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给儿子办退学手续时,班主任有些诧异。
“轩轩爸,你们不是咬紧牙关也想让孩子留在市重点吗?”
我笑了笑,“不强求了,我打算带儿子回老家镇上念书。”
结婚八年了,每逢发工资和缴学费的日子,我们家永远在四处借钱。
只因顾雪意外去世的好闺蜜留下了一对孤儿寡父。
她一发工资就会去给那对父女交房租,买进口奶粉,陪那个男人跑医院看病,巴不得替她好闺蜜尽完这一辈子的责任。
儿子过生日,她看着好闺蜜的女儿许愿吹蜡烛,吃完昂贵的黑天鹅蛋糕后,才会给儿子打包一块边角料,让我哄哄他,说下次一定补上。
从前我以为能苦尽甘来,总有熬出头的一天。
谁知八年了,别人家的女儿吃好穿好,儿子的衣服却补了又补。
还好,我不用再替她省钱了。
1
退学手续办得很快。
班主任把转学证明递过来,手指在纸上多停了一秒。
“轩轩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第十二名,底子这么好,回镇上……实在可惜。”
我没接话,证明接过来叠好,放进包里。
轩轩在走廊等我。
他背着那个旧书包,拉链三个月前就坏了,现在用一根鞋带系着,一走一晃。
学校旁边就有文具店,一个新书包七八十块,不算贵。
但上个月顾雪说小语要上幼儿园,报名费差一千二,先从家里拿的。
书包的事就又往后排了。
我牵着轩轩走出校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操场,没说话。
路过对面那家蛋糕店时,轩轩的脚步慢了一拍。
橱窗里摆着一排生日蛋糕,最中间那个是蓝色的,奶油裱了一圈海浪。
他看了两秒,把头转回来,加快脚步跟上我。
到家时,门口摆着两个快递箱。
一个拆了一半,露出一个大红色书包,名牌新款。
另一个是进口钙片,包装盒上全是英文,三百多一盒。
顾雪坐在沙发上剪书包吊牌。
“小语的?”我问。
“嗯,贺扬说幼儿园统一要求新书包。”她头也没抬,翻过来看了看背带,“这个牌子护脊,小孩背着不累。”
轩轩站在门口换鞋。
他看了那个新书包一眼,低头,把自己书包上那根系拉链的鞋带紧了紧。
顾雪这才注意到我俩,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给轩轩办了退学,我带他回老家念书。”
她手上动作停了。
“你说什么?”
“镇上小学也不差,省下来的钱,够轩轩读到初中毕业。”
她把书包放下站起来。
“那个学校我托人找关系跑了四趟才弄进去……”
“钱呢?”
她顿住。
“择校费三万八,我爸掏了一半养老钱,去年学费催了三次,最后一次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催的,轩轩没跟你讲,他跟我讲的。”
顾雪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
手机铃声响起。
她看了一眼来电,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隔着玻璃门,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笑着频频点头。
打完电话,她回来换鞋。
“小语今天打预防针,贺扬一个大男人弄不了,我去帮一趟。”
她拎起那个新书包和钙片,路过轩轩时脚步顿了一下。
像想摸他的头,但两只手都拎着东西。
她收回手,开门走了。
轩轩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作业本,开始收书包。
我帮他把课本抽出来。
回老家用不上的练习册、做了一半的卷子、一个掉了壳的文具盒。
翻到书包最里层,一张对折的纸掉出来。
我捡起来打开。
那是一张蜡笔画。
四个人站在一栋房子前,最高的是妈妈,旁边是爸爸,中间一个平头的小男孩。小男孩旁边还画了一个矮一头的小女孩。
小女孩头顶,用铅笔歪歪扭扭标着两个字:妹妹。
2
我把那幅画翻过来。
背面写了一段话,有些笔画是反的,还有有几个不会写的字用拼音代替。
“我想要一个zhǔ于我自己的蛋糕。上面写轩轩shēng日快乐。
蓝色的,不要草莓味。
我不xǐhuan草莓味的。
但是每次妈妈买的都是草莓味的。
因为妹妹xǐhuan。”
这应该是轩轩一年前写的,那时候他字还认不全。
我把纸原样折好,放回书包最里层。
轩轩蹲在旁边翻他的课外书,挑出三本塞进行李袋。
那些书全是他攒着爷爷给的零花钱,在学校门口的二手书摊上一本本淘回来的。
书角卷了,书页泛黄,他却宝贝得不行。
八岁的小孩,已经看完了半套《恐龙百科》。
晚饭我煮了面条,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
轩轩吃了一大碗,自己端着碗去厨房。
他踮着脚够水龙头,袖子卷到手肘,手背上两块冻疮,皮裂着口子。
我接过他的碗,“轩轩,爸爸带你去爷爷奶奶家住一阵,好不好?”
