难。打,兵力不够。不打,威信扫地。先生觉得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任东把信看完,放下。

杜如晦坐在对面,等着。

任东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有一卷《汉书》,他抽出来,翻到《匈奴传》那一页。不是要看,是习惯。想事情的时候,手指摸着书页,脑子会清楚一些。

他站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回去。

“他会派使者去长安。”

杜如晦皱眉:“谈和?”

“谈和是假。拖延是真。”任东走回来坐下,“颉利现在的处境——打,兵力不够。不打,威信扫地。他需要一个理由,让各部落觉得他不是不打,是‘暂时不打’。去长安谈和,就是这个理由。”

“谈和期间不能动兵,他就能拖到秋天。”

“对。秋天马肥了,他的兵力也重新集结了。那时候再打。”

杜如晦想了想:“那我们怎么办?”

任东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桃树已经长了叶子,嫩绿的,风一吹就晃。那只麻雀不在了,换了只灰喜鹊,站在枝头,尾巴一翘一翘的。

“殿下应该抢先一步。”

杜如晦凑近。

“主动派人去长安,请陛下召见颉利的使者。”任东说,“把谈和的消息放出去。不是等颉利来谈,是我们主动谈。”

“这有什么区别?”

“颉利派人来,是他在选时机。我们主动请陛下召见,是我们在选时机。”任东顿了顿,“而且,消息放出去之后,各部落就会知道——唐廷愿意谈和。颉利再想打,他手下的人就会问:不是要谈和吗?为什么还要打?”

杜如晦的眼睛亮了。

“到那时候,他连两万人都凑不齐。”

“对。”

杜如晦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第三圈,他停下来。

“先生,万一颉利真的谈和了呢?”

任东端起茶杯。茶凉了,他没喝,端着。

“那更好。”

杜如晦愣了。

任东放下杯子。

“真谈和,边市就会继续开。不只开三处,开十处、二十处。不只对突厥开,对吐谷浑开,对契丹开,对西域开。”

他的声音很平。

“突厥人用牛羊换粮食、布匹、铁器。第一年,他们觉得占了便宜。第二年,他们习惯了。第三年,他们的年轻人发现——打仗会死,做生意不会。”

“到那时候,颉利想打,他手下的人也不愿意了。”

杜如晦站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先生,你说的这些,不是退敌之策。”

任东看着他。

“是化敌之策。”

任东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灰喜鹊飞走了,桃枝还在晃。

“如晦。”

“在。”

“退敌是眼下的事。让人不想打仗,是长远的事。眼下的事要快,长远的事要慢。分清楚,就好办了。”

杜如晦郑重地点了点头。

任东的回信是当天写的。

他的字不大,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信里只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颉利会派使者去长安谈和,目的是拖延。

第二层:殿下应抢先一步,主动请陛下召见突厥使者,公布谈和之事。

第三层:无论谈和是真是假,边市照开。真的谈和,边市是绳索,越勒越紧。假的谈和,边市是刀子,割断颉利和他的盟友。

写完,他把信封好,交给信使。

信使接过信,塞进怀里,转身走了。马蹄声从院子里响到街上,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张文恭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先生,万一颉利不谈和,也不等秋天,现在就打过来呢?”

任东看了他一眼。

“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要是敢现在打,咄苾去边市问罪的时候,就已经打了。”

张文恭想了想,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先生,你说的那些——边市是绳索,边市是刀子。这些话,殿下能看懂吗?”

任东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桃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

“他看得懂。”

四月十二,长安的消息来了。

李渊下旨,召突厥使者入朝。同时,定襄以北的唐军后撤三十里,以示和谈诚意。

消息传到突厥各部,反应不一。突利可汗派了使者去长安,说要亲自朝见。薛延陀和回纥也派了人。拔野古部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派了一个小头领去。颉利本部没有动静。

但颉利集结在碛口的三万人马,开始散了。

先是薛延陀的五千骑兵撤走了。薛延陀的人说,他们的大头领说了,既然要谈和,兵留在碛口没用,不如回去放牧。然后是回纥的三千骑兵。再然后是拔野古的部众,走了一半。

到四月底,碛口只剩下颉利本部的一万两千人。

这一万两千人也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五月初,颉利拔营北撤,退回了定襄以北三百里的郁督军山。

