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岁举之议
贞观二年正月初一,大朝会。长安城里爆竹屑还没扫净,朱雀大街上残留着除夕夜烧柏枝的黑灰,被晨风卷起来打在坊墙上沙沙地响。太极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六部的尚书站在最前排,九寺卿往后一步,再往后是御史台的御史、国子监的祭酒和各曹的郎中主事,按品级排列,袍色从紫到绯到绿一层层铺开。殿角的炭盆烧得很旺,银炭堆得冒了尖,火苗一蹿一蹿地舔着炭块,烤得靠近的人不住地抹额头。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冕冠上的十二条旒从冠顶垂下来,白玉珠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密的声响。他刚领着百官贺过正旦,案上堆着各州贺正旦的表文,还没来得及看。司礼官唱过常朝例行的几件事——各州报祥瑞的、奏灾情的、请旌表的——朝堂上渐渐安静下来,按惯例该到百官奏事的时候了。
魏徵从班列中迈出一步。他穿的是朝服,紫色,洗过多次颜色已经不那么鲜了,领口袖口没绣什么花饰,通身上下素素净净的。他走到殿中央站定,从袖中抽出一份奏疏,奏疏的纸边被他握得微微发皱。执事太监接过去放在御案上。李世民把冕旒拨开一点看了他一眼,说:“魏卿有什么话就说。”
魏徵没有马上展开奏疏。他就那么站着,说了一句:“臣请陛下降诏,令天下各州县每年举荐一人,送京考试,择优授官。”
殿中静了一瞬。不是没有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所有人都在想这几个字后面藏着什么的那种安静。站在最前排的长孙无忌皱了一下眉头,很快又松开了。后排有人的袖子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住。殿角的炭盆里一块银炭裂开了,发出脆亮的一声响,几点火星溅在盆沿的铁箍上。
李世民把奏疏翻开,从头看了几行,没有立即表态。他把奏疏放在案上,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点。“魏卿把这个法子细说说。”
魏徵的声音不高,但殿里没人敢出声,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前朝取士,用的法子无非两个:九品中正和察举征辟。九品中正看的是门第,从曹魏到现在几百年了,高门大户的子弟生下来就有中正品第,不屑于读书照样做官。察举征辟看的是名声,举孝廉举茂才,举来举去举上来的不是真能做事的人,是善于结交名士的人。隋朝开科举,本意是要把这扇门撬开一条缝,但开科举快二十年了,每年取士不过几个人。陛下,天下三百个州,一年只取几个人,这几个人能顶什么用。”
他停了一下,殿里只听得见呼吸声和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响。“臣说的这个岁举,既不是九品中正,也不是察举征辟,和隋朝的科举也不完全一样。各州县每年举一人——只管才学,不管门第。举上来之后送京考试,不考诗赋,不考经义,考的是时务策。什么是时务策?就是朝廷眼下实实在在要办的事。能做事的就留下,不能做事的退回去。退回去的不但要退本人,还要追举荐他的官员的责任。”
长孙无忌往前迈了半步。他的靴底在石板上碰出一声轻响。“魏公,举荐这种事不是从今天才有的。前朝也举,哪次举上来的不是门阀子弟?州县官手里有个举人的名额,他是先看才学,还是先看人情,还是先看送来的人姓什么——这个谁说得清?”他说到后来语气放缓了些,像是退了一步,但问题还是硬邦邦地撂在了地上。
魏徵转向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四五步的距离。“所以臣说要加考试。州县举荐只是头一关,朝廷考试是第二关。头一关怎么选,朝廷管不过来——三百个州,吏部不能替每个州盯着。但第二关怎么考,朝廷管得了。时务策不是诗赋,不能凑几句对仗就糊弄过去。考的是田亩怎么办、边市怎么管、漕运怎么走、刑律怎么断。卷子交上来,会不会做,一看就知道。”
长孙无忌没有松口。他追问了一句:“时务策三个字说来容易,可今年考田亩明年考边市后年考漕运,让举子们怎么准备?他们在家是种地还是做生意,经历的事情不一样,考的题目太偏,有人占便宜有人就吃亏。”
魏徵沉默了片刻。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然后他抬起头说:“那就分开考。田亩归田亩,边市归边市,漕运归漕运,刑律归刑律,钱粮归钱粮。举子在州县里做什么的就报什么科,他在乡里管过收税就考钱粮,跟过边市就考边市。不是让他现学一套新东西,是考他手头做熟了的东西。”
长孙无忌把手拢进袖子里,没有再接话。房玄龄往前走了半步。他的步子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臣附议。”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停了一下才补充道,“岁举的好处在一个‘岁’字。科举三年一举,三年里能出多少事等多少用人。岁举每年一举,人才就能年年来。”
