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涨潮

旧的堤岸早已破旧坍塌，像一块矩形巨石斜斜插入滩涂里。

石头上的赵捷似有所觉，往下一瞥，看见楚寒站在下面，他双眼微微睁大，身体也下意识想要站起来。

可动作到一半猛然顿住，他又若无其事般地坐了回去。

很快，沙沙声自身后传来，一只手抓住了石头边缘，随后黑影一晃，楚寒跳上了石头。

赵捷仍然没有回头，只从绷带后面发出沙哑的声音：“你为什么还敢回来？你为什么还敢找我？”

楚寒站在老熟人背后，目光在赵捷脸上的绷带处梭巡了一下。

距离出事都过去两个月多了，赵捷却还是包得严严实实。

面部皮肤没有露出来一丁点。

不是不能。

是不敢。

赵捷的面部重度烧伤至少一半面积，哪怕上最好的手术，也不可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当然，这里的“原来的样子”，楚寒估摸着赵捷自己认为是整过容之后的样子。

至于整容前精神小伙时期的模样，赵捷是万万不可能承认的。

楚寒说：“不是我放的火，你应该还记得，当时……”

“——不用说这个。”赵捷沙哑地打断了他。

“我已经都回想起来了，之前那个、那个……”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眼中浮现隐秘的畏惧。

“……严嘉木，他篡改了我的记忆，让我以为是你放的火。”

楚寒静了一会儿，问道：“那你为什么……”

“因为一切都是你的错！”

赵捷猛然转身，面部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瞪着楚寒。

他的音量猛然提高，沙哑的声音扩大，几乎在咆哮。

“都是你的错！你身边没有一件事是正常的！是你将所有这些麻烦牵连给了我！”

楚寒面对发怒的赵捷，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仍只是静静站在原地。

一个愿意聆听的姿态。

赵捷从那对清澈的瞳仁里看到自己，面部缠满绷带的自己，毁容的自己，愤怒的自己。

丑陋狰狞，狼狈不堪。

明明骂的就是对面这个人，但对方没有丝毫迷惑、愤怒、不敢置信，仍然像往日一样平静、从容，宛如一道影子超然于现实世界之上。

赵捷跌跌撞撞后退几步，几乎碰到石头的边沿。

又安静十几秒后，他捂住脸弯下腰，痛苦道：

“我小时候就不该和你一块儿玩的，你身边的人都是疯子……”

说到这里，他可能是觉得自己说话有歧义，又补充了一句：“你也是疯子……”

楚寒沉默：“……”你把话都说完了，那我说什么？

“总之，”赵捷作下总结，“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认识了那么多年，楚寒熟知赵捷的性格，对他的一番表现并不意外。

两人沉默相对了片刻，远远地有一些热闹的敲锣打鼓声飘了过来。

楚寒往身后瞥了眼，海岸边的大路上，依稀可辨一群穿着鲜艳的衣袍的人，浩浩荡荡边奏乐边走过去。

他在旧堤岸上坐了下来，避免被路上的人发现。

“你姑姑又在搞那些神神鬼鬼的事了。”

赵捷也往那路上瞥了眼，低声道。

楚寒听着那些怪异的乐声，很淡定。

他姑，也就是父亲的妹妹楚秋实是安港市当地一个挺有名的神婆，跳大神之类的场景他从小看到大。

他和姑姑的关系从小就一直很好，甚至到了初中时他认为自己与姑姑的关系比与父亲还亲近。

但现在还不是让亲人发现他回安港市的时候。

赵捷见他不说话，半眯起双眼又道：

“自从出了那档子事，你还没回家看过吧？

你该回去看看的，去看望一下你爹妈……”