他猛回头。“真的?”
“真的。”
“住好多天吗?”
“住好多天。”
他把碗放进沥水架,在毛巾上擦了擦手,眼睛亮得像灯泡。
“那我要带新折纸给爷爷看!爷爷说我飞船折得好看!”
他从头到尾没问一句“还回来吗”。
我收拾两个行李箱。
轩轩的衣服全摊在床上,最像样的一件是奶奶去年寄来的深蓝棉袄,其余几件长袖领口洗得发白,有些磨出了绒球。
有一件是去年来不及买新的,我把两件旧衣服拆了拼在一起缝的。
过道鞋柜上摆着一双小语的公主鞋。
上周贺扬说小语脚又长了一码,两百多块的品牌货顾雪二话没说就给买了。
轩轩脚上那双帆布鞋,是我在批发市场淘的,四十块。
穿了八个月,鞋头开了胶,右脚鞋底快磨穿了。
我蹲下来,把轩轩那双旧鞋也塞进箱子。
虽然磨得不成样子,但带回老家,让我爸拿胶水粘粘,还能对付着穿。
晚上九点多,顾雪回来了。
她看到客厅的行李箱,皱了下眉。
她靠在门框上,刚想说什么,手机又响了。
接起电话后,顾雪的脸色变了。
“好,我知道了……别急,我马上过来。”
她挂断电话,没问我要去哪,转头就开始换鞋,“小语发烧了,三十九度二,贺扬说孩子喘得厉害,我过去看一眼。”
门“砰”地一声关上。
客厅安静下来。
轩轩四岁半那年也发过高烧,半夜我一个人抱着他打车去医院。
顾雪的电话打了四遍没人接,第二天她才说在贺扬家帮着通下水道,手机调了静音。
半夜我起来给轩轩掖被子。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字字扎进我心里,
“妈妈又去妹妹家了吗……”
说完,他又蜷缩着身子翻了个身,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被角从他手里滑下来。我弯腰捡起来盖回去,在床边坐了很久。
后天的票不改了。
3
火车到镇上已经天黑了。
我爸站在出站口栏杆外面,踮着脚往人群里望。
他身上那件军绿棉袄穿了好几年,头发比上回见又白了一圈。
轩轩先看见他。
拖着小行李箱冲过去,箱子轮子在地上咣咣响。
“爷爷!”
我爸蹲下来接住他,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他抱着轩轩站起来时,腿打了个晃。
“又沉了。”他笑出满脸褶子。
轩轩搂着他脖子,叽叽喳喳讲火车上的事。
看见了牛,过了一条好宽的河,隔壁大叔分了他一块饼干。
我爸一手抱着轩轩,一手来接我的行李箱,我没让。
他就空着那只手走在我旁边。
路过镇口菜市场的时候,轩轩趴在我爸肩头,盯上了糖画摊子。
我爸掏出五块钱:“爷爷给你买个孙悟空的。”
轩轩摇头。“爸爸说不能乱花钱。”
我知道他想吃,可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爸把钱递了过去。
到家时我妈站在院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
灶屋里飘出排骨汤的味道,浓得隔着院墙都闻得见。
她迎上来,先摸了摸轩轩的脸,再低下头看轩轩的棉裤。
三层补丁,膝盖那块磨得发白。
她的手在裤腿上停了很久。
“先洗手吃饭。”她转身进了屋。
饭桌上摆了四碗排骨汤,一盘炒时蔬,一碟咸鸭蛋。
排骨炖得烂,筷子一碰就脱骨。
轩轩平时吃的不多,今天筷子几乎没停过。
“好吃吗?”我妈问。
轩轩嘴里含着骨头,含含糊糊:“奶奶炖的最好吃。”
我妈又往他碗里夹了两块。
吃完饭,我妈从里屋抱出一叠布料,蹲下来在轩轩身上比了比。
“给你做身新棉裤。”
轩轩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补丁。
“爸爸缝的,还能穿呢。”
我妈没接话,抱着布料坐到缝纫机前。
晚上轩轩睡了。
我妈进去掖被子,拉开他的手看了一眼。
两只手四个冻疮,食指上那个最大,裂口结了黑红的痂。
她在床边站了很久。
出来后坐到灶台边,我在旁边择菜,两人都没出声。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皱纹比上回深了。
“轩轩多久没吃过排骨了?”她开口。
我张了张嘴,说不上来,好像很久了。
“记不清了。”
她盯着火苗。
“以后别走了。”
我还没接话,手机亮了。
屏幕上是顾雪的名字。
我妈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问,起身把轩轩房间的门轻轻带上。
“我去给轩轩掖掖被子,后院风大。”
4
我接起电话。
“轩轩的学校通知我了。”
顾雪的声音压着火气,“你真给轩轩办了退学?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轩轩好好念书。”
“在市重点不叫好好念书?那学校……”
“读不起。”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下个月等你工资发了……”
“我的工资。”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院里黑黢黢的桂花树,“六千八,每月替贺扬交房租两千三,小语幼儿园一千五。
轩轩的医保该续了,三百八,我问了你三次,你转头给小语买了一千块的进口点读笔。加上钙片、裙子、看病,你上个月给贺扬转了多少,你自己有算过吗?”