杜如晦也迈出半步。他的步子比房玄龄重,靴底在石板上碰得实实在在。“臣也附议。岁举能不能行得通,要害在连坐。魏公在奏疏里写的那一条——举荐的官员对被举的人担责,举上来的人考不合格,举荐的跟着受处分。这条能把胡乱举荐的念头拦住。”
高士廉一直站在长孙无忌旁边没有出声。他双手拢在袖子里,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想什么。李世民的目光扫过去,他才往前迈了半步。“臣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李世民说你说。
高士廉说:“连坐这个法子,说说容易。被举的人考试不合格,举荐者连坐——这一条臣没有异议。但要是考过了,授了官,在上头做了三年五载之后犯了事,举荐他的人还要不要连坐?如果连坐,那以后谁还敢往出举人?如果不连坐,后头的事谁来担?”殿里又静了一下。高士廉的声音不高,但那个问题落在地上像一块石头。
李世民没有让争论当场继续下去。他把魏徵的奏疏折好放在御案上,说了一句话:“发魏州,问先生。”
当天下午,内侍把魏徵奏疏的抄本用竹筒封了,筒口打了火漆,火漆上钤了内府的印。信使骑一匹快马从长安西门出去。那天的风不小,官道两旁的杨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得厉害。信使压了压帽子,两腿一夹马肚子,马在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竹筒到魏州是二月初。任东当时不在家,他在常平仓盘存。去年冬天雪大,仓里的存粮潮了两千多斤,他让陈三畏把受潮的粮食分出来单放,能吃的先发,发了霉的晒干了做马料。正盘到一半,赵明义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竹筒,竹筒上还带着火漆的碎渣。任东接过来,把竹筒倒过来在手心里磕了磕,磕出里面一卷纸。
他就在常平仓的条凳上坐了下来,拆开封纸开始看。仓里光线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片天光照在纸面上。魏徵的字一笔一划,写到岁举几句的时候笔画明显比前面重,像是在那些字上用了力气。任东把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完他没有说话,把纸折好搁在膝盖上。
常平仓里很静,只听得见角落里有老鼠在刨什么东西。陈三畏在另一头翻弄受潮的粮食,木锨插进粮堆又抽出来,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赵明义在门口蹲着,手里拿根草茎在地上划拉。等了半天见先生不开口,他问了一句:“长安又出什么事了?”任东说魏徵提了个办法,让各州县每年举人来京城考试,考过了就授官。赵明义把草茎一折两截,问:“这不就是科举吗?”
任东摇了摇头。“不一样。科举三年一举,每年取不了几个人。岁举是每年都举,每个州都举,一年少说上来几百个。而且魏徵加了一条——举荐的人要连坐。你举上来的人不行,你得跟着受处分。”赵明义想了想,又在地上划了几道。“那咱们河北当年选吏,不也是推举上来的?和这个岁举比,哪个好?”
任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在常平仓里走了几步,粮堆之间的过道很窄,他的袍子蹭在麻袋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河北选吏的法子是赵明义刚才随口提的那一套:本地推举,考核任用,三年一轮换。推举的时候不看出身不看品级,看这个人做过什么事能做什么事。赵明义敢得罪人让他带护地队,陈三畏账算得精让他管常平仓,张文恭年纪最小但什么事都接得住,让他当赵明义和陈三畏之间的那个协调的人。
这套法子用了三年,三个人都撑住了自己的差事。但河北选吏也有选走了眼的时候。王家庄推上来一个后生,能写会算,账册拿过来翻两遍就能背出来,可下到村里跟老农说三句话老农一句听不懂。李家庄推上来一个种地的把式,亩产比谁家都高,可让他管了一个月的账,记得稀烂。人能做什么事,推举的时候未必看得出来,做上一阵子才看得出来。
他从仓里走出来。外面的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洛水的冰还没化完,河面上堆着大块大块的浮冰,互相挤压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在河边的土埂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冷得扎脸。岁举和河北选吏,说到底是一回事——都是想把门打开,让能做事的人进得来。不一样的是河北只选本地人做本地事,岁举是要把这扇门往三百个州敞开了。门越大,进来的越杂,考核就得越仔细。魏徵的法子只写到考试,没写到考试之后。
他回到常平仓,让陈三畏把条凳上的账册搬开,腾出一块地方。铺开纸磨好墨,笔蘸饱了墨汁,他开始写回信。信写了三张纸。第一张说河北选吏是怎么做的。第二张说河北选吏里出过的问题——推上来的人有的会考不会做,有的会做不会管,真正合用的大概占一半,另一半是试过了才知道不行。
