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焚尽
南星愣了一下，倒不是有多意外能在此地见到这人。
而是那方凭空出现的池水。
池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池底，和寻常水面没什么不同。但就是这么清浅的水池，出现在这潮湿的石壁之中，尤其突兀。
“这……”她看向白衣人，“就是那固魂池？”
这和绿枝口中那“阴煞侵神、能噬人心魄”的池子，完全就是两个东西。
白衣人站在池边，垂眼望着水面。
“名字是后来人取的。它本无名，只是一汪水。”
“一汪水能治伤？”
“水不染尘，不藏垢。照见的都是自己，至于治不治得伤。”模糊的轮廓看过来，“那要看你是谁了。”
南星被那投来目光刺了一下，下意识想后退，又忍住了。
“该下去了。”
他的轮廓淡了一些，像是快要融进身后的石壁里。
南星皱眉：“我怎知这其中不是陷阱？”
白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尖在池面的倒影上虚虚一点。
南星甚至来不及反应，周身痛感骤起，好似有无数细刃要从她体内的伤口处撕裂开来。
她不由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可信了？”
疼痛消失，像是从未出现过。
那人的声音依旧冷淡：“你现在的妖力，连这池水的万分之一都扛不住。我要杀你，不必骗你下水。”
是。她现下同废人无异。一个连妖力都提不起来的小妖，有什么值得别人费心算计的？
可她仍有顾虑。
自从她伤重后，这护心咒便也像失了控，开始明灭不定。
“若我在池中出了差错——”
“放心。”白衣人打断了她。“我有旧情尚未还清，必不会让此咒波及那人。”
“....你究竟是什么人？”
白衣人停了一下。
“.…要是能想起来就好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
“到底是谁呢。”
然后声音像被风吹散了一样，忽地没了。那身白衣也融进了昏暗里，只剩下空荡的地穴，和那方安静的池水。
南星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随后将灯笼又挂回了池边的铁钩上，解开外袍，踏进了池里。
池水很凉。
她是水系妖，本不会畏惧阴寒，但此刻的水却冷的叫她打颤。
这寒意不同寻常。
它...在辨认。
南星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池水像是活的，那种阴冷丝丝缕缕的席卷着她的肌肤，探入伤口，直冲她的灵识！
她听见了声音。
从水里，从黑暗深处，从她的脑子漫了出来：
“江南星……”
“南星…”
“星儿。”
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尖锐的，哭的，笑的，凄厉的。
她认出了其中一些声音。
是她青萝山上，被一夜屠尽族人。
“你没来救我们……”
“为什么你活得好好的…我们却死了…”
“怪…怪物！是你引来的灾祸！”
“你也是凶手…”
“不——！”南星猛地吼出声，声音在石壁间撞出回响，“我没有！我没有！”
可那些声音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清晰的刻了进来。
带着无尽的怨恨、哀怨还有死寂，直冲她的脑海，像是要撕裂她的意识。
疼痛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已然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幻象。
脖颈以下的肌肤，有淡蓝色的纹路开始浮了出来。连带着池面，都泛起了薄薄是霜色。
胸口的纹路也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开始剧烈闪烁。
但光芒每闪烁一次，就黯淡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吞噬它的力量。
南星的意识开始模糊。
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像似快要碎裂了。
——
池边。
那盏碧纱灯笼的火苗，忽然熄灭了。
绿枝站在甬道入口，望着那片彻底沉入黑暗的水池，面无表情。
“主人，她…能撑的住么？”
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死不了，至少现在不行。”
“那为何还要…”
“她身上握着那人的半条命。那咒有些麻烦，生气尚不能破解，她得活着。”
——
沉。
南星只觉得自己在不断下坠，像有人拽着她的魂魄，要把她从皮囊里拽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火。
铺天盖地，又近在咫尺，仿佛快要将整个天边都焚尽。
是青萝山！是那个夜晚！
山道上，尽是扭曲的影子，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
她看见熟悉的族老被火焰吞没，瞬间化作焦炭；看见幼小的妖童哭喊着“阿娘”，看见平日温柔的阿姐被利刃穿胸，望向她的方向，嘴唇开合。
.....
“逃啊——！”有妖在歇斯底里地吼。
“快逃！别回头。”
她想冲过去，想救他们，想扑灭那该死的火!
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地面开始龟裂，有什么东西从地里长出来，缠住了她的脚踝。
那是根？是藤？
“你为什么能活着？”
“你为什么不替我们报仇...”
那便同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是那些死去的妖族的骨血。它们在往上长，从脚踝缠到小腿，从小腿缠到膝盖，拽着她一同沉入这片燃烧的血色炼狱。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火，很快便漫了过来，从她的脚底烧起来了。
灼烧的、令人崩溃的剧痛，一点点碾磨着她的骨髓，啃噬着她的神魂。
原来被活活烧死……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瞬间变成灰烬。是一层一层的被撕裂皮肉，像蜡烛一样，慢慢地、慢慢地融化。
她却连蜷缩都做不到。
....
活下去。
谁？谁在说话？
声音很轻，很遥远，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
活下去。
....
她意识开始溃散，火好似也不那么烫了。
有什么东西轻轻覆上了她的额头。凉的。很凉。像深冬落在滚烫肌肤上的雪，还没来得及融化就消失了。
紧接着，无边的黑暗笼罩下来。
她大概...已经被烧成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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