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昆明池的阴谋
武德七年春天,突厥又来了。
消息是二月中传到长安的。颉利可汗率兵南下,已经过了朔州,代州都督蔺謩率兵迎击,在新城被突厥击败,折了两千多人。败报送到兵部的时候是傍晚,兵部尚书不敢耽搁,连夜递进了太极殿。李渊当夜召了裴寂、萧瑀、封德彝入宫议事。第二天早朝,殿上的气氛就不对了。
李建成出班奏事,说突厥这次来势比去年猛,蔺謩两万人没挡住,代州告急,太原也开始戒严。他建议让齐王挂帅北征。理由是齐王去年在并州练了一年兵,五千骑兵已经能战了,加上代州退下来的边军,太原李靖手里的八千步卒,可以凑出三万多人。而且齐王熟悉突厥的战法,去年在忻州交过手,知道颉利的路数。
话说得有理有据。但接下来他提了另一件事。
“秦王府的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徐世勣,都是打突厥的老手。尉迟敬德去年在泾阳打败过突利的前锋,秦叔宝和程知节在河北跟突厥交过手,徐世勣守过雁门。这几个人留在长安是浪费,应该随齐王北征,到前线去。”
李渊听完,看了看李世民。
李世民站在殿上,没有说话。从李建成开口奏事到把秦王府四员大将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他一个字都没说。李渊问他觉得怎么样,他说儿臣听父皇的。
诏书当天就下了。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徐世勣调归齐王麾下,随军北征突厥。
房玄龄是在秦王府正堂看到诏书抄本的。他把抄本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这把殿下的手脚全卸了。”
秦琼和程咬金还在河北,诏书会由兵部转发过去。但尉迟敬德和徐世勣已经在长安了。尉迟敬德是头一个看到诏书的。他刚从校场回来,盔甲还没卸,胳膊上绑着的护臂上全是汗印子。他把诏书看完,往地上一摔。帛书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子不去。”
房玄龄劝了半天。不是劝他消气,是劝他把诏书捡起来。尉迟敬德站了一会儿,弯腰把诏书捡了,拍掉上面的土。帛书上沾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把“尉迟敬德”三个字擦模糊了。
李世民坐在正堂主位上。从下朝回来他就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碗茶,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房玄龄和杜如晦坐在两侧。长孙无忌靠在门口,抱着胳膊。任东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是杜如晦新画的,标注了突厥各部的分布和唐军的驻防位置。
“先生。”李世民的声音不高。
任东抬起头。
“这次怎么办。”
任东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地图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指着一个地方。不是代州,不是太原,不是并州。手指按在地图上的位置,是长安城西南。
“昆明池。”
房玄龄愣了一下。“昆明池?”
“齐王北征,太子要给他饯行。饯行的地方,选在哪里。”
房玄龄不说话了。杜如晦把地图拉过来看了看,长孙无忌也凑了过来。昆明池在长安城西南,是前汉开凿的人工湖,水面宽阔,四周林地密布。从长安城到昆明池,出城往西南走,过了漕渠就是。那地方平时没什么人去,只有秋天的时候有人去池边捞鱼。汉武帝开这个池子是为了练水军的,后来水军不练了,池子就荒了下来。水面还在,但岸边长满了芦苇和杂树,林子很深。
杜淹是天策府管消息的。他是杜如晦的族兄,原在秦王府做学士,后来被太子调去东宫修史,在天策府重新开府之后才回来。
这个人话不多,但做事很细。他在东宫有一个眼线,是个文书小吏,不起眼,每天的工作是抄写公文,从早抄到晚,抄得手腕上磨出了一层茧。眼线的消息不是白给的,杜淹每月给他五贯钱,用的是天策府的公钱。
五贯钱不多,但够他在长安租一间小房,养一个老婆两个孩子。他每个月递出来几条消息,不多,但每一条都准。杜淹拿到诏书的当天就去找了眼线。他没说查什么,只让眼线留意东宫和齐王府的人最近往哪里跑。
几天后,眼线传出来第一句话。话很短,写在一条拇指宽的纸条上,字极小。“齐王出征,太子欲饯于昆明池。”杜淹把纸条拿给房玄龄看。房玄龄问:“饯行就饯行,为什么选昆明池?”杜淹摇头,说眼线接触不到这个层面。又过了几天,第二句话传出来了。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字比上一张写得潦草,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锋斜着拉出去,把纸划破了一道。“席间有伏。”
