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爸爸去哪儿

一剑击碎地下的幻景后，楚寒抬头再看，夏凛的身影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他立即拔腿追上。

种种似是而非的古怪事物，也随着他前进不断出现，时而涌现，时而化散。

不时有一些细碎的声音缠绕上耳廓，有时那些声音像他自己，有时像是一些很耳熟但想不起来的音色。

它们在劝他放弃、劝他转身、劝他离开、劝他躺下、劝他彻底浸没入海水中。

从脚下也涌现丝丝缕缕细小的力量，就好像海水中有无数海草纠缠上来。

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要吃力、缓慢。

他感觉周围的雾气与海水不再是萦绕在他身边，而是渗透到了他皮肤下面，化作一根根绳索，拽着他的每一根骨头、筋膜与肌肉纤维，往下使劲拉扯。

可他只是面无表情，一步，又一步，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前方那若隐若现的母亲的身影走去。

墓海越是阻拦他，他的行动就越有可能是正确的。

而他此前的猜想恐怕也是对的。

夏凛经由墓海回归了人间，这一过程或许受到了某种影响，故而她如今又回到了墓海，从而连带起了之后种种事端。

身躯的沉重还在加剧，心跳声也越发得响亮。

咚咚，咚咚。

“扑通！”

终于，水花飞溅，他像是失去了力气，重重在海中跪下。

所幸，他双手撑地抬起头，夏凛已经近在眼前。

他好似经过了千年万年的漫长跋涉，途经难以想象的风霜，才来到此处，疲惫感随着海水缓缓浸透全身。

身周传来密集的哗啦声响，他勉力仰头四顾。

从雾气中慢慢涌现众多身影。

都是毛发稀少、面貌犹如人类但匍匐前行的爬行人们。

它们没有靠近，而是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时而在他周围快速爬动，时而又停下来，歪着个脑袋直勾勾盯着他。

在众多爬行人的簇拥中，夏凛不再继续远离，低着头，默默看了跪在海中的楚寒片刻。

而后，她也慢慢蹲下来，伸手轻轻地抚了抚儿子的头发，正如孩子幼时她常做的那样。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小寒，你根本不在意我和你爸，你又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跟过来呢？你知道的，这里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个好地方。”

楚寒感受到了她掌心的温度，略有些冰凉，但是，是真实无虚的。

这的确是他的妈妈。

楚寒直视入她的双眼，道：“你们是我的家人，我想要知道真相。”

夏凛闻言，稍微愣怔，而后轻轻叹息一声：“看来小霜当年做的事，真的影响了你很多，从我本心出发，我却是不愿意你为了迎合大众强行去做你无感的事情的。”

她稍稍张开手掌，五指在海水间划过，带起丝绸质的灰光。

“大家都做自己喜爱的事情，顺应自身本性的事情，不是很好么？”

楚寒认真想了想，才回答道：“我这么做，不完全是出于迎合人类道德，我自己也的确是想再见你们一面。”

夏凛眼角又微微弯起，看来孩子的话还是让她很高兴的。

她话音里有几分感慨：“也是，你一直有这样的一面，我年轻时见到的死后的你，就一直跟着我们探头探脑呢。”

楚寒闻言，顺势问出了一个他相当关心的问题。

这可不是出于迎合人类普世价值观的想法，不是他学习任何他人行为之举，而是他自身真真正正感到的疑惑：

“究竟是我是注视者，还是注视者是我？”

这句话乍一听有些拗口。

可夏凛却一下听懂了，伸手轻拍了一下楚寒脑门，笑道：

“别想那么多，你确实是我十月怀胎，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宝贝呢。”

听到这话，楚寒才终于确认了自己的时间线。

“我是注视者”，代表自己先是诡物世界的那个注视者，而后才从那个世界离开，成为了夏凛的儿子，成为了一个人。

“注视者是我”，则代表他先是作为一个人类出生，意外被杀死后，才到了另一个世界成为注视者，而最终又从那边归来，继续以活人的身份生活。

而夏凛的话语表明，真相是后者。

先是现实中他出生，而后八岁那年被杀，进入诡物世界，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甚至遇到远远早于他出生那年的年轻的夏凛。

后来他从诡物世界离开，继续作为活人生活。

而夏凛与注视者分别后，则于开启远征的同年  1994  年回归人间，与楚还春相识，两年后生下楚霜，再过八年后生下楚寒。

似是察觉到楚寒在梳理什么，夏凛在海水中干脆坐了下来，柔声道：

“我们的时间在……这个世界曾有过交错，而后分开，并在人间走上了一条并行但与这个世界不同的时间线。

听起来有些绕，但小寒你要记住，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特点。

不要再用线性的思维去看待这个世界，时间在这里可以说存在，也可以说不存在，而它的存在是以另一种面貌存在。

你在人间后天学会的种种规则，在这里都是行不通的。”

楚寒也坐了下来，任由身体浸泡在海水与灰暗当中。

他看着母亲平和的脸，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心中稍稍一沉，可他也清楚有些问题是自己不得不问出来的。

于是他接着询问道：“所以你已经接受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准备离开人间回到这个世界了，对吗？”

“没错……但是在一开始，我也没有那么理解这个世界。”夏凛自嘲地笑了笑回答道，“恐怕活人都是难以理解的，哪怕是在幕后隐藏了数百年的学会，他们也不能说自己完全接纳并了解了这个世界。”

“在队伍渐渐减员、直至分崩离析后，我所找到的回去的路，是墓海的路线。”

她看向楚寒的眼神染上一丝悲伤，又或者，那是比悲伤更复杂的心绪。

“回家是有代价的，每个人都不能例外。

我的代价，就是不仅受到这个世界的影响，更受到墓海这个特殊地区的影响。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完整的、普通的活人了……墓海只是暂时性地让我去到了外面的世界，可总有一天我是不得不回去的。”

楚寒缓缓道：“所以你回来了。”

夏凛点点头：“所以我回来了，但这也是我自愿的，现在，我理解了这个世界，这里已经成为了我唯一的归宿。”

楚寒问道：“那爸爸他呢？”

夏凛面露无奈道：“我和秋实都没和还春说太多，可还春还是自己发觉了一些蛛丝马迹。

所以在我想要离开时，他抓住了我，并且问我还有没有别的方法，他不想我离开人间。”

楚寒道：“那想来是没有的。”

夏凛面露赞同，她正在为这个十分理解自己的儿子而骄傲。

“是的，我告诉他，时间已经到了，我必须走。

还春听了，告诉我，他也愿意和我一起。

所以最终我带上了他。”

楚寒微微点头，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父亲的尸体是面带微笑的了。

楚还春是自愿和夏凛一同离开的，在他看来，能与爱人一直在一起，无论以什么形式、什么身份，或许都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

他所留下的尸体是一具躯壳。

正如楚寒死后也以另一个身份到达了另一个世界，楚还春也以某种形式进入了墓海。

至于夏凛尸体的异常，应当和她受到了墓海影响有关，那具尸体已经不能用常理来看待了。

想到这里，楚寒不禁问道：“那么，爸他现在在哪儿呢？”

夏凛侧头示意：“这些都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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