她不说话。
“我帮你算,咱们的房租一千六,水电三百,轩轩学费,两个人吃饭。
你上个月发完工资又借了一千给贺扬买微波炉。
家里米缸早见底了,是我妈从老家寄的粮。”
“陈岚走了,她老公孩子我不能不管……”
“轩轩才是你的孩子。”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管轩轩了?!”
院子里的风穿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响。
她大概意识到自己在喊,声音矮了下来。
“贺扬一个大男人带个闺女不容易,我不可能看着不管……过了这阵……”
“八年了,顾雪。”
她又不出声了。
“轩轩上次过生日。”
我说,“你给小语订了黑天鹅的蛋糕。小语许了愿,吹了蜡烛,切了八块,你、贺扬、小语、贺扬他妈,一人吃了两块。”
“吃不完的你打包回来,切了一角边角料给轩轩。你说下次给轩轩补一个,他等了三年。”
“我不是说了……”
“轩轩写了一段话,你要不要听。”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一字一句说着:
“我想要一个属于我自己的蛋糕。
上面写轩轩生日快乐。
他喜欢蓝色的,不喜欢草莓味。
但他没有一句抱怨,因为每次妈妈买的都是草莓味的。
因为妹妹喜欢。”
风停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虫叫。
顾雪的呼吸在听筒里变粗了。
她大概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攥了一下手机。
“我要离……”
话没说完。
电话那头忽然冒出一个声音。
奶声奶气的,带着刚睡醒赖赖唧唧的哭腔。
“妈妈,妈妈你抱!”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急不慌,像一句说过一千遍的口头禅。
“小语别闹,让妈妈先打电话。”
顾雪猛地捂话筒,窸窸窣窣一阵响。
但已经晚了。
身后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
轩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抱着奶奶刚缝好的布老虎,光着脚站在门槛上。
他歪着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爸爸,”他揉了揉眼睛,“电话里是妹妹在叫妈妈呀。”
他打了个哈欠。
“妈妈今天也住在妹妹家吗?”
5
月光从屋檐落下来,落在他光着的脚背上。
脚趾上还有去年冻疮留下的疤。
我把他抱起来。
他搂着布老虎,脸贴在我肩上,迷迷糊糊说了句“爸爸我冷”,就又睡过去了。
放回床上盖好被子,我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
电话已经挂了。也可能是顾雪挂的,无所谓是谁先摁的那个键。
灶屋的灯还亮着,我妈在里面收拾碗筷,水声哗啦啦的。
我没过去。坐到院门口的石阶上。
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脑子里翻过来一条时间线。
小语今年四岁。
生日是五月。
倒回去,她是四年多以前出生的。
陈岚去世是三年前的十月。
小语出生时,陈岚还活着。
她活着的时候,顾雪就已经在频繁接济贺扬了。
我一直以为那是一切陈岚死后才开始的。
当年那段日子,顾雪正巧被公司派去省城分部驻扎了八个月。
后来她挺着个肚子回来没半个月,就哭着跟我说,下楼梯时不小心摔了一跤,七个月大的孩子早产,没保住。
我信了,心疼了她好久,伺候她出了小月子。
可现在回想,那个“没保住”的孩子,出生的时间和地点,和被贺扬抱回家的“小语”完全吻合!
