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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长安无先生


贞观元年正月初一,长安城爆竹响了一整夜。

张文恭在户部值房里醒来的时候,窗纸还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天没亮还是阴着。值房在户部衙门后进,原是堆武德年间旧档的耳房,腾出来放了张床和一张桌,就算他的住处。他从魏州带来的褥子薄,长安的冬天比魏州冷,睡到后半夜脚一直是凉的。醒了就睡不着了,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面远远近近的爆竹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他躺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先生说过的一句话。先生说,长安的爆竹和魏州不一样。魏州的爆竹是零星的,这家放了那家才放,像约好了似的。长安的爆竹是连成一片的,分不清哪声是哪家的。先生说完,又加了一句——魏州的爆竹像过日子,长安的爆竹像打仗。张文恭当时没听懂。现在他躺在户部值房的床上,听着长安的爆竹声,忽然懂了。

桌上铺着昨天没抄完的河北奏报,魏州常平仓的账,赵明义寄来的,厚厚一沓麻纸,边角被翻得卷了起来。他抄了两天,抄到第三十六页。赵明义的字歪歪扭扭,“存粮一万五千石”的“粮”字米字旁写得太大,把右边的“良”挤得变了形。

张文恭是武德九年秋天留在长安的。任东走的那天早晨,他在秦王府门口站了很久。任东骑上那匹老马,马蹄在石板上得得地响,拐过街角就听不见了。张文恭没有追,他知道先生不喜欢送。房玄龄从东宫过来的时候,他还在门口站着。房玄龄说陛下让你去户部,跟着我。张文恭跪下去磕了头。房玄龄把他扶起来,说不用跪,先生的人就是我的人。

他在户部做了三个多月,从秋天做到冬天。每天早晨第一个到值房,把砚台里的冰化开。户部的老吏开始不拿正眼看他,一个从魏州来的年轻人,无出身无功名,凭什么直接分到户部。他也不说话,就是抄。抄田亩册,核钱粮账,跑各衙门递文书。抄了一个月,老吏发现他抄的册子一个错字没有。又抄了一个月,老吏发现他核过的账不用复算。第三个月,老吏偶尔会在他桌上放一碗热茶。茶是粗茶,用茶梗和碎叶子煮的,苦得扎舌头。他端起来喝,喝完了继续抄。

正月初七,房玄龄召集六部主事以上官员议事。正堂里的炭盆烧得通红,火苗舔着铜盆边缘。来的人不少,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六部的尚书和侍郎都到了,加上御史台和九寺的主官,坐满了正堂。房玄龄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议的是并省官员。

武德年间为了收拢人心,各州各县的官位封得太多。有的一县之地设了三个县尉,一个管治安一个管钱粮一个管文书,实际上三个人都闲着。有的一州之地挂了五个别驾,品级一个比一个高,谁也不服谁。朝廷里的郎官、员外郎更是数不清,有的衙门一个主事配了四个副手。李渊在位时裴寂管着这事,一直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谁都得罪人。李世民登基,头一批要办的就是裁撤。

房玄龄花半个月把朝廷文武官员的名册从头到尾筛了一遍。名册是吏部送来的,厚得像块砖,麻纸装订,麻线穿得密密实实。他一页一页翻,用朱笔在名字旁边标注:留、裁、并、降。留的是非留不可的,裁的是可有可无的,并的是几个人干一件事的,降的是品级高过实际职守的。筛完之后留六百四十员,其余的全裁。

名单写在麻纸上,房玄龄的字工工整整,每一页二十个名字,朱笔标注的地方颜色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六部的人传着看了一遍,没人说话。裁人这种事,谁先开口谁得罪人。正堂里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和纸页翻动的声响。

名单递到李世民面前时是巳时三刻。李世民坐在榻上,穿着那件赭黄色的常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把名单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有时候在一页上停很久,手指在某个名字旁边点一下,不说什么,继续翻。翻到某页,他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那是个从四品的官,武德年间封的,管的是“巡察陇右道屯田事”。李世民问这个人现在在做什么。房玄龄说陇右道的屯田已经停了两年,这个人一直在长安,每年领俸禄。李世民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翻完了整份名单,他把名单放在案上。炭盆里的炭烧得正红,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河北的事,先生是怎么定的。”

