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部门聚餐,我特意把地点选在吃了十年的老店。

十年前老板差点关门,是我带着同事一桌一桌帮他撑起来的。

我照例带了一瓶自酿米酒过去,可开瓶时经理却非说我带的是八二年罗曼尼康帝,强制我补交五十万的开瓶费。

我看向老板,他却指了指刚帖墙上的公告:“店里就这规矩,攀交情也没用。”

“不交的话,今天谁也别想走。”

同事们面面相觑,无奈之下我只好借钱结了账。

老板接过POS单,当着我的面弹了弹,“这就对了嘛。以后记住了,吃不起高档酒就老实点瓶雪碧,别拿个酱油瓶来充大款。”

这时我才知道,她嫌我们每次来自带酒水不赚钱,这才故意讹诈。

我没说话,转身就拨通了报警电话。

“我要报警,这家店掉包了我价值三百万的绝版红酒。”

崔红樱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既然说是罗曼尼康帝,那就按康帝赔吧!

……

“谁报的警?”

两名警察走进来询问道。

我走上前。

“是我报的警,这家店掉包了我价值三百万的绝版红酒。”

老板崔红樱夸张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嗤笑。

“哎哟喂,大家听听,三百万的红酒!”

她转头看向警察。

“警察同志,她是脑子喝出毛病了,拿个装酱油的玻璃瓶子,非说自己带的是罗曼尼康帝。”

经理立刻凑上来帮腔。

“就是啊警察同志,那瓶子连个标签都没有,怎么可能是罗曼尼康帝?”

我顿时被他们的无耻气笑了。

“既然那是没标签的破瓶子,为什么POS单上打的是‘八二年罗曼尼康帝开瓶费五十万’?”

我举起手里的POS单复印件。

崔红樱毫不慌乱,反而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老妹啊,咱们认识十年了,我也算是看着你一路从实习生爬到主管的。”

“你非要在下属面前装大款,逼着我打这张单子给你撑面子。”

“我寻思着就顺着你演个戏,谁知道你真拿这单子来讹我啊?”

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话,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民警眉头紧锁,看着手里的POS单。

“既然是装大款,那这五十万是怎么回事?”

崔红樱立刻叫屈起来。

“她说这是她给我的十年扶贫款,让我拿着买棺材。”

“警察同志,她这不仅是寻衅滋事,还是对我人格的侮辱啊!”

崔红樱越说越激动,眼眶居然还红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想一巴掌甩在她脸上的冲动。

这十年,明明是我好心帮她把餐馆做起来,她却把我的善意当成施舍,当成反击我的手段!

“警察同志,我要求调取监控。”

“监控里清清楚楚拍到了她强制我交钱,还说不交钱谁也别想走。”

崔红樱摊开双手。

“哎呀,真是不巧。”

“店里的监控硬盘昨天刚烧了,还没来得及换呢。”

民警合上记录本,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行了,都别吵了。”

“既然监控坏了,双方各执一词,这属于消费纠纷。”

“你们可以去市场监督管理局投诉,或者直接去法院起诉。”

我拦住民警。

“这怎么是消费纠纷?她收了我五十万,却交不出单子上的红酒,这是诈骗,是敲诈勒索!”

民警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我。

“她说是你逼她打的单子,也没人能给你作证。”

“如果你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敲诈,你再来派出所报案。”

说完,两名民警转身走出了餐厅。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崔红樱慢悠悠地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脸。

“听见没?警察都让你滚蛋。”

“拿个酱油瓶子想讹我?”

“那五十万就当是你这十年在我这儿吃饭的钱了。”

“以后少他妈来沾边,听懂了吗?”

2、

呵!这十年我是免费在你这吃饭的吗?

同事聚餐,招待客户,哪一次不是几万块几万块地给?

十年啊,我掏心掏肺地对你,你却要讹我?

真是白眼狼!

我拨开崔红樱的手。

“你真以为这五十万你能收下。”

崔红樱嗤笑一声,走向吧台。

“老娘不仅咽得下去,还能拿它当消食片。”

经理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吹了个口哨。

“张主管,下次装样记得带真酒。”

我没再理会这对跳梁小丑,径直走出了餐厅。

夜风有些凉,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相册里那段十分钟的录像。

从经理端出酒瓶到崔红樱逼我交钱,全录下来了。

我现在不能拿出来。

在没有物证的情况下,单凭一段录像崔红樱可以狡辩说是我们在对剧本。

一旦打草惊蛇,他们肯定会把那个装满米酒的玻璃瓶彻底销毁。

我要的不是退钱,我要的是把他们送进去。

第二天一早,我刚踏进公司办公区,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平时见面都会打招呼的同事,今天全都低着头装忙。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发现桌上放着一杯还没开封的雪碧。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打印纸,上面用加粗黑体写着:“吃不起高档酒就老实点雪碧——某主管装逼翻车实录”。

我拿起那张纸,环顾四周。

老刘正坐在对面的工位上,端着咖啡杯,嘴角憋着笑。

“这谁放的?”我把纸拍在桌上。

老刘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

“张主管,你别生气啊,大家就是开个玩笑。”

“不过说真的,你昨晚那事实在是太丢人了。”

“现在整个行业群都在传,说咱们公司有个高管,拿散装米酒去饭店装罗曼尼康帝,被揭穿了还报警撒泼。”

我皱起眉头。

“谁传出去的?”