贺扬对外宣称孩子是领养的,连陈岚都瞒过去了。
可其实,那就是顾雪和贺扬的种!
心口像是被凿开一个洞,冷风往里灌。
那些我当时没多想,或者说不敢多想的画面,争着抢着往外冒。
有一次我带轩轩去贺扬家送换季衣服。
小语在客厅跑,绊着门槛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嚎得震天响。
贺扬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抱起小语,扭头冲顾雪喊了一句。
他喊的是,“你看看你女儿!”
而小语脱口而出的是“妈妈”。
当时我以为是孩子乱认人,还笑着打圆场,说小语跟顾雪亲。
还有半年前商场里那回。轩轩和小语一起坐摇摇车。
旁边有个阿姨蹲下来看了半天,笑着对顾雪说:“你家这女儿和你长得可真像。”
我当时也笑了:“闺女长得像妈。”
顾雪没笑。
她站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我现在才读得懂。
那不是尴尬,是心虚。
我爸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姜汤。
“夜里凉,喝了早点睡。”
他把碗放在我手边,搬了把竹椅坐下,也没问我电话的事。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头顶一片星。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书架给轩轩腾好了,以后轩轩的书就放上面吧。”
“谢谢爸。”
“老陈家后面那条路修好了,上学近,走路十分钟。”
“嗯。”
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那我也睡了,明天赶集,轩轩说想看糖画。”他进了屋。
院门虚掩着,外面是稻田和远山的轮廓。
我翻出手机相册,翻了很久,找到一张旧照。
三年前轩轩满五岁的时候,陈岚还没出事,几家人一起吃饭拍的合影。
前排轩轩和小语站在一起,小语那时候才一岁多,被贺扬抱在手里。
我又翻到顾雪的旧相册。
有一张她幼儿园合影。
前排中间,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女孩。
我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
眉骨,下巴,眼间距。
不是像。
隔了快三十年的两张脸,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6
赶集这天,镇上人多得挪不动脚。
卖春联的、卖干货的、卖活鱼的摊子排了半条街。
我爸腰上别着那个装钱的布袋子,两只手稳稳托着轩轩的腿,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轩轩两只手抓着我爸的耳朵,指引方向。
“爷爷,往左走!卖糖画的在那里!”
糖画老头支着炉子在巷口。
轩轩选了一只金灿灿的孙悟空。
举着糖画不舍得吃,小声问我:“爸爸,这贵吗?”
我心里一紧,点头说不贵。
他这才眯着眼睛舔了一小口。
路过文具店,橱窗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排书包。
正中间那个是蓝色的,侧面兜里塞着个酷炫的宇宙飞船挂件。
轩轩的脚在我爸肩膀上晃了一下,眼神在那上面扎住了。
他盯了两秒,把头转开了。
我爸停住脚,把轩轩放下来。
他没问轩轩喜不喜欢,直接走进店里,把那个蓝色书包摘下来,去柜台付了钱。
出来时,他把书包往轩轩怀里一塞。
“爷爷?”轩轩抱着书包,手缩在袖子里不敢摸。
“开学要用的吧?旧的该换了。”
轩轩看了一眼自己背上那个用鞋带系着的旧书包。
那是顾雪从前带回来的,说是公司发的福利。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小语挑剩下的。
轩轩站在店门口没动,他突然拽住我的衣角,声音很轻地问:
“爸爸,妈妈今天会来吗?要是她来了,看到我买新书包,会不会不高兴?”
我心一紧,蹲下身帮他的书包背带调好:“以后你想买什么,直接跟爸爸说。”
那天晚上,轩轩是抱着新书包睡的。
他侧着身子缩成一团,脸贴在那个飞船挂件上,那是他第一次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蓝色的东西。
年三十,我爸进了厨房。
他平时很少掌勺,只有过年才正经做一顿。
糖醋鱼、粉蒸肉、蒸腊肠,最后端出来的是一锅鸡汤,炖了四个钟头,汤色白得像牛奶。
轩轩坐在饭桌前,认认真真扒了一大碗饭,连鸡汤都喝得精光。
我妈拿勺子还要给她盛:“够不够?锅里还有鸡腿,再吃一个?”
