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往事（五）

后来我去参加了老刘的葬礼，入目所见皆是黑白二色，他爸妈在葬礼上泣不成声。

葬礼司仪讲话时，大家都默默低下头去，只有我一个人抬着头，紧盯着墙上老刘的照片。

可能老刘爸妈也不想他走后还是一副凄惨样子，照片是从生活照上截下来的。

我记得这张照片，是我、锅贴还有老刘一起去外地游玩时在山上的合照。

黑白二色勾勒出老刘熟悉的脸，对我笑得牙不见眼的。

怎么就……死了呢？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突然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好像照片里的人渐渐扭曲了、陌生了，看起来不再像是我熟知的老刘了。

怎么就死了呢？

大家挨个上去与遗体告别，轮到我时，我往棺材里放了一束粉黛乱子草。

现在还没到粉黛的花期，我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找到了它。

我们这儿有座湿地公园，里面种了很多这样的花，老刘外表看着粗犷，内心却很纤细敏感，他说过自己最喜欢这种花，因为它们像云一样轻盈，好似随时能飘走，升入无忧无虑的天空。

现在，老刘也的确如他的梦想那般飘走了，可能也化作一朵小小的粉黛，随着迁徙的鸟儿横跨重洋、翱翔万里吧。

我最后凝视了老刘的脸片刻，转身走出悼念厅。

盯着殡仪馆的走廊发了一会儿呆，我突然感觉衣服被扯了一下。

然后是一个冷静的声音：“刘志诚不是意外落海的。”

我无比熟悉这个声音，转身一看，弟弟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

其实一般来讲，像我弟这个年纪的小孩，除非死者与他关系特别亲近，不然家长不太会带他来参加葬礼。

然而我爸我妈自有想法。

他们认为死亡是人生中重要的一课，从小孩子时候起，就该严肃并且清楚地认知到死亡究竟是什么样的过程，才能对生命保持敬畏。

想到之前楚寒手机里那张照片，我觉得爸妈的教育理念确实挺好的。

但眼下我可顾不上搞什么“生命学习大汇报”，皱眉盯着楚寒的脸：“你刚才说什么？老刘是怎么死的？”

楚寒仰起脸，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说：“刘志诚是被人打晕后，才被涨潮的海水卷走的。”

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撑住墙才稳住身形。

不仅是因为楚寒这番话的含义，不仅是因为老刘的死另有隐情。

这的确令我困惑，还有隐隐的愤怒。

但更强烈的是恐慌。

就好似在这一瞬间，我的头脑尚未反应过来，我的心却已从这短短的一句话背后读出了更深的暗示，而它所意味着的东西，令我一下子无法接受。

我耳边有嗡鸣声响起，我听到我自己的说话声，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发出来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楚寒仍然盯着我，黑亮的两颗眼珠里好像没有情绪，说：

“我看到的。”

似乎是因为我一动不动，也没有接话，他又进一步说明起来：

“他到海边，和一个好像是工地上的人起了争执，两个人剧烈争吵，然后，那个人用什么东西砸了他的头。

他倒下去了，那个人惊慌地跑了。

十分钟后，海水涨潮，他没有醒，于是海水卷走了他。”

我慢慢地松开撑着墙壁的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从方才没由来的心悸中强行缓过神。

不要去想别的，想想这件事本身……

也就是说，老刘是先被人砸晕，晕倒在地后才会被海水卷走，最终昏迷中的他在海水里溺死了？

那他头上应该有伤口啊。

对了，海水清洗掉了他头上可能的血迹，而在海水里与石头的磕碰，让他身上多出不少伤口，可能因此模糊掉了脑袋上生前留下的伤痕。

据说老刘被人发现时，已经溺死至少十个小时，尸体在这段时间的变化也会遮掩表层痕迹。

而警察与急救人员赶到后，在现场只是简单确认了一下他的死因。

后续老刘爸妈没能想到老刘死亡有诈，没有要求进一步的尸检，故而这件事就这么被稀里糊涂地混过去了！

我又依稀记起听爷爷讲过，其实这样的糊涂案，在我们这种小县城并不少见，要是再往前面的年份回溯，就更多了。

幸好……幸好老刘的尸体还没入土，必须要让老刘父母重视起来，让警方重启调查，把真正害死老刘的凶手找出来！

——证据。

一个词如闪电劈开我混作一团的大脑，这闪电的光是猩红色的。

我低头看着我的弟弟，这是个目击证人。

有楚寒的证词，足以让老刘父母和警方都重视起来。

但是，但是……

注意力重新回到楚寒身上的刹那，我又感到一阵头晕，后来我才意识到这是因为我的呼吸过于急促。

重新思考起楚寒说这件事本身，我就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

“从老刘被打晕，到涨潮的十分钟，”我心情复杂到难以言表，直勾勾盯着我弟弟的双眼，“你难道没有去找大人求救吗？”

十分钟啊……

要是运气好，说不定有人能及时赶到，将昏迷的老刘拖到安全的位置。

即便运气差一点，我们也可以早好几个小时去海里救老刘，或许，他不会溺亡。

再差再差，我们也会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起意外事件……

但是，楚寒只是眨了下眼睛，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求救？”

“我为什么要求救”？？？！！

一股怒火猛地窜上心头，在一瞬间灼痛了我的五脏六腑，我脑海“轰”一下着了，站在悼念厅外面的走廊上咆哮出来：

“但凡你当时有任何反应，老刘说不定就能得救！就算是早点说呢，至少我们可以早点得知真相！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们？！

现在老刘都下葬了！一切都晚了！他已经死了！死了！”

我的怒吼沿着走廊荡开重重回音，悼念厅里的动静一下子小了下去，而后是一些细微的骚动。

我知道刚才自己反应过头了，连忙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为什么之前不说，现在才说？”

一口气宣泄出去后，我自觉也冷静下来了。

刚才还是上头了，或许楚寒只是害怕了，小孩子一时懵住没有记起来要告诉大人，其实并不是罕见的事情，我刚才不应该……

可楚寒仍只是看着我，可能是被我吼了一通，脸上带了淡淡的困惑，说：“因为你看上去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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