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过来！过来！

“沙沙、沙沙。”

落叶被鞋底翻起，在空中飘飞。

那飞扬的姿态不像是叶片，更像是某种湿漉漉而沉重的事物，很快地沉底，缓缓浸没入那灰烬一般的泥土里。

楚寒三人一路打量奇奇怪怪似是而非的景色，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岔路？”邵琪华打量前方分岔开来的道路，“岔路里的岔路？”

没错，道路在前方再度一劈为二。

中间用丛生的树木分开。

这条林间小道里的光线，随着他们深入，越发古怪。

一开始白日阳光穿过树叶，令岔路尚且明亮。

但渐渐地，周围的环境一点点黑了下去。

道路两侧，仅仅是几棵树开外，便陷入极浓的黑暗。

此时出现的岔路中央的树木分隔道也是如此。

两边的道路仍旧明亮，可中间那条分隔却很快陷入漆黑。

简直像是这一块区域用黑笔涂上了一般。

楚寒稍微晃了晃手里的殷魂香，将香灰抖落。

更多的烟雾升腾起来。

无色的烟雾稍稍扭曲了空气里的场景，他的面容也在其中模糊。

他没有说话，只是比了一个手势。

即便田鸿与邵琪华不懂手语，也能结合当前情况读懂他的意思：

走哪条道？

至于走中间乌漆嘛黑的分隔区……危险不危险姑且不谈，连路都没有，很难认定可以走到山顶，所以这个选项首先被排除。

邵琪华率先深吸了一口气。

一大口殷魂香吸入鼻腔，大脑顿时腾起一阵柔和的清凉。

她凝神往两条岔路挨个儿打量过去。

左边的道路较为弯曲，也更窄，像是条弯弯曲曲的蛇，很快便通入了难以分辨的昏暗里。

路两旁的树叶呈现出扭曲的情态，上一瞬是这个模样，下一瞬就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左边道路令她隐隐感到危险，于是她又看向右边的道路。

一开始似乎没什么不对。

那是一条更宽、更直的道路。

但渐渐地，有什么在变化。

她皱起眉头，伸手揉了下眼睛，再重新去看。

地上黄色、褐色的落叶，两旁棕色的树干，绿色的叶片。

这一切的色彩，在这条道路上，都在慢慢褪色！

黄色仍然是黄色，褐色仍然是褐色，绿色仍然是绿色，但它们蒙上了一层灰白的阴翳。

仿佛色彩代表的一切意义，正在离邵琪华远去。

冰凉的触感宛如一条蛇悄悄爬上脚踝，又沿着小腿，把光滑细腻的鳞片探入后脑。

某种预感猛然出现，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身旁的田鸿反应却与她相反，几乎跳了起来，向右边岔路急冲出去。

在他的观察中，左边道路上光线阴沉，那些树叶随风舞动的姿态，仿佛形成了一些虚幻的恶兽的形体，在视网膜上跳动。

看起来不像是一条好路……

他这样嘀咕着，扭头打量右边道路。

只是一眼，他的目光便黏在了右边道路出现的身影上。

一袭精心打理的波浪卷发披在背后，上半身是休闲针织衫，下半身是一条灰蓝色牛仔裤。

——他的女儿，田清雨。

她失踪之前，正是这副打扮！

为人父母就是有这种本事，仅仅是看到一个背影，在如此遥远如此模糊的地方，也能一下子认出，啊，那是我的孩子。

“小雨！”

这一瞬根本没有理智反应，他直接大喊一声，往右边道路上的人影追去！

但跑了几步，他猛地在岔路口停了下来。

“呼、呼……”

急促地呼吸。

他死死盯着右边道路上的背影。

背影没有变化，仍旧静静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他追上去。

“这是不可能的……”他口中不断喃喃，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

他的女儿怎么可能这么巧，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而且他喊她，她为什么一动不动？

那绝对不是他的女儿！

他极为慢但坚决地扭过头，又退了回来。

邵琪华看他及时回头，松了口气。

两人心中已有了决断，于是齐齐看向楚寒。

也不知是否是两人的错觉，楚寒的面色看上去，似乎比之前苍白一些？

那眼珠却更深，黑漆漆地宛如幽潭，目光一瞬不移地盯着右边的道路。

楚寒根本没有看左边道路，瞬间便被右边道路所吸引。

那道路并非道路，

那树木并非树木，

那地面并非地面，

那泥土并非泥土。

所有的一切，都是幻影，摇晃，舞动，

黑色的线条，灰白的形体。

不断变幻，时而出现在极遥远的地方，时而又穿梭到他眼前。

声音在耳边喃喃响起：

“过来……快过来！”