赵捷似乎话里有话。

楚寒想起刚出事那会儿，家里当然是知道了，他们都不相信楚寒真的是众人所说的放火犯。

他们打电话过来关心，问他要不要回老家待一会儿，散散心。

但楚寒婉拒了。

因为阴他一把的严嘉木当时还在牧海市呢。

后来还没找到严嘉木，诡探就出现了。

他一头扎进拍摄诡物的漩涡里忙得不可开交，更抽不出时间回来。

主动提起楚寒家的赵捷，此时已经看不出初中混社会的嚣张，也没有上大学后顶着一张帅气的脸的意气风发，头发乱糟糟的被绷带胡乱缠着，一双眼珠满是浑浊血丝。

说完刚才那番话后他又沉默了，脖子肩膀僵着，眼珠子一转不转，凝视大海。

无垠的海面微微扬起灰色的涟漪，在眼珠表面不断变幻。

楚寒看了眼海，突然问道：“严嘉木也在这里。”

不是问句，语气很肯定。

“……”

赵捷沉默，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臂，指了一个方向。

楚寒重新走上滩涂时，海水在逼近陆地。

海水“轰”、“轰”地响，那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又似乎很近，是海面下蛰伏的力量正在汇聚。

离开旧堤岸，顺着赵捷指的方向，继续向大海方向前进，海水渐渐爬入脚下泥沙的缝隙里。

隔着鞋底也感到逐渐侵入的冰凉。

去看望刘阳是昨天傍晚，楚寒第二天出发，下午到达安港市。

找到赵捷，与他交谈一会儿，太阳又到落下的点了。

海在东面，太阳的余晖已迁离海面，从陆地方向乍然投来一缕缕很深的橘红。

黑夜与深沉海面一同自正前方扑面而来，脚下又涌来一股海水。

依稀的黄昏勾勒出一个人影。

楚寒又往前走了几步，从大海里升腾起来的那种声音更响亮了，也更闷，不知何时会爆裂。

海边那个人影似乎早就察觉到他的靠近，没有回头，仍凝望天与海的交界处，说道：

“要涨潮了。”

楚寒低头看了眼扑上鞋面的海水：“嗯。”

前面的人影转过身，露出侧脸，严嘉木果然在这里。

楚寒在宴会发现严嘉木开车走了，很早就猜测他去了安港市。

倒不是对严嘉木有多么了解，只是他知道严嘉木曾私下与他哥哥联系过，而且打探过他的事。

楚寒对他人的人生不是特别感兴趣，别人要是乐意展露他会认真记录，但不愿意他也不会主动探究。

所以他不理解世间怎么有那么多人，非得对另一个人的个性、经历、毛病打探那么多，可得知后又那么痛苦？

楚寒没问，严嘉木就开口自动解答起来：

“我是大学才认识你的，我从来没有来过安港市，所以我很好奇，究竟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遇到什么样的人，才会铸造出你？”

“在大学你那么受欢迎，好像你什么话都不用说，大家都乐意和你做朋友。

一开始我很高兴，你是第一个认识到的朋友，基本也是唯一一个，其他人都是因为我砸钱才围着我转的。

但后来我渐渐发现，你很奇怪。”

说到这里，他收回眺望大海的视线，直勾勾盯着楚寒。

“其实你根本没有友情的概念……你只是在模仿，模仿当一个‘朋友’。

并且你模仿得如此高明，几乎没有人能识破这一点。”

涨潮的海水已经淹没了双脚，楚寒很淡定：“不必把你之前和我绝交时说的话再说一遍。”

“是啊……”严嘉木神情表现得若有所思，又有一点哀伤，可随即面色一变，脸上失去表情，一下子显露出一种阴沉的怨毒。

楚寒看着他一秒变脸，知晓属于诡物的那部分又出来了。

“哗！”

从黑暗的海面上猝然涌上来一大股海水，重重拍在两人脚下的泥沙间。

严嘉木站在黑暗里，双目似乎发着微光，有怨毒，还带着一种更加隐秘的邪恶。

他朝两人脚下示意了一下。

“一次涨潮退潮，海水就会把尸体一同带走，对此，你一定非常清楚。

这个地方对你而言，一定印象深刻吧？”

海与天扭曲成一团庞大的阴影，严嘉木的面庞在这一背景下仿佛也变形了，看上去不再像个人。

楚寒闻言，没有说话，仍只是安静地眺望大海。

他想到了蚀化过后的那个梦。

梦里他变成小时候的自己，站在一个奇怪的地方遇到奇怪的人说了奇怪的话。

他记起来，梦里的那些内容，他之前就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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