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富户求子反遭讥
天刚擦黑,陈砚溪把最后一张安宅符叠好,放进布包里。油灯的光晕在青石板上画出一道斜影,风吹得木牌晃了两下,“解梦问卜”四个字被照得发亮。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将那半串残铜钱从袖中取出,轻轻放在案角。
铜钱还是凉的,但比前几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意。
方才赵员外走时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说愿出百两银子求化解之法,话还没落地,就被陈砚溪抬手止住了。
“银子我不取。”
他声音不高,也不低,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咚的一声,底下再没回响。
“你若真悔,当开仓放粮三月,每日施粥于城南桥头,救济饥民。此乃积公德,抵私过。否则,下次不止雷焚仓廪,怕连宅邸也难保全。”
赵员外连连叩首,脑门撞地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这些年压在佃户身上的债,一并还清。
陈砚溪没再说什么。他见过太多人来求命,嘴上说着“听先生教诲”,转身便去烧香拜佛、买符请神,只图个心安,不动半分真心。可报应来了,又哭着回来磕头。
这世道,不怕不信命的,就怕信一半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掌心有旧茧,是常年握笔画符磨出来的。昨夜雷声落下的时候,他正坐在棚下补一张破符,听见远处轰然一声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街坊都说是天火降灾,只有他知道,那是天地对恶业的清算。
二十年前的事,没人提,可天记得。
赵员外年轻时夺田霸产,逼死三条人命,一条是老农,两条是他儿子。那年大旱,粮价飞涨,他囤米不售,活活饿死了人。后来风调雨顺,他家米仓越建越大,门前石狮越雕越凶,仿佛要把当年踩下去的命,全都镇住。
可镇得住人,镇不住魂。
陈砚溪闭眼掐算那天,看见的不是八字流年,而是三道黑气缠在赵家祖坟之上,如蛇盘树,久久不散。再看其面相,印堂发黑,山根断裂,命宫无光,子嗣之位空荡如野坟。
——命中无子。
这话出口时,赵员外的脸当场就变了色。
“你胡说!”他猛地拍桌站起,脸涨成猪肝色,“我赵家三代单传,怎会无子?你是见我不肯多给银钱,故意咒我?”
陈砚溪没答,只抬起眼,眸中金芒一闪即逝。
“君非无子之命,实为无德之身。”他缓缓道,“夺人田产时,已断自身血脉之路;逼人绝户者,天亦绝其后。”
“放屁!”赵员外怒吼,“妖言惑众!败我家门!来人,给我砸了这摊子!”
家丁冲上来,一脚踹翻木案。油灯摔在地上,火星溅起,点燃了一角符纸,又被雨水扑灭。黄符四散,有的落在泥水里,有的粘在路人鞋底被带走。铜钱串滚进沟渠,只剩一根麻绳孤零零挂在桩子上。
围观的人群哗地退开,没人敢上前劝一句。
陈砚溪坐着没动,衣角沾了泥点,脸上却无半分波澜。他看着那些人推桌砸凳,听着木板碎裂的声音,就像听一场无关紧要的雨。
直到最后一名家丁骂骂咧咧地离开,街上恢复安静,他才慢慢起身,弯腰捡起半张未湿的安宅符,吹了吹灰,叠好收进怀里。
那一晚,他坐在原地,等雨停。
第二天清晨,消息就传开了:赵家米仓昨夜遭雷击,整囤稻米化为焦炭,屋梁塌陷,压死两名守仓仆役。乡邻议论纷纷,都说术士预言成真,是天谴来了。
第三日午后,赵员外亲自登门。
他不再是昨日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走路弓着背,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像是三天没合眼。到了摊前,二话不说,扑通跪下,额头直接磕在地上。
“先生神断!”他嗓音嘶哑,“我……我错了!求您救我一家!百两银子,我今日就送来,只求您指点一条生路!”