房玄龄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陛下问河北的事,是因为陛下问的这句话,他听过。武德九年秋天,先生离开长安之前,在秦王府后院的槐树下说过同样的话。那天先生坐在石墩上,手里拿着那卷《文馆词林》,翻在代王刘恒入长安那一页。房玄龄问他,河北的规矩定了三年,先生走了,规矩会不会倒。先生说,不会。房玄龄问为什么。先生把书合上,说了一句话。和陛下刚才问的那句话,一模一样——“河北的事,先生是怎么定的。”

房玄龄说那是针对河北的,朝廷裁官是另一回事。

李世民没有接话。他把名单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和以前在秦王府议事时的习惯一样,指甲碰在木头上,声音很轻。“发回去。再议。”

散会后房玄龄在廊下站了很久。廊下的风从北边灌进来,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响。他没有走,就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份名单。官员们从他身边走过,有的行礼,有的低头快走,他都没注意。张文恭从值房出来,抱着抄好的田亩册往库房走。田亩册是岐州送来的,武德年间造的,纸面发黄,有些页被虫蛀了小洞。他路过廊下时被房玄龄叫住了。

“文恭。”

张文恭站住。房玄龄没有马上说话,把名单卷起来,卷成筒状,在掌心里敲了两下。廊下的风把他的鬓发吹起来,鬓角有几根白头发,在正月的天光里很显眼。

“先生当初在魏州,是怎么挑人的。”

张文恭想了想。先生的挑法,说起来也简单。不看出身,不看品级,不看这个人认识谁、是谁举荐的、祖上当过什么官。看的是这个人能做什么事。赵明义不怕得罪人,先生让他管护地队。护地队要跟大户硬碰硬,怕得罪人的人干不了。陈三畏算学好,先生让他管常平仓的账。常平仓的账进出频繁,算学不好的人一天都盯不下来。张文恭自己什么都能干一点,先生让他当“头”,管着赵明义和陈三畏,把两个人的事串起来。谁该干什么,先生看两天就看出来了。不是看他们说什么,是看他们做什么。赵明义第一天来,先生让他去村里丈量一块地。他量完了回来报的数,和先生自己量的分毫不差。先生就让他管护地队了。

房玄龄听完,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名单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名单上的名字是按品级排的,从正一品到从九品,整整齐齐。不是按能干什么事排的。他把名单折好,塞进袖子里,往政事堂走了。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远,袍子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

张文恭把田亩册送到库房。库房在户部衙门最里面,窗户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册子按年份和州县码在木架上,从地上一直码到房梁。武德元年到武德九年,三百多州,一千多县,每一县都有田亩册,堆满了三间大屋。他找到岐州的架子,把册子塞进去。架子上积了灰,手指一碰就是一个印子。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关上库房的门。

正月十五上元节。长安城里的花灯从十二就开始挂了。西市的彩楼搭了三层,竹竿和木条绑在一起,蒙着红布,红布在风里猎猎地响。各坊的坊墙上挂了灯笼,纸的绢的,方的圆的,画着花鸟人物。李世民在东宫设小宴。不是大宴,就是几个人。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张文恭也被叫去了,坐在最末位,靠近门口。他穿着那件青衫,领口浆洗得太硬,磨着脖子。和程咬金当年穿朝服一样,不停地想扯领口,又不敢扯。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他没有穿冕服,穿的是一件赭黄色的便袍,袖口也磨出了毛边。案上的菜不多,一尾鱼,一碟羊肉,几样菘菜。酒是浊酒,西市买的,不是宫里的御酿。陶壶放在炭炉上温着,壶嘴冒着白气。

酒过几巡,李世民忽然说起突厥的事。边关急报是初九送到的,颉利在雁门以北集结人马,探子报称不下五万骑。渭水之盟签了才几个月,颉利又动了。信使骑死了两匹马,从代州到长安跑了三天两夜,把急报送进兵部的时候,马倒在门口,信使从地上爬起来,把急报递进去。

