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监国


六月初五,李世民被立为太子的第二天。

长安城里的血迹已经冲洗干净了。不是官府让人洗的,是各坊的百姓自己提水冲的。玄武门外的石板上还有淡红色的印子,水冲了几遍也没冲掉,渗进石头的纹理里,太阳一晒,颜色变深了,像石头自己长出来的纹路。

门楼上的箭痕还在,横七竖八的,有的扎进木头里拔出来了,留下一个窟窿,有的箭头断在木头里,铁锈和木头的颜色混在一起,远看像树结。

东宫换了主人。不是慢慢换的,是一夜之间。李建成的书房里,案上的茶盏还摆着,盏底有干了的茶垢,一圈深褐色。砚台里的墨干了,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翘起来。书架上的书没动,但书架旁边的甲衣架子空了。

长林兵的驻地撤了,原先驻扎的院子里只剩下踩实的泥地和墙根下几堆马粪。李世民没有搬进李建成住过的寝殿,他让人把东宫东侧的一间偏院收拾出来,作为临时的住处。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厢房两间,比秦王府的后院还小一些。

诏书是六月初五卯时发出来的。第一道,立李世民为皇太子。第二道,“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两道诏书用的都是李渊的玺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朱红色的,压在帛面上。

诏书送到东宫的时候,李世民正蹲在院子里洗手。

井水打上来,凉得扎手。他把手浸在铜盆里,指甲缝里的泥泡软了,用手指一根一根搓出来。从玄武门回来到现在,他还没洗过手。

房玄龄站在旁边,把诏书念了一遍。念到“悉委太子处决”的时候,李世民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指甲缝里的泥全搓干净了,指腹泡得发白发皱。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在袍子上擦干,接过诏书。两份诏书加起来不到三百字,他看了很长时间。

李渊还住在太极殿。从玄武门那天起,他就没有离开过太极殿。殿里的宫人少了一半,不知道是调走了还是自己走的。冰鉴里的冰还是每天换新的,但打扇的宫人换成了两个年纪大的,扇子扇得有气无力。

内禅的事是裴寂提出来的。六月初六,裴寂进宫,在太极殿待了一个时辰。出来之后,尚书省就开始起草禅位诏书了。内禅需要时间。礼部要准备典仪,太史局要择吉日,尚书省要起草诏书,门下省要审核,中书省要誊抄。每一道程序都不能省,省了就不合法。

从六月初到八月,至少两个月。这两个月,就是李世民从太子变成皇帝的过渡期,也是他把权力真正握稳的关键时候。

李世民搬进东宫的当天,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都跟着过去了。房玄龄住在东宫西侧的厢房,杜如晦住在东侧,长孙无忌住在前院。三间屋子挨着,中间是李世民议事的小厅。白天李世民在那里批奏疏,晚上三个人轮流值夜,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任东没有搬。他还是住在秦王府的后院。六月初五下午,李世民让长孙无忌来请。长孙无忌从前院走到后院,敲了敲门。任东正在槐树下坐着,面前摊着那卷《文馆词林》。长孙无忌说,先生,殿下请先生搬到东宫去,屋子已经收拾出来了。任东说再等等。

六月初六,李世民让房玄龄来请。房玄龄从前院走到后院,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说殿下问先生什么时候搬。任东说再等等。六月初七,李世民自己来了。他穿着太子的常服,赭黄色的,料子比秦王的袍子细密,袖口的绣纹多了一道。老周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跪下去磕头。李世民把他扶起来,问先生在后院吗。老周说在。

李世民走进后院的时候,任东正在给桃树浇水。秦王府后院没有桃树,只有魏州那个院子有。但任东让人从西市买了一棵桃树苗,种在槐树旁边。树苗不大,一人高,枝丫细细的,叶子嫩绿。李世民站在桃树旁边,看着任东把一瓢水浇在树根下。水渗进土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先生。东宫的屋子收拾好了。”

任东把水瓢放在桶里。“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任东没有回答。他把桶拎起来,把剩下的水浇在槐树根下。槐树的根从土里隆起来,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水浇上去,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

“秦王府空了。”任东把桶放下。“得有人守着。”

李世民没有说话。槐树的叶子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六月的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光斑在他赭黄色的袍子上晃来晃去。

“而且东宫的事,有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就够了。我去了,反而让人说,太子身边全是一个人的影子。”

李世民的手指在槐树干上停了一下。树皮粗糙,一道一道的裂纹。他摸了摸那条最深的裂纹。“先生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屋子给先生留着。”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从后院响到前院,从石板路响到门槛外面。老周把门关上,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张文恭站在桃树旁边,看着李世民走出去。他手里还拿着一根竹签,是刚才给桃树松土用的。竹签上沾着泥。

“先生。殿下亲自来请,你也不去。”

任东坐回槐树下的石墩上。石墩被太阳晒了一下午,坐上去温热。他把《文馆词林》拿起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代王刘恒入长安,周勃跪在渭桥呈上天子玺绶,代王没有接,说了两个字,徐徐。

