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镜中自我

空旷的街道完全静止。

连一丝风也无。

唯一的气流是拍摄者口鼻中惶惑的呼吸。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杨书白喃喃一声，隐约察觉到了视频画面上的不和谐之处。

不止是她，一些较为敏锐的观众，也隐隐感觉不对。

在她关闭的弹幕区，正快速滑过大片评论：

【可怕，这像是卡进后室了……】

【我的房间也好安静，一点点声音都没有】

【我听到了我的呼吸声，和视频主角好像】

【有没有人觉得在到这个地方后，视频的拍摄角度变得不对劲？】

【前面+1，我也觉得不对劲，但一时间说不上来……】

突然间，一条暗蓝色弹幕划过无数观众的屏幕上端：

【是拍摄的方向变了，之前是固定在大概是左肩附近的位置拍摄，现在是在靠右的地方，所以画面倾斜的角度发生了对称变化】

【卧槽，没错就是这样！】

【确实是！】

“好像方向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杨书白尽管没有看到弹幕，但也很快做出了类似的猜测。

与此同时，呆立在路上的拍摄者似也意识到什么，猛地仰起头，看向路边商铺的招牌。

之前因为摄像机放在低于脑袋的位置，商铺上方的牌匾基本只拍到了一小部分。

就算有露出来的小部分文字，观众们看到的第一眼，也会下意识认为那只是一串乱码文字。

毕竟很明显，拍摄者掉落的地方根本不是正常世界。

这里的文字无法辨认也很合理吧？

这些一闪而过的细节，一时间还没观众反应过来。

但随着镜头特意聚焦，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点：

那些商店牌匾上的文字，根本不是乱码，

而是镜像颠倒过来的中文！

“呼、呼——”

拍摄者的呼吸声明显剧烈起来，似乎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之中。

他转动摄像头，将周围几间店铺的招牌全部拍进去。

全部都是镜像文字！

“笃笃笃！”

他猛地狂奔起来，冲刺到一家餐厅门前，伸长脑袋透过玻璃门往里面望去。

隐约可以看到挂在墙壁上的菜单。

那些写在黑板上的食物名单，也都是镜像的。

甚至连标注价格的数字也左右颠倒过来。

“不……”

镜头微微颤抖起来。

“这不是……这不可能……”

“怎么会这样？”

“我究竟在哪里？”

他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又猛地转过身，冲向下一家店铺。

这次他找到的是一家书店。

“砰！”

他撞在书店门上，门上的锁牢牢阻挡了他的进入。

所幸在门外还放着几本书，大概是书店用于促销、吸引顾客的。

他像是找到了实际不存在的救星，蹲下来抄起一本书就开始快速翻开。

“哗啦啦！”

纸页在手中飞快起伏。

每一行，每一页，文字都是从右至左排列。

每一个文字都左右颠倒。

翻动书页的双手颤抖起来。

“啪！”

他将书狠狠丢在地上。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我进入了镜像的世界？”

他后退一步，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

停顿好几秒后，他才慢慢抬起摄像机，拍向玻璃门上倒映出的，那个自己。

玻璃上映出是一个面色苍白、满身凌乱的年轻男人。

身上有好几处擦破的痕迹。

此刻的他，正用右手举着摄像机。

在有别的事情要忙活的情况下，人会下意识用非惯用手拿相较而言没那么重要的东西，例如摄像机。

因此漂流时，他将摄像机固定在了左肩，有时会用左手拿下来仔细拍摄。

坠落到这里，将摔落到一旁的摄像机拿起来时，他也是下意识地伸出了非惯用手。

但玻璃中的自己清楚说明，他是右手拿摄像机。

——变了，他自己也变了。

视频陷入了接近十秒的静默。

但玻璃上拍摄者的神情一直在变化，无声述说他内心的一切。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自己外套的logo上。

玻璃上倒映出的logo文字……

是正的。

寂静环抱了家庭影院。

昏黑的环境里，似乎潜伏着涌动的颠倒的文字。

那些招牌，那些书本里的文字，衣服上的图标，

在黑暗的映衬愈发明亮，明晃晃地烙印在视野中。

杨书白猛地闭了闭眼。

但那些颠倒文字的视觉残像还在眼皮上闪动。

“笃、笃、笃。”

视频里的拍摄者继续行走，这一次他的脚步缓慢而沉重，一下一下，敲击纤尘不染的街道，也敲击在观众们的脑神经上。

除此以外，再无别的声音。

寂静。

无风的，无人的，彻底的寂静。

杨书白揉揉眼睛，又睁开眼。

不知是视频里的哪一点引发了潜意识的反应……她逐渐感觉身上有哪里不对劲。

每一个伸手的动作，似乎都透露微妙的错位。

哪一条才是她的惯用手？

哪一边是左？

哪一边是右？

家庭影院里没有什么带文字的东西。

一时之间，她入目所见的所有文字，只有视频里的镜像文字。

一旦注意到就无法忽视。

颠倒的文字铺天盖地地遍布视频的每一处。

仿佛也遍布她的世界的每一处。

几乎令她产生了，自己的世界也全部镜像颠倒的错觉！

最终她还是暂停了视频，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照了照。

确信自己的惯用手仍然是右手，衣服上的logo也在镜像中是颠倒，换句话说，在现实里是正的。

“呼……”

她长出了一口气，向后重新靠在沙发里，喃喃道：

“没想到这电影真有两把刷子，竟然让我不知不觉代入进去了……”

她的呼气声，与视频里拍摄者的一声叹息重合。

摄像机画面开开关关，从右下角一直跳动的时间显示，拍摄者已经被困在这个无人的镜像世界两天了。

稀里哗啦的响声中，他将一块巧克力的包装纸揉成一团，往路边随手一扔。

“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对自己说道：

“饿……”

“我需要食物……”

这几天他一直在不同的街道上游荡。

一开始他还没意识到食水的重要性。

直到发觉几乎所有建筑都锁着门，而他身上只携带了一点点零食。

这座无人之城，几乎没有食物来源。

幸好他找到了一个喷泉池，里面盛满了清澈的水。

他也不管这里面的水究竟能不能喝，一连喝了两天。

但水无法填饱肚子。

他前行的脚步愈发疲软沉重。

“必须在饿死之前找到……”

他对自己，或者说对着摄像机嘀咕着。

两天以来，他疯狂地寻找了十几个街区，没有看到半点人影。

仿佛他是这个镜像世界里唯一的迷失者。

他只能与自己的摄像机对话，尽可能保持正常的神智。

摄像机时不时发出“滴滴”提示音，快没电了。

没办法，他只好再一次将摄像机关掉。

视频画面短暂地黑了片刻，再亮起时，露出是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庞。

仅仅两天过去，拍摄者已经从一个活力四射的年轻人，变成了流浪汉的模样。

生理上的打击不是最可怕的。

最恐怖的是心理上的压力。

在空无一人的世界里游荡的茫然感，让他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衰老下去。

但眼下，这张脸上重新亮起属于年轻人的光彩。

他对着镜头激动道：“我找到了一家饭店，它的门没锁！”

说着他转动镜头，将画面对准一家火锅店的招牌。

“会有食物吗？一定会有的，一定……”

他语无伦次地反复喃喃自语着，一把推开大门冲入火锅店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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