房玄龄追问伏什么。杜淹说他问过眼线,眼线不知道。眼线只是抄公文的,能接触到的就这么多。但眼线说了一件事:最近东宫府和齐王府的甲士调动频繁,长林兵有两百人被调出了东宫,去向不明。齐王府那边也有动静,齐王从并州带回来的亲兵有几十个人不在府里,说是出城操练去了。杜如晦听完,说了一句:“这是要动手。”
任东把地图重新铺开,熟读史书的他,自然知道昆明池要发生什么事情,不过,他肯定不能直接说。
昆明池在城外,距离长安城墙大约十里。十里路,骑马不过一刻钟,但那是从城墙算的。从皇城到昆明池,穿城出城门再走十里,真要赶过去,至少半个时辰。昆明池四周没有禁军驻地,最近的兵营在城西的开远门内,离池子也有十几里。
饯行的时候秦王府的武将会全部到场,因为他们是被饯行的人。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徐世勣,加上他们的亲兵随从,少说也有上百人。但这些人到时候是去赴宴的,不是去打仗的。身上不会披甲,手里不会有兵器。宴席设在池边,四面是水,背后是林子。如果林子里伏了人,一声号令杀出来,赴宴的人就是靶子。太子要杀的不只是李世民一个人。他是要把秦王府的武将一网打尽。
李世民的手按在地图上,指节发白。
任东让杜淹继续查。不是查太子要干什么,是查太子调动甲士的痕迹。杜淹又去找了眼线。这回他让眼线查一件事:东宫长林兵最近的出城记录。长林兵是太子私募的,驻扎在东宫的左右长林门,不在朝廷兵部的名册上。但调动出城,要经过城门的守军登记。
眼线查了几天,报回来一条消息:二月以来长林兵有三次出城记录,每次四五十人,去向登记的是“城南操练”。城南。昆明池在城西南。
房玄龄问能不能拿到登记的原文。杜淹说拿不到,城门守军的登记册每天交到兵部,眼线够不着。但眼线记下了三次出城的日期和人数。第一次是二月初九,四十二人。第二次是二月十六,三十八人。第三次是二月二十三,五十五人。任东把这几个日期记下来,放在桌上。
这时候,程咬金从河北被召回来了。他原本在魏州守着护地队,诏书送到魏州的时候,他把护地队的事交给了赵明义,骑着他那匹黑马往长安赶。走了六天,到长安的时候马瘦了一圈,他自己也瘦了一圈。他进了秦王府,连水都没喝,先找任东。他从河北带回来一个消息。
程咬金说他在魏州听赵明义提过一件事。赵明义是从护地队一个队员嘴里听来的,那个队员有个亲戚在齐王府当差,是喂马的。喂马的说,齐王在并州的时候,有一次跟心腹喝酒,喝多了说了一句话。原话是:“等秦王的人到了北边,就是砧板上的肉。”
三股消息拼在一起。东宫眼线的“昆明池有伏”,城门守军的出城记录,齐王的那句醉话。杜淹把这三样东西摊在桌上。房玄龄看了一遍,杜如晦看了一遍,长孙无忌看了一遍。李世民没有看。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
任东把这些东西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图。
太子和齐王的计划是这样:齐王挂帅北征,秦王府四员大将领兵随行。出征前太子在昆明池设宴饯行,秦王府的武将都会到场。宴席上动手。伏兵杀出来,李世民和四员大将一个都跑不掉。人杀了之后,以“突厥入寇、秦王遇刺”为名,齐王接管所有北征的唐军,太子在长安控制朝局。到时候兵权全在太子党手里,李渊就算知道真相也无可奈何了。
张文恭听完,脸都白了。“先生,这要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不重要。”任东的声音很平。“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了。知道了,就能做选择。”
李世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靴子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的。走到第三圈,他停住了。“先发制人。在昆明池反伏击。把太子和齐王的人一网打尽。”
房玄龄点了点头。杜如晦也说可行。长孙无忌更是直接说:“殿下,他们先动的刀,我们反杀,天经地义。”
任东没有说话。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开口了。
“不行。”
李世民看着他。
“殿下在昆明池反伏击,杀了太子的人。然后呢。提着太子的人头去见陛下,说太子要杀我,所以我先杀了他。陛下会信吗。”任东的声音不高。“昆明池在城外。没有证人,没有证据。殿下杀了太子的人,太子可以反咬一口,说殿下设伏杀害东宫甲士。到时候谁是刺客,谁是被害者,全凭一张嘴。殿下在朝中的嘴,没有太子多。”
房玄龄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就这么忍着。”
“不是忍着。是让太子自己把刀亮出来。”
任东把杜淹记的那张出城记录的纸条拿起来。纸条上写着三次出城的日期和人数,墨迹已经干了,笔画有些洇。
“太子要在昆明池动手,必须调动东宫甲士。调动甲士就会留下痕迹。出城的记录,兵甲的调动,人员的派遣。这些痕迹太子可以抹掉大部分,但抹不掉全部。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反伏击。是把这些痕迹留下来。”
他看向杜淹。
