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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姐弟相见泪沾襟


图上标注了长安城所有城门的位置、守军的数量、换岗的时间、巡逻的路线、粮仓和武库的位置,甚至还有皇宫的平面图,标明了皇帝寝宫、御书房、朝堂的位置,以及禁军的布防情况。

这种东西,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

能画出这样一张图的人,一定是朝廷的高官,而且是掌握军机要务的高官。

“薛崇。”独孤落木说。

萧知下点了点头。

“只有兵部尚书薛崇,才有权限拿到这么详细的布防图。落花盟通过薛澜拉拢薛崇,要的就是这个。”

“有了这张图,再加上银票和账册,再加上张淑妃和裴丞相的密信,证据链就完整了,可以动手了。”独孤落木道。

萧知下将地图和银票收好,站起身。

“明天一早,我进宫萧秋雨。今天晚上,你回丞相府,把最后几件事办完。”

独孤落木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姐姐的遗体,必须找到。

两人走出宅子,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

独孤落木裹紧了衣裳,快步走回丞相府。

翻墙进了后院,躺回通铺上,她没有睡,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明天,一切都会有一个了断。

第二天一早,独孤落木照常去馥芳苑扫地。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裴明珠知不知道白鹿书院和永崇坊据点的事。

如果她知道,她今天一定会有所行动。

如果她不知道,那她还会像往常一样,梳妆、喝茶、骂丫鬟、晒太阳,什么都不耽误。

独孤落木扫到正房门口的时候,听见裴明珠在里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跟什么人争吵。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听不懂人话吗?”

“大小姐,这是裴丞相的意思,您不能违抗。”这是刘德全的声音。

“我父亲的意思?他什么意思?他凭什么把我的东西送给别人?还是他想毁尸灭迹!”

“大小姐,那具冰棺留在府里太危险了,刑部的人已经查到了白马寺,迟早会查到府里来。裴丞相说了,必须尽快转移,不能有任何闪失。”

“转移?哼!知父莫若女,我还不知道我父亲,他不是要我转移,他是想找出来毁尸灭迹!毁掉威胁他的证据!”

独孤落木的手猛地攥紧了扫帚。

冰棺。

裴明珠和裴丞相在争吵的,是姐姐的冰棺。

裴丞相要把冰棺转移走,裴明珠不同意。

冰棺还在丞相府里,没有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裴明珠写给张淑妃的那封信里说“冰棺已按殿下吩咐转移”,是假的。

她骗了张淑妃,她把冰棺藏在了丞相府的某个地方。

独孤落木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继续扫地,一下一下,节奏不变,力度不变,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裴明珠和刘德全的争吵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最后以裴明珠摔了一只茶碗告终。

“滚!都给我滚!谁也别想动我的东西!”

刘德全灰溜溜地从正房出来,脸色铁青,看见独孤落木在扫地,瞪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扫你的地!”

独孤落木低下头,缩了缩脖子,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刘德全“哼”了一声,快步走了。

独孤落木继续扫地,脑子里飞速运转。

冰棺还在丞相府里。

裴明珠把它藏在了某个地方,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刘德全不知道,裴丞相不知道,张淑妃也不知道。

裴明珠把它藏得太好了,好到连她这个每天在府里转悠的人都找不到。

冰棺能藏在哪里?

丞相府虽然大,但能藏下一具冰棺的地方并不多。

冰棺需要低温保存,不能放在太阳底下,不能放在有火炉的地方,不能放在潮湿的地方。

丞相府里符合这些条件的地方,屈指可数。

独孤落木将扫帚靠在墙上,装作去茅房,实际上在府里转了一圈。

她去了后院的地窖——地窖里堆满了腌菜和粮食,没有冰棺。

她去了花园的假山——假山下面是空的,但只有一人多高,放不下冰棺。

她去了祠堂——祠堂里供着裴家的祖宗牌位,没有多余的空间。

都不是。

独孤落木回到馥芳苑,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裴明珠的院子是整个丞相府最大的,正房、厢房、倒座房、后罩房,大大小小十几间屋子。

如果冰棺藏在馥芳苑里,那最有可能的地方是——后罩房。

后罩房在正房的后面,通常用来堆放不常用的东西,很少有人去。

独孤落木在馥芳苑干了快半个月,从来没有进过后罩房。

她趁翠屏不在,偷偷溜到了后院,推开了后罩房的门。

后罩房里堆满了旧家具、旧箱笼、旧屏风,落满了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独孤落木一样一样地翻找,搬开一只旧衣柜,后面是一面墙。