轩轩连连摆手,摸着圆鼓鼓的肚子说:
“奶奶,不能吃了,肚子要撑破了,在家里……在妈妈那儿,我只能吃一小碗。”
我妈笑了一声,随后侧过脸去擦了擦眼睛。
下午我和我妈包饺子。
轩轩搬了个小板凳守在边上。
他两只手上全是面粉,捏出来的饺子没褶子,扁扁地趴在篦子上。
我妈把那一篦子单独端进厨房。
“这几个谁也不许碰,留着今晚给轩轩煮。”
轩轩听了,高兴得在厨房里直转圈。
他胳膊肘差点撞翻醋碟,我妈赶紧扶住,嘴上说着“慢点跑”,手却把醋碟又往灶台里面挪了挪。
零点,外面的炮仗声响成一片。
我爸领着轩轩去院子里。
轩轩怕响,捂着耳朵躲在我爸身后。
我爸蹲在地上点引线,火光蹿起来时,轩轩吓得叫了一声,可眼睛还是从手指缝里往外看。
烟花在头顶炸开,红的绿的碎屑落下来。
映在轩轩脸上,他张大嘴巴,仰着头,眼睛里亮晶晶的。“爷爷!好漂亮!”
他长这么大,顾雪从来没带他放过炮。
每次过年顾雪都说公司忙,其实是去给贺扬父女守岁了。
我妈站在廊下录像,喊了一声:“发家族群!让大家看看轩轩!”
轩轩跑到我身边,扯着我的袖子。
“爸爸,明年过年我们还来爷爷奶奶家好不好?”
我把他搂进怀里,眼泪再也止不住往下流。
“好,以后每年都在这儿过。”
7
初一早上落了一层薄雪。
轩轩起得比谁都早,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院子白了一片,桂花树枝头挂着亮闪闪的冰碴子。
他穿着我妈连夜赶出来的新棉衣,蹲在院子里团雪球。
他那双小手冻得通红,却舍不得进屋,非要堆个雪人给爷爷看。
村里的年味浓。
左邻右舍都知道我带轩轩回来了,有人送麻花,有人送炒花生。
隔壁王伯进门看见轩轩,摸了摸他脑袋:“这孩子瘦了,得多吃点。”
王伯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和我妈站了一会儿。
他往屋里瞄了两眼,压低声问:“怎么就你跟孩子回来了?顾雪呢?这大过年的,哪有把老公孩子扔公婆家不管的道理?”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下,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她公司忙,走不开。”
王伯撇了撇嘴:“女强人再忙也得顾家啊,你可得长个心眼。”
我坐在灶火前添柴,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初二,我给顾雪发了一条消息。
“过完年我们把婚离了,民政局初八上班。”
消息发出去,直到手机自动熄屏她都没回消息。
以前她回我的消息从来都是秒回,哪怕是在开会。
初三下午,轩轩在后院帮我爸喂鸡,我在堂屋收拾碗筷。
我妈从前院走进来,脸色很难看。“有个男的带着个小女孩,说要找你。”
我放下碗,掀开门帘。
院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
贺扬站在门边,穿着黑色羽绒服。
他身边站着小语,裹着粉色厚棉袄,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
轩轩从后院跑出来,一眼看见小语,整张脸亮了。
“妹妹!”他冲过去拉小语的手,“你也来爷爷家啦?”
小语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也跟着笑。
我爸从后院赶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外的男人,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没说话,把两个孩子领走了。
“轩轩,带妹妹去后院看鸡,爷爷给你们抓小鸡玩。”
两个孩子跑远了,笑声隔着院墙传过来。
堂屋里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妈倒了茶出来,放在贺扬面前,一个字没说就退了出去。
门带上的声音很轻。
贺扬双手捧着茶杯,拇指沿着杯沿来回蹭。
“林哥,”他抬起眼,眼圈有点红,“有些事,瞒了太久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副委屈的样,心里只觉得恶心。
“你来说,还是我来问。”
他放下杯子,手指绞在一起。“你问吧。”
“小语是谁的孩子?”