第三张才说到正题。魏徵的岁举之法,路子是对的。但考试只能考出他会不会,考不出他能不能。河北的经验是,考核比考试要紧。被举上来的人考试合格了,先别急着授官,让他试一年。试这一年里给他一个具体的差事,做成了考核合格再授实官,做不成退回原籍,举荐他的官员跟着连坐。他在这几个字下面又加了一道横线:试用官。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墨迹还不干,在常平仓门口的光里泛着水光。赵明义把信拿起来吹了吹,折好塞进信封。信封刚交到信使手里,赵明义忽然说了一句:“先生,试用官这个法子,不就是把咱们河北选吏的试用期拿过来用了?”任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信到长安是二月末。李世民在偏殿里把信看了三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试用官”三个字上面,停了有好一阵。然后他从笔山上拿起朱笔,在这三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朱砂鲜亮,圈画得很圆,不粗不细恰好把三个字框在里面。他把信折好放在案上,对内侍说了一句话。“召房玄龄、魏徵、长孙无忌、高士廉。”
四个人是前后脚到的。偏殿里的炭盆已经撤了,二月末的长安用不着炭了。窗户开了一扇,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味儿。殿外砖缝里冒出了草芽,细细的绿在灰砖之间格外扎眼。李世民把任东的信放在桌上,四个人轮流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信重新回到案上,四个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魏徵先出声。他把信拿起来又放下去,手指在“试用官”三个字上点了一下。“这一条臣没想到。臣只想到考试淘汰不合格的,没想到考过了还要再试一年。河北的经验比臣想得深——考试只能筛掉彻底不行的,试用才能筛出真正能干的。臣服。”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在大朝会上轻了一些,不像是论辩,像是一个人在承认自己哪里想漏了。
长孙无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把信又拿过来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了。“臣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个口子。”
他把信放下,拍了拍信纸的边。“魏公在大朝会上说岁举的时候,臣脑子里转来转去只有一个念头——门打开了,好的坏的都进来,进来之后怎么办。先生这一条把口子堵上了。考试进去了不算,试用合格才算。”高士廉在他旁边也开了口。他上次在朝堂上问的那句话——考过之后做了官再犯事怎么办——现在被试用官这条挡掉了大半。他说:“试用一年再授实官,这一年里不但看他做不做得成事,也看他这个人靠不靠得住。”
房玄龄一直没有说话。他把任东的信平摊在案上,看了又看。然后说了一句:“陛下,臣以为事不宜迟。试用官这一条是河北几年试出来的,不是坐在值房里想出来的。”李世民点了点头。
他把任东那页画了朱圈的信拿起来,放在魏徵面前,说了一句:“拟旨。”
诏书是三月初发下去的。措辞不复杂:岁举取士,天下各州县每年举一人送京考试。考试分五科,田亩、边市、漕运、刑律、钱粮,举子报哪科考哪科。考合格者授试用官,试用一年期满考核合格再授实官。试用不合格退回原籍,举荐该人的官员依律连坐。
诏书的末尾留了一行字,是拟旨的人加上去的——“试用官之法,出河北任东所议。”这几个字的笔画比正文轻一些,像是拟旨的人写到这里时犹豫了一下,然后又坚决地落了笔。
诏书发出去那天,房玄龄在政事堂把诏书抄本看了两遍。看到末尾那行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河北任东所议”六个字,安安静静地写在最下面。房玄龄把抄本递给旁边的杜如晦。杜如晦看完说了一句:“一篇诏书里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前朝有没有过这个例。”房玄龄想了想,说前朝有,功臣的名字刻在丹书铁券上。杜如晦说那是免死的,不是议政的。房玄龄说对,所以不一样。
魏徵在值房里坐了很久。他把任东的回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信纸上“试用官”那三个字被李世民用朱笔圈过,朱砂已经干了,渗进纸纹里,鲜红变成暗红。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然后铺开纸研墨。从这一天起,他开始拟岁举的题目。
题目全从实务里出。魏徵花了半个月翻各部的奏疏,从堆积如山的文牍里一道一道筛。田亩科的题目问的是:关中推行自报田亩一年,查出瞒报田亩若干,河东河南的田籍还没清,下一步怎么把自报之法往这两道推,推的时候可能遇到什么阻力。边市科的题目问的是:颉利退回漠北之后,边市的交易量大了一倍,突利、薛延陀、回纥都派人来开市,怎么利用贸易把突厥各部进一步拉开,让他们互相牵制而不是合在一起。
