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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此文可传


七月十四,距离乡试还有二十五天。

有一个说法在北京城的读书人中间传开了。

青藤山人批过的文章,有人愿意出三十两银子一篇求购。

三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一个国子监监生一月的膏火银不过一两二钱。

一个私塾先生教一年书,束脩不过十几两。

青藤山人批一篇文章,值三十两。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大部分人不信。

国子监的号房里,一个从松江府来的监生把脚翘在桌子上,嗑着瓜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三两银子批一篇文章?疯了吧?”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

“就是,就算批得再好,能值三十两?”

角落里,周秉文正在抄《时文正脉》的批语。

他停下笔,抬起头,看了那个松江监生一眼。

“值。”

就一个字。

松江监生瓜子不嗑了:“你说什么?”

周秉文把笔放下,认认真真地说:

“我说值。”

“青藤山人批的不是文章,是功名。”

“你说三十两银子买一个功名,贵吗?”

号房里安静了一瞬。

半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倒也不贵。”

消息传了两天,保定府赵鹤年的事也传到了京城。

保定府秀才赵鹤年花三钱银子请青藤山人批改文章。

他的老塾师看了批语后自愧不如,当场说我教不了你了,你去跟青藤山人学吧。

国子监的监生们听到这件事,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不信:“一个塾师能说这种话?编的吧?”

有人半信半疑:“就算说了,也许是气话。”

周秉文又站出来了。

“我跟你们说,塾师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气话,是服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抄得密密麻麻的纸,在桌上铺平。

那是他从文渊书坊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的批语抄本,如获至宝地揣在怀里,连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你们看看这条批语。”

他指着纸上的某处,念道:

“未寒之时,松柏未尝不后凋也。其性自如此,非因寒而始然。”

“君子之节亦然,非因难而始见,乃其本性。平时不见,难时方显。”

念完之后,他把纸放下,环顾四周。

“你们品品。”

“这说的是松柏吗?这说的是人。”

“而且不只是说君子应该有节操,是说真正的节操是平时就有的,不是等灾难来了才装出来的。”

一个河南来的监生接口道:“我塾师也讲过这道题。他说松柏后凋就是说君子在乱世能保持节操。”

“但青藤山人比他说得更深一层。塾师说的是结果,青藤山人说的是因。”

“因为本性如此,所以乱世不移。不是乱世逼出来的,是自己本来就这样。”

“对!”

周秉文拍了一下桌子:

“塾师教你怎么写对,青藤山人教你怎么想透。”

“那能一样吗?”

另一个监生从怀里也掏出一张纸,不甘示弱地说:“我这儿还有一条批语,河间府刘世昌那篇的。”

他把纸展开,念道:

“吾犹人者,非自谦也,自省也。”

“圣人置己于众人之中,不以己为异,故能真知众人。”

念完之后,号房里再次安静。

半晌,周秉文第一个开口。

“这说的是刘世昌吗?”

“这说的是我。”

“我每次写文章都要翻一堆参考书,看会元怎么写的、解元怎么写的,然后东抄一句西抄一句。”

“我一直以为这是博采众长。”

他苦笑了一声。

“现在才明白,这是不信己。”

“因为不信自己能写好,所以才到处求人。”

号房里没人接话。

七月十六,顺天府学生员孙应鳌根据批语重写的文章传到了国子监。

文章被一个监生抄了十几份,贴在号房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到了傍晚,国子监祭酒高拱的值房案头,不知被谁放了这篇文章的抄本。

高拱今年五十有三,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侍读学士,去年刚升太常寺卿,管国子监祭酒事。

他脾气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这天傍晚,高拱处理完公务,看见案头多了一张纸。

他拿起来,先看题目《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再看第一段。

眉头皱了起来。

看到第二段,眉头舒展开了。

看到不因春而华,不因秋而落这一句的时候,盯着看了一会。

看到知松柏于未寒,则知君子于未变矣这一句的时候,他把文章放下了。

“这是谁写的?”

站在旁边的书吏躬身答道:

“顺天府学生员孙应鳌。据说是经青藤山人指点后重写的。”

高拱沉默了一会儿。

“青藤山人。”

“就是写《时文正脉》的那个人?”