边关解严。

消息传到魏州那天,是个晴天。

杜如晦拿着军报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他把军报放在桌上,还没说话,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先生,颉利退了。”

任东正在看书。他抬起头,接过军报,看了一遍。

军报写得很简单:颉利北撤,定襄解严,边市照常。

他把军报放下。

“嗯。”

杜如晦忍不住了,笑容从嘴角漫开来。

“先生,你料得一点不差。颉利派人去长安,殿下抢先一步,谈和的消息一放出去,各部落就散了。颉利连一仗都没打,三万人马变成了孤家寡人。”

任东没说话。

程咬金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门口听了半天,这时候大步走进来,一巴掌拍在任东肩膀上。任东被拍得身子一歪。

“东觉!”程咬金的声音大得把窗纸震得嗡嗡响,“你他娘的真是神了!”

任东揉了揉肩膀,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神。是颉利自己走进了死胡同。”

“什么死胡同?”

“他靠的是武力。武力靠的是盟友。盟友靠的是利益。”任东说,“边市一开,利益在我这边。盟友就走了。盟友走了,武力就没了。”

程咬金想了想,咧嘴笑了。

“反正我听不懂。但我知道是你出的主意。”

他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茶是凉的,他一口喝了,抹抹嘴。

“东觉,你说颉利还会不会再来?”

“会。”

程咬金的笑收了一半。

“什么时候?”

“等他重新集结了人马。或者等我们犯错。”任东说,“但短期内不会了。他的威信伤了,得花时间养。”

“那我们趁现在打过去啊。”

“不打。”

“为什么?”

任东端起自己的茶杯。茶也凉了,他喝了一口,有点苦。

“打过去,是替他把盟友重新聚起来。”

程咬金眨了眨眼,没听懂。

杜如晦在旁边解释:“颉利现在威信扫地,各部落不服他。如果我们打过去,突厥各部落就会觉得——唐人要灭我们的国。那时候,他们反而会重新聚到颉利身边。”

程咬金听懂了。他皱起眉头。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不是等。”任东说,“是继续开边市。市开得越大,突厥人越离不开我们。越离不开,越不想打。”

程咬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

“行吧。你们读书人的事,我搞不懂。”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东觉,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

“你出的这个主意,救了不少人的命。”

任东看着他。

“定襄的守军,三千人。马邑的守军,两千人。”程咬金的声音难得地不大了,“要是颉利真打过来,这五千人不知道能回来多少。”

他顿了顿。

“我替他们谢谢你。”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得桌上的军报动了动。

杜如晦看着程咬金走远,转过头来。

“先生,知节说得对。这次不战而屈人之兵,救了不止五千人。”

任东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桃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密密的一层绿,把枝丫都遮住了。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细碎碎的光斑。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如晦。”

“在。”

“秋后,把伏远边市的栅栏换成石墙。”

杜如晦愣了一下:“石墙?”

“嗯。盖仓库,盖兵营,盖交易的大棚。把边市建成常市,不是临时的墟市。”

杜如晦想了想,眼睛亮了。

“先生是说,让边市变成一座城?”

“对。”任东说,“一座城,比一百道边墙都管用。”

杜如晦站起来,行了一礼。

“我这就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先生,这件事要不要先禀报殿下?”

“报。”任东说,“让殿下给这座城起个名字。”

杜如晦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军报一掀一掀的。任东伸手按住,把军报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那张冬至写的纸。

他拿出来,展开。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淡了。他又看了一遍——今年没走。叔宝、知节在。殿下问突厥事。教了七个人。水退了。周德厚没抓。

磨墨。拿起笔。

在最后加了一行。

“颉利退了。”

笔尖悬着,停了一会儿。

又加了一行。

“没死一个人。”

搁下笔。

等墨干了,他把纸折好,没有夹回《华林遍略》里。

而是放回了抽屉。

院子里的桃树,叶子已经长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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