漕运科的题目问的是:关中大旱之后粮价涨了三成,漕粮从洛阳运到长安该走水路还是陆路,各有什么好处坏处,沿途哪里最可能卡住。刑律科的题目从当年各地报上来复核的疑难案件中选,挑了一个问刑律条文与实际判决之间怎么取舍。钱粮科的题目问的是常平仓在灾年怎么平籴平粜才不伤农不伤民。他每拟一道,自己先在纸上试答一遍。答得通的才留下,答不通的划掉重来。
张文恭在户部值房里看到诏书抄本时,正伏在案上抄岐州田亩自报的汇总册。他的手腕上沾了一层墨灰,手指缝里也是。他把诏书从头看到尾,目光在末尾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先生的名字写在诏书里。那个当年在魏州桃树下教他写“田籍四至”的人,现在他的法子写进了发往三百个州的诏书里。张文恭把诏书抄了一份,夹在每月例行送往魏州的河北奏报之中。抄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划都和诏书上的字一样端正。
房玄龄在政事堂腾出一间空屋子做考场。屋子不大,原是堆放旧档籍的,让人清出来之后能摆下三十张桌子。他把桌子和条凳亲自摆了一遍,每张桌子之间距离拉得很开,旁边的人探头也看不到邻桌的卷子。窗户纸重新糊过,用的是最薄的桑皮纸,透光不透人影。糊完之后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让人把后排的凳子加高了一截,免得个子矮的举子趴着写字伤了眼睛。
张文恭被叫去帮忙。他负责把各州报来的举子名册誊抄在一张大纸上,贴在考场门外。各州的名册陆续送到,每份名册上写着举子的姓名、年龄、籍贯、所报科别和举荐官员的姓名官职。他把大纸从墙这头贴到墙那头,名字越来越多,像一条河在墙上慢慢涨水。
誊抄的时候他发现有几个州报上来的举子是举荐官员的同姓宗亲,有一个甚至和举荐官员同村同族同辈。他把这些名字下面的举荐关系用笔在纸边上轻轻画了一道线,没有声张,只是把整张大纸交给房玄龄时指了指那几个名字,说了一句这些都是同宗。房玄龄看了看,没有说话,把纸收了。
诏书发到各州县后反应不一。有的州动作快,刺史亲自到各县去选人,先让县里推,推上来之后刺史当面出题当面看答。岐州的周刺史自从上次田亩清查的事之后对朝廷的政令跟得很紧,他是头一个月就把举子名单报到长安的。有的州动作慢,诏书到了就搁在案上,刺史说再看看,看看别的州怎么弄,免得第一个报上去出了差错自己担责。还有的州把诏书当成了给自家亲戚铺路的机会,消息还没正式张榜就传出去了,让家里有子弟在京外的赶紧做准备,书重新捡起来,经义和时务策的范文抄了好几本往各家传。
房玄龄把这些情况一条一条记下来。哪个州动作快,哪个州动作慢,哪个州在徇私,他的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记完之后他把清单拿给杜如晦看。杜如晦看完说了一句:“岁举能不能成,一半在朝廷怎么考,一半在刺史怎么举。”
房玄龄没有接话。他把清单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好几张类似的纸——关中田籍清查时他记下的大户名单,护地队奏疏各方意见的摘要。他把这张清单和那些纸放在一起,关上抽屉。
三月中,送往魏州的信又到了出发的日子。张文恭把河北奏报和诏书抄本用油布裹好捆紧。信使接过包袱,翻身上马。张文恭站在户部衙门口看着他走远。长安的槐树已经开始发芽了,枝丫上鼓出密密麻麻的苞,灰褐色的树皮之间透出星星点点的嫩绿色,被午后的光照得几乎透明。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街角,他转身回了值房。
信到魏州时桃花正开。三月末的魏州,洛水解了冻,河面上漂着碎冰块和几截从上游冲下来的枯芦苇。任东的院子里的桃树开了满树的花,花瓣薄薄的粉白色,阳光照在上面能看见细密的脉络。风一吹花瓣就落在石桌上,落在泥土上,落在树下的水桶里。赵明义把水桶里的花瓣捞出来放在树根旁边,又给桃树浇了一瓢水。
任东在桃树下拆开油布包。他把诏书抄本抽出来,从头看到尾。看到末尾那行字——“试用官之法,出河北任东所议”——他的目光在那六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抄本折好,站起来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纸。最早的是张文恭刚到长安时写的信,字迹生涩但一笔一划都不肯马虎。最近的是房玄龄的批示抄件。他把诏书抄本码在这一沓纸的最上面,轻轻按了按,关上抽屉。
赵明义蹲在桃树旁边松土。土已经化透了,竹签插下去很顺,他把树根周围的土翻了一遍,把冬天铺上去的干草渣子捡出来。“先生,岁举这事,和咱们河北当年选吏比,哪个能走得更远。”任东在石桌旁坐下,看着桃树上密密的花。风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他的袍子上。
“河北选吏选的是本地人做本地事。本地人做本地事,知根知底,做两天就能看出来行不行。岁举选的是天下人做天下事。天下人来做天下事,不知根不知底,所以得多试一年。”他停了一下,把袍子上的花瓣轻轻拂掉。“河北选吏走不远——河北就这么大,池子里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选几年就选到头了。