“不是不去。是时候没到。”

六月初六到六月十五,这十天里,李世民面前堆着的事像山一样。突厥在北边还没退,代州退下来的边军需要安置,河北新政被太子改过之后需要重新追认,洛阳的守将需要换,齐王在并州的旧部需要收编。

但最急的一件事,是东宫旧臣怎么处置。

李建成当了九年太子,东宫的属官、幕僚、武将,加上齐王府的人,总数上千。冯立和薛万彻带着长林兵攻过玄武门,敬君弘死在他们手里。这两个人跑了,跑到了终南山里,有人看见他们在山脚下的村子里买干粮。剩下的几百人,有的关在大理寺,有的关在刑部,有的还住在东宫的厢房里,门口有兵守着,不许出门。

怎么处置这些人,东宫内部先争起来了。

长孙无忌主张彻底清洗。他说的不是杀几个首恶,是全部。他的理由是东宫经营了九年,党羽遍布朝野,不除根,将来必成大患。今天你赦免了他,明天他就能在背后捅刀子。长孙无忌说话的时候手按在桌上,指节粗大,压在桌面上像五根钉子。

房玄龄主张区别对待。他说首恶已诛,余者可以赦免。杀人太多,天下不安。殿下的位置还没坐稳,这时候大开杀戒,天下人会怎么看。杜如晦站在房玄龄这边,他没有说太多道理,只说了一句,魏徵还在大理寺关着。

李世民问任东。

任东从秦王府过来的时候,正堂里的争论已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老周给他搬了个胡凳,他就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卷《文馆词林》。等到里面的声音小下去了,他才站起来,推门进去。

他让张文恭把东宫旧臣的名册拿来。名册是杜淹整理出来的,写在麻纸上,厚厚一沓,用麻线装订成册。每一页二十个名字,有官职,有籍贯,有在东宫任职的时间。任东把名册放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翻到冯立,停了一下。翻到薛万彻,又停了一下。翻到魏徵,手指在名字上停了很长时间。翻到王珪,又停了。几百个名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正堂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看完之后,他把名册合上,放在桌上。

“这些人,分成三种。”

他用手指在名册的封面上点了三下。指甲碰在麻纸上,留下三个浅浅的印子。

“第一种,是太子的死党。冯立、薛万彻这种。他们跟着太子走到黑了。玄武门那天,冯立带着长林兵攻门,敬君弘死在他手里。薛万彻在门楼下督战,砍断了门闩上的铁箍。他们不能留。留了,会觉得自己永远抬不起头。抬不起头的人,最容易反。不是因为他们想反,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路走了。殿下赦免他们,他们也不会感激。他们只会觉得,殿下是在羞辱他们。”

“第二种,是有才但站错了队的。魏徵、王珪这种。他们跟着太子,不是因为忠于太子个人,是因为太子是储君。储君就是将来的皇帝,他们跟着储君,是天经地义的。现在殿下是储君了,他们就会忠于殿下。不是因为他们变了,是因为储君的位置变了。这种人不但不能杀,还要重用。用了魏徵,天下人就看见了,新太子跟旧太子不一样。旧太子结党,新太子不结党。旧太子排斥异己,新太子用人唯才。”

“第三种,是混饭吃的。太子当太子时跟着太子,齐王当齐王时跟着齐王。谁当权他们跟着谁。这种人,不用杀,也不用重用。留着,让他们自己慢慢散去。散,是最好的办法。杀了,反而给他们一个被记住的名分。不杀不用,时间一长,他们自己就被人忘了。”

房玄龄听完了,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长孙无忌没有说话,手从桌上拿开了,指节压出来的印子还在,但手指松开了。杜如晦把名册拿过去,翻到魏徵那一页,看了一会儿。李世民坐在主位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到第五下,停了。

“先生说的三种人,我记住了。”

第二天,命令从东宫发出去了。冯立、薛万彻,缉拿。魏徵、王珪,赦免,留用。其余东宫旧人,各安其位,不追究。

六月十二,李世民召见魏徵。

魏徵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热了。他在牢里关了九天,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胡子长了,乱蓬蓬的,鬓角有白头发,在大理寺的牢里九天长出来的。他穿着进去时那件青灰色的便袍,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袍子上有一股牢房里的霉味,混着干草和铁锈的气味。押送他的兵卒把他送到东宫门口,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东宫换了牌匾,原来的“太子东宫”换成了新的,木头上还散着漆的气味。

魏徵进殿的时候,殿里只有李世民一个人。没有侍卫,没有宫人,没有房玄龄和杜如晦。李世民坐在榻上,面前的案上放着两碗茶。茶是新泡的,冒着热气。

魏徵走到殿中央,站住,没有跪。

李世民看着他。魏徵也看着李世民。殿里的冰鉴在滴水,水滴在铜盆里,声音细细的。

“你为什么离间我们兄弟。”

魏徵的声音不高,但殿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太子若听我的话,不会有今天。”

安静了很长时间。冰鉴里的水又滴了几滴。李世民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嘴角往上翘,眼睛也弯了,像听见了什么实话,忍不住笑了。

