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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铜牌讲师


棋盘街,正脉学社。

沈默站在讲堂的窗户边,望着西边天空那一抹异样的红色。

浓烟从那个方向升起来,在西苑上空聚成一团灰黑色的云。

“老师,您别停啊……我还要听您讲呢!”

一个学生探出脑袋,顺着沈默的目光往窗外看。

他叫王之左,顺天府学的生员,今年刚过县试。

“唉?失火了?那个方向是……西苑?皇上的万寿宫?”

“是永寿宫。”

“永寿宫?那不是皇上住的地方吗?”

另一个学生孙应原也凑了过来,脸上满是震惊:

“我听说皇上在里面炼了一炉九转金丹,这要是烧了……”

“那炉丹值三万两银子。”

第三个学生赵鹤年插嘴道:

“我听我爹说的。皇上为了炼这炉丹,专门让人从云南运来了朱砂,从南海运来了珍珠,光是配料就花了一万两。”

“不止。”

沈默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炉丹的配料,至少花了五万两。”

沈默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团浓烟:

“因为从云南运朱砂的脚钱、从南海运珍珠的船钱、沿途各个税关的常例钱,都是算在配料里的。”

“户部拨的银子是五万两,实际花在丹上的,大概不到两万。”

“剩下三万两去了哪里……只有天知道。”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

王之左咽了口唾沫:“先生,您怎么知道的?”

沈默没有回答。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讲台。

“各位同学,我们别看外面了。那是西苑的事,跟我们这些在棋盘街讲八股文的人没有关系。”

“皇上的丹炉烧了,有严阁老去操心。”

“我们操心的是策论题。”

“这两件事比起来,哪一件对我们更重要,诸位心里清楚。”

这里是打着方子文名头的科举辅导班,正脉学社。

自从方子文中了解元,青藤山人这个名号就在京城读书人中间彻底炸了。

每天都有几十上百人涌到文渊书坊门口,想见青藤山人一面,想请他批改文章,想拜他为师。

最夸张的时候,队伍从文渊书坊门口一直排到了本司胡同口,把整条棋盘街堵得水泄不通。

隔壁翰墨斋的钱广财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条人龙,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

周文举应付不过来,方子文更是被逼得搬了家。

沈默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人群是盲目的,但也是善忘的。

他们今天能把青藤山人捧上天,明天就能把他踩进泥里。

与其让这股热情在无序中消散,不如把它装进一个可控的容器里。

于是正脉学社应运而生。

学社的运营模式,是沈默花了整整两个晚上设计出来的。

具体来说是这样的……

方子文是金牌讲师。

顺天解元的名头摆在那里,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他身份特殊,是正经的举人老爷,不能像私塾先生那样天天站在讲台上给人讲课,那太掉价了。

所以方子文只做讲座,每个月讲两场,每场一个时辰,讲的是他自己的乡试经验和对四书的理解。

每次讲座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有人提前一天就来占座,带着干粮和水袋。

张守诚则是银牌讲师。

顺天乡试第二名的成绩足够服众,而且他性格豪爽。

讲起课来声情并茂,讲到兴奋处会拍桌子、会大声朗诵、会把粉笔当惊堂木往桌上一拍,震得前排学生的茶碗都在跳。

学生们怕他,但也喜欢他。

沈默给自己也定了个级别……铜牌讲师。

这个身份让他能在学社里光明正大地讲课,却又不会太引人注目。

在学生们眼里,沈先生是方解元的同门师弟,学问扎实,讲课犀利。

但毕竟没有功名在身,只能屈居铜牌。

有人替他惋惜,他只是笑笑,说铜牌就很好,铜本来就是值钱的。

另外还从外面请了几位老幕僚,专门负责讲应用公文,论、判、诏、表。

除此之外,沈默还雇了七八个落第秀才当助理讲师,负责日常的答疑和基础辅导。

这些人功名不高,但胜在耐心好,愿意一遍一遍地给学生讲最基础的东西。

他们每月的工钱是二两银子,比在私塾里教书多一倍,所以干得格外卖力。

这样一来,整个正脉学社的师资结构就变成了一个金字塔:最顶上是一个解元,下面是几个举人,再下面是老幕僚和落第秀才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今天的课是沈默的策论与时务。

这也是正脉学社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

因为沈默讲的策论,和市面上那些只教套话的策论课完全不一样。

他不教学生背范文,他教学生怎么想问题。

别的先生教策论是给学生一堆名句摘抄让他们背,沈默教策论是给学生一堆账本让他们算。

今天的题目是:当今的蒙古入寇问题该如何解决。

沈默在黑板上写下这个题目,转过身来,看着下面几十张年轻的面孔。

“在讲这道题之前,我先跟诸位说几件事。”

他把粉笔放在讲台上:

“今年九月,俺答部攻破辽东边墙数处,掳掠人畜数千。”

“蓟辽总督的急报送到京城的时候,兵部连夜会议,阁老们通宵未眠。”

“蓟州镇的边墙,从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后修到现在,快十年了。”

“嘉靖二十九年拨了八万两银子修边墙,三十年拨了六万两,三十一年拨了五万两……一年比一年少。”

“到今年嘉靖四十年,工部账面上拨给蓟州镇的边墙修缮银是四万二千两,实际到了蓟州镇的不到一万五千两。”

“为什么?因为银子从户部出来,经过工部,经过兵部,经过顺天巡抚衙门,经过蓟州兵备道,最后到蓟州镇总兵手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六道手。”

“每一道手都要留一点,六道手留下来,一万五千两。”

“所以蓟州镇的边墙,十年没大修过。”

讲堂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这就是诸位将来要面对的大明。”

沈默的声音不紧不慢:

“如果诸位中了进士,做了官,这些烂摊子就会摆在你们的案头。”

“蓟州镇的边墙缺口,通州仓的空饷,天津卫的烂船,都会变成你们的责任。”

“到时候你们怎么办?给皇上写奏疏说臣无能?还是跟前面几任一样,把银子拨下去就假装问题解决了?”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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