岁举是把三百个州的池子打通了,池子大了鱼就多了。鱼多了,试用的关口就得把紧。河北给岁举的,就是这道关口。”
赵明义把松好的土拍实。他站起来把竹签插在树根旁边的土里,竹签顶上还沾着湿泥。“那以后河北的选吏,也改成试用官?”任东说不改。河北的池子小,选人的人和使用人的人是同一群人,用不着多一道试用期。岁举不一样,举荐的人是州县官,用人的是朝廷六部,两拨人中间隔着几千里路,不多试一年就接不上。
赵明义没有再问。他把水桶提过来又浇了一瓢水。水渗进树根周围的泥土里,发出细碎的声响,树根附近几片落花被水带着往土里沉了沉。
贞观二年四月的长安,岁举考场布置完毕。三十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每张桌上放一方砚台一支笔,砚台里研好了新墨用薄纱罩着防尘。墙上贴的举子名册已经比三月时又多了好几排名字。魏徵把五十道题目抄在一张大纸上,贴在自己值房的墙上,每天抬起头就能看见。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哪道题出得太浅,哪道题考得太偏,哪道题答不出来不是举子的错是题目没出好。看来看去划掉了三道,又补了三道上去。划掉的那三道有一个是问关中田亩清查具体数字的——这种题是考记性不是考本事。他把这道题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字纸篓里,重新写了一道:关中大旱之后粮价上涨,常平仓怎么操作才能把粮价拉回来。写完之后他自己试答了一遍,笔在纸上走得很快,答到一半停住了——这道题比他以为的难。
他搁下笔,看着纸上的字想了一会儿,没有划掉,把这道题留下了。
张文恭在户部的日常照旧。他白天核对各州报来的田籍清查数据,傍晚把当天的进度汇总誊抄,夜里再抄一份河北奏报。岁举的事在长安城里的各部曹之间已经议论开了,户部的人在值房里也聊这事。
有人说魏徵这是捅了门阀一刀,有人说现在说还太早等举子上来了再说,有人问张文恭认不认识那个任东。张文恭说认识,然后就没了下文。他手里忙着抄单子,笔尖在纸上游得很快,收笔依旧很轻。
月底的一个下午,魏徵在政事堂的廊下遇见了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刚从兵部回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袍角上沾了一点墨印。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停步。
擦肩过去的时候长孙无忌忽然转过头说了一句:“你那岁举的五十道题,拟完给我看一眼。”魏徵说好。长孙无忌点了下头,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响了一路远去了。
魏徵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槐树已经满绿了,密密层层的叶子遮住了枝丫,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大大小小的光斑。风一吹光斑跟着晃,像是地面上有一层水在流动。他走回值房,把墙上那张大纸取下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五十道题目,每一道都是实务,没有一道靠背诵能答上来。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重新贴回墙上,在最后一道题的旁边用笔批了四个小字:“此题较难。”
岁举的诏书发出去两个月了。三百个州,每个州推一个人,至少就是三百个人。三百人里有多少能考过,考过了有多少能通过试用,通过了试用又有多少能真正留下来做事——现在没有人能回答。路是开了,但路上还没有人走过。魏徵把灯挑亮了些,铺开纸,开始起草考场的规矩。
举子入场不许夹带片纸,试卷糊名誊录,阅卷官不知举子姓名籍贯也不知举荐官员是谁。他一边写一边想到先生说的那句话——考试只能考会不会,考核才能考能不能。他把这句话也写进了考场规矩的序言里,然后划掉了。序言里不该引用别人,那会让规矩变得像一篇文章。他把这句话留在草稿纸上,折好放进抽屉,和任东那封画了朱圈的信放在一起。
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贞观二年的春天快要过去了,考场已经布置好,题目已经拟好,举子名册一天比一天长。魏徵搁下笔,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里还是有凉气,风灌进来扑在脸上,带着泥土和草叶混合在一起的青涩气味。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院子,心里盘算着岁举的第一步——先把门打开,让外面的人走进来。至于走进来的人能走多远,那是第二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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