长孙无忌放下筷子。“颉利这是试探。陛下登基,他料定朝廷内部不稳,想看看长安的反应。”

杜如晦接了一句。“他不敢真打。渭水之盟的三期钱粮,他只拿到第一期。真撕破了脸,后两期就没了。”

房玄龄说不能全指望钱粮拴住他。颉利是狼,狼喂饱了也会咬人。他把渭水之盟的账算过一遍,第一期钱粮占长安府库的三成,第二期和第三期要从河北边市的收入里调拨。颉利拿到第一期尝到了甜头,但他真正想要的不是钱粮,是长安。钱粮是喂狼的肉,肉吃完了,狼还是要吃人。

魏徵一直没有说话。等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颉利在雁门以北集结,不是在长安城下集结。他也在观望。观望朝廷的反应,观望各地的动静,观望泾州李艺会不会动。朝廷稳住了,他就不敢动。朝廷慌了,他就会扑上来。”

李世民听着,没有插话。他把酒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杯底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众人议论应对之策。有人说该增兵雁门,有人说该派使者稳住颉利,有人说该加快边市开放,用贸易把突厥各部进一步分化。议来议去,议到了边市。

杜如晦忽然说了一句。“边市的事,以前是先生管的。”

案上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他没有接杜如晦的话,但他面前的那碗浊酒,是魏州的酒。赵明义托人送来的,一共两坛,一坛送到了政事堂,一坛送到了太极殿。送酒的人说,先生不喝酒,但先生说过,魏州的浊酒和长安的不一样。长安的酒辣,魏州的酒苦,苦过了之后有一点点甜。

浊酒在杯里微微晃着,映着烛光。魏徵本来要夹菜,筷子停在半空,又收回去了。长孙无忌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房玄龄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杯里的浊酒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炭炉上的陶壶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气一股一股地冒出来。

李世民没有接杜如晦的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玄龄,明天把边市的账册送到朕这里来。”

宴散的时候是戌时末。众人鱼贯而出。魏徵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袍子下摆被风掀起来。长孙无忌跟在他后面,两人没有交谈。杜如晦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殿里,然后走了。房玄龄走在最后,把名单的事又想了想,脚步比平时慢。

张文恭迈过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李世民的声音。“文恭,你留一下。”

张文恭转过身。殿里的烛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案角那盏还亮着。李世民一个人坐在榻上,面前的菜几乎没动,鱼冷了,凝出一层白色的油脂,菘菜也蔫了。酒壶空了大半,陶壶还蹲在炭炉上,炭火已经暗了,只剩下红彤彤的一层灰。

他让张文恭坐下。张文恭在刚才的位置上坐了,椅面还温着。

“你在户部怎么样。”

“房公教了我很多。查账,核册,跑文书。户部的老吏开始不搭理我,现在偶尔给倒碗茶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把空了的酒杯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杯是粗陶的,杯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

“先生在魏州,每天做什么。”

张文恭想了想。先生在魏州的日子,说起来很碎。每天卯时末起床。烧一壶水,泡一碗茶。茶是魏州本地的土茶,味道苦,先生喝惯了。院子里有棵桃树,先生每天浇一遍水。浇完了就坐在树下的石墩上看书。看的还是那卷《文馆词林》,虞世南抄的那卷,暗蓝色的帛制封面,白绢签条。书页翻得边角都卷了。看到午时,赵明义或者陈三畏会送饭来。有时候是粟米粥和腌菜,有时候是面片汤。先生吃饭不看饭菜,眼睛还盯着书。吃完接着看。傍晚在院子里拔草。桃树根周围长一圈野草,先生一棵一棵拔,拔下来的草放在石墩上晒。晒干了团成一团扔到墙根下。天黑以后点灯,再看一个时辰书。戌时末熄灯睡觉。和每一天都一样。

李世民听着,没有打断。等张文恭说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殿外的风吹着窗户纸,扑扑地响。