堂屋的窗没关严,冬风从缝里挤进来,桌上的茶冒着白气。
贺扬看着那杯茶,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以为你早就猜到了。那年顾雪去省城进修大半年,根本没早产死胎,生下来的,就是小语。”
8
贺扬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很平。
他没兜圈子,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承认了,小语是他和顾雪的骨肉。
事情发生在陈岚出事前一年半。
那时候陈岚生意彻底失败,天天泡在酒缸里,脑子就没清醒过,喝完酒就开始歇斯底里地砸东西。
有回折腾得动静太大,邻居报了警,顾雪过去帮忙,把烂醉的陈岚强行安顿好。顾雪看着我一身是伤,放心不下,又折回来敲我的门,说怕我想不开。
后来的事就是后来的事。
顾雪怀孕那会儿,陈岚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顾雪借着去省城公司长驻的名义,偷偷生下了孩子。
陈岚酒醒后,我就骗她说是孤儿院抱回来的,她自己生不了孩子,竟然也就认了。
可顾雪心里却清楚,那是她的亲闺女,她不敢认,更不想断。
后来有一天,陈岚大概是终于清醒了一回,无意中翻到了小语的出生证明和当年顾雪的产检单子,日子全对上了。
她那天没吵也没闹,就坐在客厅地板上抽了一夜的烟。
第二天天刚亮,她开了车出门,再也没回来。
下午警察打来电话,说人已经在车祸里没了。
“所以这八年,”我开口,“顾雪嘴里说的帮闺蜜照顾鳏夫,全都是骗我的。
她那是问心有愧,她是在拿我的家,拿我的人生去赎她自己的罪。”
贺扬没接话,眼里一点愧疚都没有。
“林哥,我今天过来不是为了给你道歉。道歉换不回陈岚的命,也换不回你这八年受的委屈。”
他顿了一下。“她说你要离婚。我想了很久。如果你们真离了,顾雪的工资要是全给了你,小语以后怎么办?”
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我,“轩轩是她的孩子,小语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轩轩把什么都带走了,小语连这点生活保障都没有。
你要告她重婚也好,要分家产也行,但小语那份抚养费一分都不能少,她也是个孩子。”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从进门到现在,就在跟我算账。
他不要名分,也不装可怜,他只想要顾雪的钱袋子能继续供着他们父女。
他特意赶在初三这天,当着我爸妈的面把这件事捅破,就是为了断我的后路,让我知道顾雪这辈子都甩不掉他们。
我没再跟他多说一个字,推开门走到后院。
轩轩正蹲在鸡笼旁边,手里拿着菜叶子喂公鸡。
小语怕鸡啄手,把菜叶一扔,往轩轩身后躲。
轩轩笑着把她拉回来:“妹妹别怕,爷爷家的鸡很听话的,它们不咬人。”
轩轩仔细地替小语拍掉袖子上的草屑。
我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像被刀子来回拉扯。
9
顾雪是当天夜里到的。
我听见院门外有车停下来,引擎熄了,门开门关。
脚步到了门口,停下来。
她没敲门。
我穿上外套出去。
她站在桂花树下面,呢子大衣扣子没扣,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
她看见我就往前走了一步。
“贺扬来过了?”
“来了,都说清楚了,没吃完饭就走了。”
她喉结滚了一下。
“轩轩的事……”
“轩轩的事我来管。”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用力搓了一下脸,“小语的事我确实做错了,但轩轩也是我儿子,这个不会变。”
我靠着院墙,看着她。
“他过生日,你给小语订蛋糕。
他的书包坏了三个月,小语穿品牌的公主鞋。
轩轩的运动会你一次没去过,小语开家长会你倒是一趟不落。
轩轩发高烧四十度,你电话打了四遍都没人接……那时候你在给贺扬通下水道。你去省城待产,回来骗我说是早产没保住,我伺候你做小月子的时候,你在心疼另外一个男人的女儿。”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她又不说话了。
“你说不会变的那个东西,这八年我没见过。”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她低着头站了很久。
“我能不能……进去看看他。”
“他睡了。”
她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是陌生的恳求。
门关着,门缝里漏出灶屋的灯光。
“那我明天……”