“杜公,让你的人盯住东宫甲士的调动。每一笔,每一个人的去向,都记下来。不需要记全,记下三成就够了。三成就是证据。”
杜淹点了点头。
任东又看向房玄龄。
“房公,殿下需要向陛下上一道密奏。不是弹劾太子。是请求陛下,让秦王府的武将留一部分在长安。”
房玄龄问用什么理由。
“理由就是,河北边市的突利可汗传来消息,颉利这次南下,目标不只是太原。是长安。”
房玄龄的眼睛亮了。“用突厥当理由,把殿下的人留下来。”
“不是为了不去北征。是为了留在长安备边。”任东说。“陛下不会拒绝这个理由。因为突厥真的会南下。每年都来,今年也不会例外。”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陛下要是问,突利的消息从哪来的。”
“从河北边市来的。边市是殿下开的,突利可汗跟殿下有旧。这个消息从边市传到魏州,从魏州传到长安,合情合理。陛下不会追查消息的来源。他只会问,颉利的目标是不是长安。”
任东停了一下。
“颉利的目标是不是长安,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相信颉利有可能打到长安。陛下信了,就会把殿下的人留在长安备边。人留下来了,太子的昆明池计划就落空了。他要杀的人不在,伏兵就白伏了。”
房玄龄已经在心里盘算密奏的措辞了。杜如晦问了一个问题。“尉迟敬德随齐王北征,只带本部五百人。叔宝、知节、懋功留在长安。这样一来殿下的人只留了三个,尉迟敬德还是要去。先生,尉迟敬德一个人去,万一太子在路上下手……”
“不会。”任东说。“太子的目标是殿下。殿下不去前线,他杀尉迟敬德没有用。杀了一个尉迟敬德,殿下还在长安,还有叔宝、知节、懋功。太子的刀子是冲着殿下的咽喉来的,不会浪费在一条胳膊上。”
密奏是当天夜里写的。房玄龄动笔,李世民看过,用了印。密奏的措辞很讲究,没有提太子一个字,只说突厥南下之势甚急,河北边市传来消息,颉利此次目标恐不止于太原,长安亦需戒备。秦王府旧将尉迟敬德等素与突厥交锋,熟悉敌情,拟留秦叔宝、程知节、徐世勣三人在长安备边,尉迟敬德率本部五百人随齐王北征。
密奏递上去之后,李世民每天上朝都注意李渊的脸色。李渊没有提密奏的事。朝会上议的是粮草调拨,是代州退下来的边军怎么安置,是太原李靖请求增兵的奏疏。突厥的事压得人喘不过气,没人顾得上长安的备边。
第三天,李渊批了。秦琼、程咬金、徐世勣留在长安备边,尉迟敬德随齐王北征,只带本部五百人。
杜淹的眼线传出来一个消息。消息写在拇指宽的纸条上,字很小,只有一句话。“太子摔了一个杯子。”杜淹把纸条放在桌上。房玄龄看了一眼,杜如晦看了一眼,长孙无忌看了一眼。任东没有看。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槐树是武德七年春天的槐树,枝丫上冒了新芽,嫩绿的,在风里微微晃动。
那天晚上,程咬金来找任东。他带了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两碗。一碗推给任东,一碗自己端着。两人坐在槐树下,都没有说话。程咬金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抹抹嘴。
“东觉。太子的刀子,这回是冲着殿下的脖子来的。”
任东端着酒碗,没喝。
“你说咱们在长安,天天防这个防那个,图什么。”
任东喝了一口酒。酒是浊酒,辣嗓子。“图河北的碑别倒了。”
程咬金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行。就图这个。”
他把空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过头。“东觉,等这些事了了,我请你喝酒。不是这种浊酒,是长安的西市腔。”说完推开门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街角,听不见了。任东一个人坐在槐树下。槐树的新芽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他把碗底的酒喝完,站起来,走回屋里。
桌上放着那卷《文馆词林》,虞世南抄的那一卷。他翻开书,翻到一页。那一页抄录的是汉文帝时期一段旧事。
代王刘恒从代地入长安即皇帝位,走到渭桥的时候,太尉周勃跪在桥头,呈上天子玺绶。代王没有接。他说了两个字。“徐徐。”不着急。慢慢来。任东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书。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晃了晃,新芽的味道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清苦清苦的。
(https://www.xlwxww.cc/3607/3607922/37101984.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xlwxw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lwxw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