她敲了敲墙壁,声音是实的,不是空的。

她又搬开一只旧箱笼,后面还是一面墙。

她几乎要放弃了,目光忽然落在地面上。

地面上铺着青砖,但有几块青砖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像是新换的。

独孤落木蹲下来,用银针撬开那几块青砖,下面是一层夯土。

她继续往下挖,夯土下面是一块木板,木板下面——是一道石阶。

冰棺就藏在后罩房的地下。

独孤落木沿着石阶走下去,地下的空间不大,大约两丈见方,四壁都是用青石砌成的,冷飕飕的,像一座冰窖。

石室的中央放着一具透明的冰棺,冰棺是用整块寒玉雕成的,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

独孤落木走到冰棺前,隔着棺盖,看着里面躺着的人。

独孤云舒穿着出嫁时的那件红色嫁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

她的皮肤在寒玉的冷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嘴唇微微泛紫。

“姐姐。”独孤落木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不留痕迹。

她伸出手,隔着冰棺的棺盖,轻轻抚摸着姐姐的脸。

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冰棺上,砸出细小的冰花。

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随时可能有人来。

独孤落木擦干眼泪,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打开瓶塞,将瓶中的药水倒在冰棺的棺盖缝隙里。

这种药水可以暂时封住冰棺的寒气,让她在不损坏遗体的情况下将冰棺运出去。

她回到地面上,将青砖恢复原状,将旧衣柜和旧箱笼搬回原位,关上了后罩房的门。

然后她去了济世堂,找到了萧知下。

“冰棺在馥芳苑后罩房的地下,今晚,我要把姐姐的遗体运出来。”

萧知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今晚我安排人,从丞相府的后门进去,把冰棺抬出来。”

“不行,后门有门房看着,太容易被发现。从院墙翻出去,冰棺太重了,抬不过去。”

“那怎么办?”

独孤落木想了想。

“丞相府的西墙外面是一条暗巷,平时没有人走。西墙离馥芳苑最近,如果我们在墙上开一个洞,把冰棺从洞里推出去,再用砖封上,不会有人发现。”

萧知下点了点头。

“我今晚带人去西墙外面接应。”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细节,独孤落木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萧知下。”

“嗯?”

“谢谢你。”

萧知下沉默了片刻,声音很低。

“不用谢。”

独孤落木推门走了出去,夜风迎面吹来,她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被风一吹,冰凉冰凉的。

她没有擦,加快了脚步,走回了丞相府。

入夜后,独孤落木翻窗出了洗衣房,无声无息地穿过后院,潜入了馥芳苑的后罩房。

她撬开青砖,挖开夯土,推开木板,沿着石阶走下去。

冰棺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石室中央,像一具沉睡的雕塑。

独孤落木从袖中摸出一根铁钎,撬开冰棺的棺盖。

冷气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姐姐的脸,冰凉冰凉的,像摸到了一块冰。

“姐姐,我来接你回家了。”

她将棺盖重新盖上,用绳子将冰棺捆好,然后拖着冰棺上了石阶。

冰棺很重,她一个人拖不动,只能一点一点地往上拉。

绳子勒进她的手掌里,磨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滴在冰棺上,瞬间冻成了红色的冰珠。

她用了将近两刻钟,才把冰棺拖到地面上。

后罩房的西墙外面就是暗巷,她用小刀在墙上挖开了一个洞,足够冰棺通过。

然后将冰棺一点一点地推出墙洞。

墙外面,萧知下带着四个人在接应。

他们接过冰棺,轻轻地抬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上铺着厚厚的棉被,将冰棺裹得严严实实的,防止寒气外泄。

独孤落木从墙洞里钻出来,站在萧知下面前。

她的手在流血,脸上全是灰,衣裳上沾满了泥土,看起来狼狈极了。

萧知下看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绢帕,拉过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擦掉掌心里的血。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独孤落木没有缩手,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眉眼清隽如画,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专注的神情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疼吗?”他问。

“不疼。”独孤落木答。

萧知下将绢帕缠在她的手掌上,打了个结,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中相遇,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底的倒影。

独孤落木先移开了视线,抽回了手,转过身看着马车上的冰棺。

“送我姐姐去济世堂。”

萧知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马车沿着暗巷缓缓驶出,独孤落木跟在后面,脚步很轻,但很稳。

夜风吹起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但笔直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萧知下走在她的旁边,不远不近,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的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没有人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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