“他问起朕没有。”

“先生没有问过。”

李世民把酒杯放在案上。杯底的残酒晃了一下,映出烛光。“你下去吧。”

张文恭站起来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李世民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说话。

“他院子里的桃树,是离开长安之前栽的那棵吗。”

张文恭说是。先生从西市买了一棵桃树苗,种在秦王府后院的槐树旁边。离开长安的时候没有带走,回了魏州又栽了一棵。

李世民没有再说话。张文恭迈过门槛,走进正月的夜风里。

张文恭回到户部值房时已经是亥时了。桌上的河北奏报还摊着,抄到第三十六页。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干了,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他把油灯拨亮,坐下来继续抄。魏州常平仓存粮一万五千石。护地队覆盖河北三州全境,洺州十七个村子,邢州十二个,魏州二十一个。每个村子都有护地队,人数不等,多的三四十人,少的十几人。边市去冬交易量比前年又翻了一倍。突利可汗派人来签了新的约定,薛延陀也遣使到了伏远,说要开市。赵明义的字歪歪扭扭,“薛延陀”的“薛”字草字头写得太大了,把下面的“辥”挤得变了形。

抄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墨迹还没干,纸面上的字在油灯光里湿漉漉地亮着。他把奏报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从去年八月到今年正月,每月一份。赵明义的字,陈三畏的字,偶尔有一页是任东的字。任东的字收笔很轻,像写完之后马上把笔提起来了。

他吹灭油灯,在床上躺下。褥子还是薄,脚还是凉的。窗外又响起了爆竹声,西市的彩楼要亮一整夜。正月十五,长安不宵禁。声音远远近近的,有的脆,有的闷。

正月初十那天,房玄龄又找过他一次。不是问魏州的事,是问河北田籍的造册办法。张文恭把任东当年怎么让赵明义丈量田亩、怎么登记造册、怎么张榜公示、怎么发地契到户,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田籍造册最要紧的是四至清楚。东到谁的田,西到水渠还是官道,南到哪家的宅基地,北到哪座山的山脚。四至写清楚了,地就定了。定了之后张榜,让全村人看。有异议的当场提,没异议的画押。画押之后地契发到户,正本户主持,副本县衙存。房玄龄听完了没有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这是他觉得一件事可行的习惯。

第二天,房玄龄把裁官名单重新拟了一遍。不是按品级排,是按各衙门实际需要的人手排。他叫了几个老吏一起核,核了两天两夜。哪个衙门真正需要多少人,每个位置是做什么事的,做这件事的人需要什么本事。一件一件捋清楚。裁完之后留六百二十员,比上一稿少了二十个。名单递上去,李世民看完批了一个字。“可。”

正月十八,房玄龄在政事堂说了一句话。话是对杜如晦说的,张文恭在旁边磨墨。墨是松烟墨,磨起来沙沙的,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变浓。

“先生在河北做的事,乍看是分地,细看是定规矩。分地是一时的,规矩是长久的。定规矩不难,难的是让规矩自己转起来。河北的规矩能自己转了,先生才走得了。换了别人,规矩转不起来,人就被拴住了。先生没有被拴住,是因为他把规矩定成了不需要他也能转的样子。”

杜如晦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文书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嘴。“先生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河北的事,有赵明义就够了。朝廷的事,有房公就够了。”

房玄龄没有说话。他把裁官名单的定稿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窗外是贞观元年正月的长安,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积着薄薄一层雪。政事堂的窗户纸上映着枝丫的影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张文恭把墨磨好了,放在房玄龄手边。墨汁浓得发亮。房玄龄提起笔,开始写并省官员的奏疏。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值房里很清晰。开头是“臣玄龄谨奏”,后面是裁官的缘由、原则、实施办法、善后安排。写得很有条理,一笔一划,和任东当年教张文恭写文书时的笔法有几分像。张文恭退出去,把门带上。廊下的风还是从北边灌进来,他把领口紧了紧。正月快过完了,长安的冬天还长。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枝头的雪簌簌落下来,落在廊前的石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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