那是一个很细很小的声音，像是从深埋着的某处，通过一个小小的孔洞传过来，在脑仁四周混乱地旋转爬行。

“过来！过来！”

在细小的声音与舞动的幻影中，楚寒感到自己无法呼吸。

所有的气流从脖子上半途便漏了出去。

“呼……呼……”

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呼吸。

那吃力的，徒劳的呼吸。

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流出，它的流失带来一种异常的寒冷，眨眼间席卷全身。

大脑嗡嗡作响，手脚似乎从身上截断出去了，几乎感受不到。

眼前的一切逐渐灰暗，那些舞动的幻影却越发疯狂。

“过来！”细小尖利的声音还在持续。

越来越响亮，

越来越刺耳，

越来越急促。

“过来！过来！过来！”

“嗡——”

有一股力道从前面猛推了自己一把，自己的灵魂霎时从方才那种状态飞了出去！

楚寒猛然回过神，眨了眨眼。

他再凝神去看右边的道路，之前种种幻象已经消失。

但那条道路在戌狗感应中仍透露出前所未见的阴暗。

浓重的黑将这条道路完全覆盖住。

他下意识隔着围巾摸摸喉咙。

他没有说出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只是看向另外两人。

三人都有了决断。

尽管左边道路在感觉中不是很妙，但右边道路无疑更加诡异。

“走左边！”

三人走向左边较窄的弯曲道路。

“噗噗噗。”

蓝衣女生用力擤鼻涕，发出的闷响是三人间唯一的动静。

短发女生并肩走在蓝衣女生身旁，拍摄者走在两人后方，大家都沉默着。

很快，身后大俊摔落的山崖重新隐没入黑暗，他们回到了道路上。

“我会死的……”

一声小小的啜泣传出来。

短发女生闻言拍了拍蓝衣女生肩膀，轻声安慰道：“我们都在一起，绝对不会死的，我们一定会出去的。”

“我会死的，我一定会死的……”

但小小的哭泣声仍在继续。

蓝衣女生埋着的头慢慢抬了起来，露出红肿的眼皮。

她小声道：“刚才不是我在说话。”

镜头里，短发女生的面色一下子变了。

“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那低微的声音仍然在三人周围回荡。

短发女生抬起头，突然直勾勾盯着镜头的方向，愣住了。

这一注视似乎持续了很久，但右下角的时间显示，那只是一秒钟的时间。

拍摄者从短发女生寂静的注视里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扭头！

“我会死的！”

一声尖叫，出现在他身后的蓝衣人影猝然抬起头，

黑发甩荡，

露出一张血肉模糊，只剩下一个巨大凹陷的脸，

她抽搐着，痉挛着，扭曲地支在镜头正前方，面庞猛地后仰，身躯却突然前倾，几乎贴在镜头上。

“救我！”

她尖叫着。

“啊——！”

拍摄者与两位女生齐齐发出一声惨叫。

镜头哐啷啷转动敲击，画面剧烈模糊成一团。

三个人往前狂奔起来！

“救我！”

那个面部血肉模糊的“蓝衣女生”在他们身后，持续不断地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声音始终跟随在镜头后方。

在她的追逐下，拍摄者三人已经顾不上观察道路环境，顾不上思考这里究竟在发生什么。

只是大喊着，拼尽全力往前方冲去。

一条岔路突然跃入镜头。

左前方是较宽阔的道路，右边则是拐出去的一条小道。

根本没有思考走哪条路合适，三人下意识冲入了正前方的道路。

“救我……”

进入这条道路后，身后“蓝衣女生”的尖叫声，突然低弱下去。

但三人根本不敢回头，只是一味狂奔。

一束阳光蓦地从前方打落，在镜头上印下一个闪烁的光斑。

随即是一束又一束的阳光，穿透树叶，铺开前方金色的道路。

脚下的落叶渐渐变成了石头台阶。

“……”

三人的脚步终于缓缓减弱，试探性地走上石阶，左右观望。

“呼、呼……”短发女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低声道，“我们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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