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往事（八）
我转过身，就见楚寒正低着头，注视一只小螃蟹慌忙爬进泥洞。
“奶奶之前骨折了，”我终于说了从出门到现在的第一句话，“她在医院里都还在挂念你，叫你不要去医院看望她，免得一来一回感了冒。”
楚寒抬起头来看我，似乎不清楚我突然提起这件事的含义。
我深深吸入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问道：
“她那么关心你，那么，你在看到奶奶手上打着石膏的时候，你是否有一丝的情感波动？
你感受到担忧了吗？你有关心奶奶的意愿吗？
你心中有希望过奶奶以后能一直平平安安、不要受伤吗？
你实话告诉我！”
楚寒沉默了片刻，眼珠微微转动，好像在观察我的神色。
我立即上前一步，打断他的观察：“告诉我，你到底对我们，对你拍的那些死者，有什么感觉？！”
只要说出那句话，只要回答那两个字。
只要回答“有过”，只要说他曾经也担忧过奶奶，对我们也是有感情的。
那么今天我们会像以往那般，开心地在海边踩出一串脚印，又回头看脚印在海水下消失，拍下几张风景照，然后回家。
那可是他的奶奶啊！从小一直带他，骑着自行车载他一次次往返于补习班，会记住他每一次饭菜的口味，为了避免孙子感冒每次换季恨不得把他裹成一个球的奶奶啊！
他怎么会不关心、不在意呢？
无垠的天与海就屹立在我们的一侧，哗啦啦的海水声逐渐响亮起来。
头顶有灰色云层慢慢从海天相接的地方飘动过来，遮住了那一线稀薄的晨光。
昏沉的天色里，楚寒始终盯着我的脸，沉默许久后，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话，只是说道：
“哥，你为什么那么在意呢？”
此话一出，我知晓，他已经做出了他的回答。
我的心一瞬直坠谷底，与之相反有一股炽热的东西从底部哗地升腾起来，瞬间灼痛我的喉咙，沸腾我的脑浆。
我的弟弟果真是个怪物。
我本以为他对世间万物的观察只是出于兴趣，但实质上，那却是一种痴迷。
这种痴迷又是漠视，他只是远远地隔在世界之外，漠然注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我的同学，我的好友，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他主动抛弃那些救人的机会，哪怕一瞬间的想法都没有，只是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后，他便可去记录那些死亡。
这就是他唯一关注的。
就连我、我们的亲人，在他眼中，和菜市场里一只待宰的鸡鸭鱼又有什么区别？
早晚都会步入死亡，然后，进入他的镜头。
这是个没有心的怪物！
现在他是无视救人的机会，等待那些人因为各种意外死亡。
那么之后呢？
他会不会不满足于此？他会不会主动制造死亡？
即便他不做任何事，一直这样下去，还会有多少人，多少我的亲朋好友，多少世界上我不认识的人，因为他而迎来本可以避免的死亡？
好似有一股黑暗的深重的东西，正随着云层缓缓移动过来，蒙上我的大脑，我的心战栗起来。
如果就此放任下去，他那近乎漠视一般的痴迷，终将膨胀作更大的黑暗，将他，以及他身边的所有人吞噬进去……
海风吹得我有些睁不开眼，我从模糊的视线里看入面前人的双瞳，终于深刻而彻底地意识到一件事：
必须由我来杀死他了。
我是他的哥哥，他的亲人，是他的引导者，除了我，还有谁相信我的判断，还有谁能彻底纠正这个错误呢？
“好。”
我从喉咙里艰难地说出了一个字，而后猛地从口袋里抽出刀前冲一步！
“哗啦啦！”
远方有鸟群振翅起飞，精密有序的羽毛全部舒展，气流自由自在地钻入缝隙，托举着天空的精灵冲入云霄。
我脑子里好像也有鸟儿拍打翅膀的扑棱棱声。
视野中的一切好似放慢了。
我一秒一秒，清晰地看见刀刃插入喉咙横移，皮肉随之上下翻卷开来的姿态。
还没看清皮肤之下的任何东西，鲜血便从中冲刺而出。
“哗！”
刀刃冲出了血肉，带起一道清楚的血色弯弧。