“正是。”

高拱没有再说话。

他把文章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到一边,开始处理别的事。

但处理到一半,他又把那篇文章拿起来,看了第三遍。

书吏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高拱终于把文章放下,说了一句。

“此文可传。”

书吏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您说?”

“我说此文可传。”

高拱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刀:

“你耳朵有毛病?”

“没、没有!”

书吏连忙躬身,心里却翻江倒海。

祭酒的分量,所有人都懂。

高拱是什么人?

是连严嵩都敢当面顶撞的人。

他这辈子夸过的文章,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国子监。

又过了一天,传遍了整个北京城。

七月十八,棋盘街的茶楼里坐满了读书人。

离乡试还有二十一天,该温书的人都温书去了,但茶楼里的人反而比平时更多。

因为今天是文渊书坊放出新一批批语的日子。

拿到批语的人都聚在这里互相传看,有人把批语贴在墙上,一群人围着看。

“你们听说了吗?高祭酒说孙应鳌那篇文章可传。”

“听说了听说了。高祭酒是什么人?能让他说可传的文章,这么多年你见过几篇?”

“可那不是孙应鳌写的,是青藤山人指点他写的。”

“你这话就不对了。指点是给路子,文章还是自己写的。”

“青藤山人指了路,孙应鳌能走通,两个人都厉害。”

众人议论纷纷,话题渐渐从孙应鳌的文章转到了青藤山人身上。

“你们说,青藤山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端着茶碗问道:

“说他是个老翰林吧,老翰林的文章没这么犀利。说他是个落第才子吧,落第才子没这份学问。”

“说他是个塾师吧,哪个塾师能把《论语》讲出这种意思来?”

旁边一个戴方巾的中年人笑了:“你还漏了一种说法。”

“什么说法?”

“有人说青藤山人根本不是一个人,是几个翰林凑在一起,借这个名号写书批文章。”

“因为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精通破题、承题、起讲、用典、立意,还能把《论语》讲出新的意思来。”

他顿了顿:

“此非一人之力。”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众人几乎同时开口:“有道理!”

“对对对!肯定是这样!”

“不然一个人怎么可能?”

但角落里一个年轻人忽然开口了。

“不对。”

众人看向他。

“青藤山人一定是一个人。”

“为什么?”戴方巾的中年人问。

“因为他的批语里有一条线。”

“一条线?”

“对。从《时文正脉》第一卷到第二卷,从拆解会元文章到批改生员习作,他所有的批语都在讲同一个道理。”

年轻人顿了顿。

“文章不是堆砌,是心中有话要说。”

茶楼里又安静了。

那个戴方巾的中年人放下茶碗,认真地看着这个年轻人:“难道你见过青藤山人?”

年轻人摇头。

“那你读过他所有的批语?”

年轻人点了点头。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考过乡试吗?”

“考过两次。”

年轻人的声音低了下去:“都……落了。”

茶楼里的人都不说话了,于是换了个话题。

慢慢地,茶馆里谈论的范围早已超出了《时文正脉》这本书本身。

人们谈论的是他的批语,是他指点过的文章,是他对《论语》那些让人拍案叫绝的新解。

甚至开始有人争论青藤山人和当世几位大儒的高下。

“要说八股文章,青藤山人的拆解确实是独一份。但要说经学功底,他未必比得上翰林院那些学士。”

说这话的是一个年长的举人,在国子监旁听,自视甚高。

周秉文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你这话不对。”

年长举人手里的核桃停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话不对。”

周秉文站起来,袖子一撸,摆出一副要吵架的架势:

“翰林院的学士我也请教过,不止一个,至少三四个。”

“他们讲经是讲得深,引经据典,头头是道,但那是他们的学问,跟你有什么关系?”

年长举人的脸色变了:“怎么没关系?学问就是学问……”

“关系大了!”

周秉文打断他,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人都转过来看:

“翰林学士讲完,你觉得他厉害,但你自己还是不会写。”

“青藤山人讲完,你觉得,这道理本来就是我心里有的,只是以前没人帮我把它说出来。”

“那能一样吗?”

年长举人被噎住了,张了张嘴。

旁边有人打圆场:“你们别争了别争了。”

但更多的人在点头,小声议论:

“周秉文说得有道理。”

“确实是这样。”

“这就是差距。”

年长举人终于憋出一句:“那……那青藤山人到底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他。

周秉文重新坐下来。

“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能让我中举,就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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