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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倒严策论


“家父是嘉靖十七年的进士,我们兄弟几个自幼便被按在书桌前啃四书五经。”

沈默端起酒杯:

“科举这套东西,说穿了不过是个模具。”

“你把模具拆明白了,往里灌什么都能成型。”

张居正没有接话。

“方子文是我在街边捡的。”

“三届落第,穷得在广宁门外破庙里盖稻草。”

“差点被饿死。”

“我看了他的文章,才气是满的,就是不懂规矩。”

“教了教他,然后他就中了解元。”

“张司业,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炫耀。”

“我是想让你知道,我沈默做事,从来不是靠运气。”

张居正放下酒杯,看着他。

“我活到今天,只有一个目的。”

沈默的声音压低了:

“推倒严嵩,为我爹反正。”

张居正没有说话。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票据,就着油灯的光细看。

票据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数目、经手人。

工部嘉靖三十九年浑河工款,批复三万两,实际到河工上的不到八千。

剩下的两万二千两,分五笔转入了三个不同的账房,每一个账房都能追溯到严世蕃的门客。

“这些票据,你是怎么弄到的?”

“我爹在锦衣卫当过经历。”

沈默说:

“虽然他被诬陷杀害了,但旧部还在。”

“周文举,就是那书坊的东家,当年也是穿飞鱼服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些人散落在京城的各个角落,有的做小买卖,有的给人看家护院,有的干脆混进了严家的产业里当差。”

“他们不敢公开替我爹喊冤,但帮我收集点东西还是敢的。”

“这些票据,绝大部分是从那些被严家逼得走投无路的商人手里拿到的。”

“账目、往来书信、收据存根,商人们留着这些东西本来是怕严家翻脸不认账,后来发现留着也没用,严家翻脸的时候根本不看账本。”

沈默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

“严世蕃在工部待了二十多年,经手的河工、边饷、宫殿修建,每一笔都是烂账。”

“你知道他怎么算钱吗?”

张居正摇头。

“我总结出了一个规律。”

“朝廷修河堤,预算报上去三万两,拿出一半来做工程,考核就能合格,用到七成,考核就能评优。”

“所以三万两的工程,下面的人先截留三成,再给严世蕃孝敬两成。”

“剩下的才是真正修河的钱。”

张居正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笔账,你算给谁听谁都不信。”

“三万两只修了五千两的河堤,那河堤能撑多久?”

“第二年决口了,再报修,再批钱,再来一轮。”

“一条浑河,养肥了多少人?”

沈默把票据一份一份摊开。

“这些烂账,我全部算过了。”

“严世蕃自以为聪明,觉得天下只有三个人算得过他,陆炳、杨博,还有他自己。”

他嗤笑一声:

“可他没见过我。”

“工部的账,户部的账,兵部的账,凡是他伸手的地方,我都找人核过。”

“银子从国库出去,经过工部,经过严家,最后到了哪里,每一笔都有痕迹。票据、账册、往来书信,三证俱全。”

沈默收起笑意,看向张居正。

“张司业,你说,陛下要是知道这些事情,会怎样?”

张居正没有说话。

“去年浙江和南直隶修河堤,账面上亏空了将近三百万两。”

“工部给宫里修万寿宫的道殿,又亏空了将近四百万两。”

“这些银子去了哪里,满朝文武心知肚明。”

沈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陛下修道炼丹,最在意的就是银子。”

“内库的银子。严嵩父子打着替陛下搞钱的名号,自己先吃掉七成,剩下三成拿去给陛下修道。”

“你觉得陛下知道以后,会说严阁老辛苦了,还是会说……”

他停顿了一下。

“朕的钱?”

内库两个字,在嘉靖朝是最要命的东西。

银子是嘉靖的逆鳞,碰不得。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张居正把票据放回桌上:

“就算这些证据递到御前,陛下也未必会动严嵩。”

“因为陛下需要严嵩。”

“严嵩替陛下搞钱,替陛下背骂名,替陛下做那些陛下不方便做的事。”

“只要陛下还需要修道,需要银子,需要一个挡在前面的靶子,严嵩就是安全的。”

“除非陛下不再需要他。”

张居正看着沈默,目光复杂:

“让他不再被需要,比收集这些票据难十倍。”

“我当然知道。”

沈默收起了桌上的票据,一份一份叠好,放回匣子里。

“我也知道,单凭这些票据扳不倒严嵩。”

“它们只能是锦上添花,最后还是要徐阁老来。”

张居正的眼神变了一变。

沈默看着他:

“徐阁老等了十几年,等的就是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可这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事?”

“再等下去,等到严嵩老死在首辅位置上,等到严世蕃继承他爹的人脉,等到严党彻底长成参天大树。”

“到那时候,想动也动不了了。”

他合上匣子。

“机会是造出来的,不是等来的。”

张居正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这些话,和老师说过吗?”

“当然没有。我都见不到他。”

张居正苦笑了一下。

他端起茶碗,却没有喝。

“你说当今大明的积弊,是什么?”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张居正。

嘉靖二十八年,二十五岁的张居正曾向嘉靖皇帝上过一道《论时政疏》,历陈宗室骄恣、庶官瘝旷、吏治因循、边备未修、财用大亏五大弊病。

奏疏递上去之后如石沉大海,被留中了。

那是张居正这辈子上的第一道奏疏,也是嘉靖朝的最后一道。

从此他闭口不谈国事,沉默了好几年。

“张司业。”

沈默说:

“嘉靖二十八年,你上《论时政疏》,指出五大弊病。那时候你二十五岁。”

张居正的茶碗顿住了。

“奏疏递上去,陛下没有批。严嵩没有看。满朝文武没有人当回事。”

“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后来张居正跟徐阶说,当以猛药治沉疴。

徐阁老没有听张居正的。

张居正便给徐阁老写了一封长信,说内抱不群、外欲浑迹。

意思是,心里有万丈抱负,表面上却要装得和光同尘。

然后张居正就辞官回家了。在江陵老家种了三年地。

“张司业。”

沈默说:

“你那道奏疏没有错。”

“你说的五大弊病,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但它有一个问题。你只说了是什么,没有说怎么改。”

“你说宗室骄恣,但你没有说怎么抑制宗室。”

“你说吏治因循,但你没有说怎么考核官员。”

“你说财用大亏,但你没有说银子从哪里来。”

张居正放下了茶碗,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你今天,是来教我怎么写奏疏的?”

“我怎么敢教您做事?”

沈默说:

“我是来告诉你,你想了一辈子没想通的那些问题,我可以帮你把答案补上。”

他拿起茶壶,给张居正续了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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