我在惯性之下差点站立不稳，趔趄地又往前冲了一步，一大股温热猝然喷洒在我脸上。
原来，血真的会喷这么高、这么远。
而且，是热的。
我几乎是呆愣愣地看着楚寒倒在滩涂上。
他大概也有些惊讶，睁大了眼睛，先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然后抬起两只手掌，捂在他打开的喉咙上。
但这点力气显然对止血毫无作用。
鲜血如沸腾顶锅的汤水，一下子冲破了他的手，从十指的缝隙、从他手掌两侧哗啦啦地喷了出来。
于是他放下了手，鲜血涌得更多。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的身上一下子流出来那么多血。
这在医院要抽多少管呢？一百管？一千管？
鲜血不再是沿着管子有序地前行，而是从那个敞开的口子里肆无忌惮地流出来。
我好像只是愣了一瞬间，楚寒身边的滩涂就全部染成了黑红色。
刀在我手里抖个不停。
不止我的身体，我的心灵我的大脑都在急剧颤抖。
弟弟仰面躺在他自己的鲜血里，隐约好像有鲜血的热气蒸腾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地方那么冷。
他的头看起来几乎要从身体上断开了，脖子的截面暴露在外，没等我看清什么，又被一股一股的鲜血覆盖了。
几个泡泡，在他胸膛起伏时，从他的脖子那里冒出。
我清清楚楚看到他的嘴巴开合几下，好像是在无声地说一句话。
……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
我下意识想要探寻，却忽地撞入了一双眼睛里。
——楚寒的双眼正紧紧盯着我。
那黑亮的瞳孔里没有痛苦、愤怒、不甘，仅仅稍微有一点不解与困惑。
他没有任何挣扎，只是在血流中，注视着我。
一刻不离。
鲜血化作暗红的蛇团，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我脚下的泥沙湿软地沉了下去。
我像触电般后退了一步。
咚！
手里的刀终于落到了地上。
“哗啦啦！”
一个浪头突然打来。
一大股血水瞬间被卷走，海浪顿时染上了浅红。
我计算过时间，五点就会涨潮，海水将很快带走楚寒的尸体。
而要让尸体不会像老刘那般轻易被人发现，我还需要做一些事。
海水的催促让我终于回过神，跪到地上，把背包拿到身前，从包里拿出一袋包好的石头。
我的手抖得不行，光是这样简单的动作，我就费了好大的劲才完成。
拿出石头后，我拽住系在袋口上的线，跪着爬到楚寒身边。
“……”
楚寒仍没有什么动静，只是眼珠滑动，安静地看着我的行动。
还没等我把线系到他腿上，他就已经死了。
死人的腿摸上去是冰凉的。
我恍恍惚惚间把石头在他脚腕上系好。
这样重物就会带着尸体沉入海底，不会漂浮起来，也就不容易被发现了。
做完这一切，我还要把他往海里推去。
这时我才发现他右手的动作变了，本来是放在身侧的，但不知何时这只冰冷苍白的手掌已经搭上了我的膝盖。
我又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直到海水淹没我的双腿，才把我唤醒。
把他的手推下去后，犹豫片刻，我最终还是轻轻握了一下他的右手，然后双掌按在他身体侧面，慢慢使劲。
很快，我双臂一轻，水流推得我向前猛地一扑，海水接管了我的动作，在我面前将楚寒带走了。
连带着那把杀死他的刀，也早就跟着水流无影无踪。
我又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从海水里站起来，但还是东倒西歪，像一只螃蟹般，狼狈地爬回了岸边。
海水冲走了我脸上身上的血，我浑身湿漉漉地走了很远很远，直到防浪堤又出现在眼前，才回头看了一眼。
楚寒已经在海里消失不见了。
我想象前方是安全的深邃的地洞，努力地钻了进去，再没有回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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