“等初八去民政局。”我说,“该给轩轩的,一分都不能少。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我没等她再开口,转身进了院子。
初八,镇上的民政局排了七八对办各种手续的人。
我们排在最后面。前面有新人领证,男孩手里捧着一束花,女孩笑声很大。
一句“我愿意”喊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看着他们的红本本,想起我们当年那个,上面还印着“百年好合”。
我们之间隔了四对新人。
轮到我们,前后不过十分钟。
手续办得很快。
出门时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疼。
她站在台阶上,好像还想说什么,到最后还是没开口。
回到家,轩轩在院子里写作业。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爸爸回来啦。”
“嗯。”
晚上睡前他从书包最里层翻出那幅画。
在灯下看了很久。
蜡笔画的四个人……妈妈、爸爸、轩轩、妹妹。
他拿起桌上的橡皮,低头擦。
先擦“妹妹”两个字。
铅笔印淡了,但蜡笔的底色还在。
然后他把橡皮挪到最高那个人的头顶。
“妈妈”两个字。
他用力擦,纸太薄,擦着擦着纸面豁开了一个洞。
他看着那个洞,手停了。把画折起来,折了两折,塞回书包最里面。
拉上拉链……新书包的拉链很顺,一拉到头,不再需要鞋带系。
关了灯,他抱着布老虎翻了个身,面朝墙。
我听见他在被子里很轻很轻地抽了一下鼻子。
我坐在床边,等他呼吸变均匀了,才把被角掖好。
10
六月。
镇上的槐花开了,成串成串挂在枝头,风一过落满地。
轩轩在镇小学读完了这学期。
班主任跟我说,这孩子成绩年级前三,语文尤其好。
作文课上别的孩子写流水账,他能写出“爷爷挑水弯着腰,背不像从前那么直了”这种句子。
我听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每天下午四点放学。
我爸准时站在校门口等。
手里有时候攥根冰棍,有时候揣两个烤红薯。
今天是冰棍。
轩轩接过来咬了一口。
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
槐花瓣落在轩轩头发上,他没发觉,我爸帮他拈下来。
“爷爷。”
“嗯。”
“什么叫生日蛋糕?就是专门给过生日的人做的蛋糕吗?”
“是啊,过生日就该有蛋糕。”
轩轩点点头。
冰棍水从手指缝滴下来,他舔了一圈。
“那我今年过生日可不可以有一个自己的?”
“当然可以。”
轩轩又走了几步。
“上面可不可以写轩轩两个字?”
我爸偏头看他。“写大一点的那种。”他补了一句。
我爸没接话,走路的步子稳了稳。
他伸出手,把轩轩头上一片槐花又拈了一下。
轩轩生日是七月十二号。
我妈提前一天去镇上买了鸡蛋、面粉和淡奶油。
她不会做蛋糕,把手机架在灶台上,跟着教程一步一步来。
打蛋清打了半小时,胳膊酸得甩了好几回。
“妈,要不出去买一个吧。”我劝她。
“买的哪有自己做的实在。”她头也不抬,继续跟那盆蛋清较劲。
蛋糕是用电饭锅烤的。
第一锅塌了,第二锅勉强成型。
我妈把奶油抹在外面,手艺粗糙,厚一块薄一块。
轩轩趴在灶台边看了全程。
“差一点点。”我妈对着那坨歪扭的奶油,自言自语。
她打开冰箱。
我一早去集上买的新鲜蓝莓,洗干净了码在碗里。
她一颗一颗摆到蛋糕上,摆了半天。
歪着头看,又调了调位置。
最后用蓝莓拼了两个字。
轩轩。
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蓝莹莹的很好看。
轩轩站在桌前,两只手撑着桌沿,盯着那个蛋糕看了很久。
蜡烛的火苗在他瞳孔里晃。
“许愿吧。”
他闭上眼,嘴唇动了两下,睁开。
吹灭蜡烛。
我妈把灯拉开。
“许了什么?”
轩轩摇头。
我弯下腰,他凑到我耳朵边。
“我希望每年都有一个自己的蛋糕。”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点头说好。
蛋糕奶油抹得坑坑洼洼,电饭锅烤出来的底部焦了一小片。
但它是整的,不是边角料,不是谁吃剩下的。
我切开,把最大的一块放在轩轩碗里。
蓝莓稍微歪了一点,但轩轩两个字还认得出来。
他笑着捧起碗,咬了一大口,奶油蹭在鼻尖上。
“爸爸,真甜。”他含糊不清地说着。
傍晚,知了叫得震天响。
我爸在院子里浇桂花树。
我妈坐在缝纫机前,踩出哒哒哒的声响……在给轩轩赶一件夏天穿的新衬衫,说小伙子穿衬衫显得精神。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转账到账通知。
备注栏里只有三个字。
“给轩轩。”
我没有点开。
刀落在蛋糕上,整整齐齐。
轩轩还在笑。
嘴角全是奶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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