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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帝心难测


玉熙宫偏殿。

嘉靖一夜没睡。

永寿宫烧了,丹炉炸了,九转金丹化成了一堆灰。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换谁谁都睡不着。

如果有一个人能在这种情况下睡着,那这个人要么是没心没肺,要么就是根本不在乎皇帝的丹炉。

但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严嵩。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枚刻着严字的铜钱。

铜钱已经被他把玩了一整夜,边缘都被磨得发亮了。

铜钱上的严字被他摸了一千遍,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每一笔的走向。

“黄锦。”

“奴婢在。”

“严阁老昨天在火场待了多久?”

黄锦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回皇爷,严阁老……在火场待到寅时。”

“寅时?”

嘉靖把铜钱翻了个面:“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在火场待了一整夜。你说他在干什么?”

“奴婢……奴婢不知。”

“你不是不知。你是不敢说。”

黄锦的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接话。

嘉靖把铜钱放在桌上。

“传旨。让严嵩辰时三刻来见。”

“遵旨。”

黄锦爬起来,倒退着往外走。

等黄锦走了,嘉靖一个人坐在偏殿里,盯着那枚铜钱。

此地无银三百两。

嘉靖把那枚铜钱收了起来。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辰时三刻。

严嵩准时出现在玉熙宫偏殿门口。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朝服。

“臣严嵩,叩见陛下。”

嘉靖坐在椅子上,没有让他起来。

“严阁老辛苦了。听说你在火场忙了一夜?”

“为陛下效力,不敢言苦。”

“是吗?”

嘉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朕听说,你在火场里找了一样东西。”

严嵩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陛下,臣确实找了一样东西。”

“哦?什么?”

“袁炜的青词稿。”

嘉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袁炜的青词稿,怎么会在永寿宫里?”

“臣不知。”

严嵩低着头:“但臣在永寿宫东配殿的废墟中,发现了一片残破的绢帛。上面的字迹是袁炜的手笔。”

他从袖中取出那片绢帛,双手呈上。

黄锦接过来,转呈给嘉靖。

嘉靖接过绢帛,看了几眼,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伏惟陛下道契……这是袁炜上个月进献的青词。”

“朕记得这一篇。袁炜写完之后,朕还批了一个佳字。”

“陛下圣明。”

“但这青词……朕记得袁炜进献的是写在宣纸上的。怎么会在永寿宫的废墟里?”

严嵩沉默了一会儿:

“臣斗胆猜测,这绢帛是另一份抄本。”

“抄本?”

“袁炜写青词,素有一稿二录的习惯。一份进呈御览,一份留底自存。”

嘉靖点了点头,这个他知道。

留底是为了万一写得好被皇帝夸奖了,可以翻出来重温一下自己的高光时刻。

“但袁炜的自存稿,应该在袁炜的值庐里。而袁炜的值庐,也被烧了。”

“所以呢?”

“所以,这份抄本出现在永寿宫,只有一种可能。”

嘉靖盯着严嵩:

“继续说。”

“在永寿宫起火之前,有人把袁炜的自存稿带进了永寿宫。”

嘉靖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严嵩在暗示什么。

有人想烧掉这份稿子。

为什么?

因为这份稿子上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嘉靖把绢帛翻过来,盯着背面那几个模糊的反字。

“背面的字迹,能辨认出来吗?”

“臣已经尽力辨认过了,只能认出几个零散的笔画。”

严嵩说:“但臣以为,这背面的字迹,很可能是另一页纸上的文字,受热之后印上去的。”

“也就是说,这份绢帛,原本是和另一页纸叠在一起,压在丹炉底下的。”

“是的。”

嘉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绢帛放在桌上:

“严阁老,你年纪大了,眼神不好。”

“这背面的字迹,朕看得很清楚。”

严嵩猛地抬起头。

“陛下……”

“上面写的是……严嵩两个字。”

严嵩跪在地上。

“陛下!这是诬陷!有人故意……”

“朕知道是诬陷。”

嘉靖打断了他:

“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丹炉底下,放一份写着你名字的绢帛?”

严嵩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他以为自己在火场找到了一片关键证据。

但实际上,这片绢帛是别人故意放在那里让他找到的。

“陛下,臣……”

“行了。”

嘉靖挥了挥手:

“你不用解释。朕知道不是你做的。”

严嵩愣住了。

“朕认识你二十年了。”

“你虽然贪,虽然揽权,虽然纵容你儿子在外面胡作非为,但你不会在自己的丹炉底下放这种东西。”

“朕最恨的,就是被人算计。”

嘉靖把那片绢帛拿起来,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绢帛在火中卷曲、燃烧、化成了一团灰烬。

“这件事,到此为止。”

严嵩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过了良久,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永寿宫虽已焚毁,但陛下万金之躯,不可久居偏殿。”

“此地逼仄潮湿,夏日蚊虫滋生,冬日阴冷彻骨……臣斗胆建言,陛下何不暂移南宫居住?”

嘉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严嵩继续道:

“南宫地处皇城东南,地势高敞,林木葱郁,又有旧殿数重,稍加修葺便可居住。尤其是南宫后苑的玄熙阁,四面环水,冬暖夏凉,最适宜陛下清修养性……”

他顿了顿:

“臣已命工部的人去看过,只消半月工夫,便能收拾得妥妥帖帖。”

“陛下住在那里,既清净,又体面,比这玉熙宫偏殿强了何止百倍……”

嘉靖缓缓放下茶盏。

严嵩的话音戛然而止。

嘉靖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严阁老。”

“臣在。”

“你这么想让朕搬去南宫……是觉得朕也该像当年英庙一样,被人关在那座活棺材里,等着你们来安排朕的生杀?”

严嵩浑身一震,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渗了出来。

嘉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严嵩身上。

没有怒容,没有厉色。

“还是说,你打算让朕也走一走夏言的老路……被你伺候着,伺候到西市去?”

夏言是在嘉靖二十七年被严嵩构陷,以结交近侍等罪名斩首于西市。

“陛下!”

严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臣绝无此念!臣只是见陛下屈居偏殿,心中不忍……臣若有一丝不臣之心,甘受天诛地灭!”

“行了。”

嘉靖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

“朕知道你没有这个胆子。”

“你严阁老的胆子,从来都只敢用来贪点银子、安插几个门生。弑君的胆子,你还没有。”

严嵩跪在地上,后背的朝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片。

嘉靖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行了,你的心意朕知道了。退下吧。”

“臣……告退。”

严嵩爬起来,倒退着往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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