“你说得对。”

他让魏徵坐下。魏徵在榻的另一侧坐下了,腰是直的,手放在膝盖上。李世民把那碗茶推过去。魏徵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嘴。

“如果你是朕,如果你是我。现在最该做什么。”

魏徵把茶碗放下。“定规矩。”

“什么规矩。”

“天下初定,人心未安。太子新立,根基未固。此时最该做的,不是杀人立威,是让人看见新太子跟旧太子不一样。旧太子结党,新太子不结党。旧太子排斥异己,新太子用人唯才。旧太子坏规矩,新太子定规矩。”

他停了一下。殿外的知了叫了一声。

“规矩不在多,在管用。分地的规矩,收税的规矩,徭役的规矩,选吏的规矩,诉讼的规矩。河北已经有了五条,天下也照着来。殿下把规矩定下来,刻在碑上,立在衙门口。让百姓看见,让当官的也看见。当官的坏了规矩,百姓可以指着碑跟他讲理。”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你说的这些话,朕——我在河北的时候,听先生说过。”

魏徵点了点头。“臣说的,就是任先生做的。任先生把规矩定在了河北,殿下把规矩定在天下。任先生没做完的事,殿下接着做。这就是新太子跟旧太子不一样的地方。旧太子只想着怎么把位置坐稳。新太子想着的是把天下治好。”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碗,让人把魏徵送出去。魏徵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李世民叫住了他。

“魏徵。你以后专门给我提意见。提得越难听越好。”

魏徵转过身,跪下了。膝盖落在殿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这是他第一次对李世民下跪。

六月十三,李世民让房玄龄起草一份关于玄武门之变的邸报,发给各州县。邸报不是奏疏,奏疏是给李渊看的,邸报是给天下人看的。天下人没看见玄武门发生了什么,他们只听见了传闻。传闻会变形,传得越远变形得越厉害。必须有一份官方的说法,把传闻压下去。

房玄龄写了一天。桌子上的纸团堆了一地,写废了十几张。第二天早晨他把草稿拿给李世民看。李世民看完没有说话,把草稿递给任东。

任东接过来。草稿写在麻纸上,房玄龄的字工工整整。他把草稿放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开头写的是“太子建成与齐王元吉谋逆”,中间写的是玄武门战斗的过程,结尾写的是李渊下诏立李世民为太子。看完了,他把草稿放下。

“三处要改。”

房玄龄把笔拿起来。

“第一处,开头。不写太子建成,写隐太子建成。”

房玄龄的笔停了。“隐是谥号,还没定。”

“先写上。等谥号定了再改。”任东的声音很平。“先写上去,天下人就知道他已经被定性了。定性了的事,再翻就难了。”

“第二处,战斗过程。不写秦王射杀建成,写建成弯弓射秦王,三发不中,秦王乃射之。”

房玄龄抬起头。“这是改事实。”

“这是把事实放到最合适的地方。”任东说。“元吉确实先射了殿下,三箭不中。建成有没有射,没人看见。但天下人会信,因为元吉是建成的同谋。元吉射了,建成也射了。这是天下人会自己补上去的。”

“第三处,结尾。加一段陛下的话。陛下在玄武门当天说了‘不图今日乃见此事’,在后面加一句,‘建成元吉实自取祸。’”

房玄龄说陛下没说过这句话。

“陛下心里是这么想的。写上去,陛下不会否认。因为这等于告诉天下人,不是秦王逼宫,是陛下自己也认为太子该死。陛下认了这句话,殿下的位置就正了。”

房玄龄改了三处,重新抄了一遍。抄完之后他把草稿递给李世民。李世民看完,拿起笔,在草稿末尾批了一个字。“可。”那个“可”字的最后一笔拉得比平时长,收笔的时候笔锋斜着带出去,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细痕。

六月十五,修改后的邸报由驿站发往各州县。信使骑着马从长安城的西门出去,马背上驮着盖了东宫印的公文袋。公文袋里装着邸报,邸报上写的是玄武门的官方说法。信使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尘土被六月的热风吹散,落在路边的麦田里。

任东站在秦王府的槐树下,看着信使骑马出城。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坊墙挡住了。张文恭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给桃树浇水的瓢。水瓢是葫芦剖开的,晒干了,轻飘飘的。

“先生。这份邸报发出去,天下人就会信吗。”

“不会全信。”任东说。“但会有人信。信的人多了,不信的人就不敢说话了。”

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六月的长安,知了已经开始叫了,叫声从槐树上传下来,拉得很长。任东走回后院,把那份邸报的草稿折好。草稿是房玄龄改过的,上面有李世民批的那个“可”字。

他把草稿夹进《文馆词林》里,夹在代王刘恒入长安那一页的旁边。两页纸挨在一起。一页是代王在渭桥上说“徐徐”,一页是邸报草稿上李世民批的“可”。中间隔了八百多年。

桃树苗在槐树旁边长着,细细的枝丫在风里晃。张文恭又浇了一瓢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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