陈砚溪正在研朱砂,闻言停下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
“银子?”他轻笑一声,“你砸我一摊,以为赔钱就行?今日毁我符纸,明日雷焚尔仓,莫道世间无报。”
赵员外浑身一颤,额头抵着地砖,冷汗直流。
“我……我愿做善事赎罪!先生说什么,我都听!”
陈砚溪这才缓缓开口:“你家中尚有余粮,若真心悔过,便开仓三月,每日施粥于城南桥头,不得短斤少两,不得挑拣贫贱。每送出一锅粥,便是为你积一分公德。三年内若能坚持,或可消去部分业障。”
“我做!我一定做!”赵员外连连叩首。
“另有一条。”陈砚溪目光微冷,“从此不得再欺压乡里,不得囤积居奇。若有违逆,不必等天雷,我会亲自上门收你剩下的寿数。”
赵员外身子一僵,不敢抬头,只重重磕了个头,诺诺而退。
陈砚溪目送他离去,背影佝偻如老狗,再不见半分豪强气焰。
他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研墨。朱砂在瓷碟中渐渐调匀,红得沉静。他取符纸一张,蘸笔勾画,仍是那张未完成的安宅符。笔锋落下,稳而不急,一如他的呼吸。
街角恢复平静。
卖糖糕的张婶路过,远远朝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脚步却比往常快了些。补锅的赵老头担着担子走过,瞥了一眼重新支起的油布棚,低声嘟囔了一句:“活该遭雷劈。”然后快步走了。
陈砚溪没理会。
他知道,这一战打得不是赵员外,而是人心中的侥幸。
有些人信命,只为求福;有些人不信命,只为躲祸。可真正懂命的人,知道命不是拿来改的,是用来还的。
他还记得昨夜雷声响起时,天上没有闪电,云层厚重如铁,雷是从地底升起来的,先震仓基,再破屋顶,最后才炸向天空。那是地怒,不是天罚。
地载万物,也记万恶。
他收起笔,将画好的符晾在一旁,伸手摸了摸袖中那三片槐叶。叶子依旧温润,触手生暖。自从老槐树精送了这东西,他夜里做梦少了些杂音,偶尔还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谁在低声絮语。
但他不再去想那些话是谁说的。
摊子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吹灭油灯,把木牌翻到背面,上面写着“明日辰时开卜”。布包背上肩,铜钱串挂回腰间,虽然缺了两枚,走起路来不再叮当响,反而更踏实。
他起身,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归家。
天已全黑,街面冷清,只有远处几户人家还亮着灯。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一股焦味,不知是哪家灶火没熄,还是昨夜雷火烧剩的余烬。
他走过刘府门前,石狮已被擦亮,门缝里透出灯火,隐约有奶娘哼曲哄睡的声音。那孩子如今安稳入睡,再没喊过“红眼睛”。
他又走过西街,王婆家门口贴了张新符,歪歪扭扭,显然是自己画的。屋里传出**声,夹杂着“饶命”“别烧”的呓语。没人进去看她。
陈砚溪脚步未停。
他知道,有些人害人时有多狠,遭报应时就有多惨。天道不语,却从不失手。
转过最后一个弯,城南桥已在望。桥下黑黢黢的,水声低缓,岸边堆着些破席烂筐,是乞儿们过夜的地方。他本该径直走过,回家歇息。
可就在他抬脚踏上桥面时,眼角忽然扫到一团灰影。
不动,不喘,蜷在桥墩角落,盖着半片草席。
他顿住了。
风忽然小了。
他放下布包,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没有。
他又试了试颈侧,皮肤冰凉,僵硬如石。
是个冻毙的乞儿,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稚气,嘴角结了霜,像是临死前还想笑一下。
陈砚溪静静看着他,许久未动。
然后他脱下外袍,盖在那具身上,又从布包里取出一张净秽符,点燃,灰烬撒在四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说完,他站起身,背起布包,继续往前走。
夜风卷起地上的草灰,打着旋儿,飞向桥那头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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