老刘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递给我。

视频是经过恶意剪辑的。

画面里只有我举着POS单大喊三百万红酒,以及警察走后我被崔红樱教育的画面。

崔红樱逼我交钱的那段被剪得干干净净。

视频的发布者,正是那个十年老店的官方账号。

配文是:“十年老顾客为装阔绰,逼迫小店开具天价假收据,被拒后倒打一耙。小店经营不易,求网友评理。”

评论区已经有上千条留言,全是在骂我虚荣、无赖、下头男的。

我看着老刘那副嘴脸,突然觉得有些悲哀。

平时我可没少帮他背锅、替他争取奖金。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我是你爹”。

我通过了申请,对面立刻发来一条语音。

是经理那公鸭般的嗓音。

“张大主管,网上的视频好看吗?”

“我们崔红樱说了,你要是现在发个朋友圈公开道歉,承认自己是个装逼犯。”

“我们就考虑把那段视频删了,顺便退你两百块钱打车费。”

“不然的话,我们就把视频发到你们公司大群里,让你彻底社死。”

我看着屏幕上的挑衅,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

“你们那个坏掉的监控,修好了吗?”

对面秒回。

“对付你这种废物,还用得着监控?”

“老子就是明抢你五十万,你能拿我怎么着?”

“去告我啊,傻逼。”

我截下图,保存好聊天记录。

“行,你等着。”

3、

上午十点,总监秘书敲了敲我的桌面。

“张主管,王总叫你去一趟办公室。”

我推开总监办公室的门。

王总板着脸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把平板电脑转过来重重的拍在桌上。

“张玥,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屏幕上正是那段被剪辑的视频。

“王总,这是诬陷,那家店敲诈了我五十万。”

我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可王总却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大客户李总早上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手底下的人穷疯了,去饭店碰瓷。”

“公司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直视着王总的眼睛。

“王总,我才是受害者。我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怎么就给公司丢脸了?”

王总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你还敢顶嘴?”

“我不管你是被敲诈还是碰瓷,我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你现在成了一个网络笑话,连带着公司的声誉也受损。”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扔到我面前。

“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立刻去那家饭店,当面给崔红樱道歉,让她把视频删了,平息舆论。”

“第二,签了这份主动离职申请书,马上滚蛋。”

“王总,这就是公司的企业文化?逼着受害者去给加害者磕头?”

王总眼神轻蔑。

“职场不相信眼泪,只相信利益。我给你半天时间考虑。”

我没有去拿那份文件,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刚走到大办公区,我就听到一阵喧哗声。

前台小张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张主管,不好了,有人在一楼大堂闹事,指名道姓要找你。”

我皱了皱眉,快步走向电梯。

到了一楼大堂,我看到崔红樱穿着红色的旗袍,手里举着一面锦旗。

经理跟在崔红樱身后,手里提着两个果篮,拿着个大喇叭。

大堂里围满了同事还有其他公司员工。

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录好的声音。

“感谢贵公司张明主管,豪掷五十万支持十年老店。”

“张主管大气,张主管威武。”

崔红樱看到我出来,满脸笑容的迎上来。

她把锦旗抖开,上面用金线绣着两行大字。

“装逼翻车不赖账,五十万买个响。”

周围顿时爆发出压抑的哄笑声。

崔红樱把锦旗往我怀里塞。

“老妹啊,昨天是我态度不好,回去反思了一下。”

“你虽然拿个酱油瓶子装康帝,但好歹真金白银掏了五十万。”

“这锦旗你拿着,挂在你们办公室,多有面子啊。”

我没有接锦旗,任由它掉在地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冷冷地看着她。

崔红樱凑近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我想干什么?我想玩死你啊。”

她退后一步,突然提高音量。

“张主管,只要你现在当着大家的面,给我鞠个躬,说一句我错了,我不该装逼。”

“我立刻就把网上的视频删了,还私人赞助你两万块钱精神损失费。”

“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

经理在一旁起哄。

“张主管,赶紧鞠躬吧,不然你们老板可要开除你了。”

人群中,我看到了老刘和几个同事的身影,他们正拿着手机在录像。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我说话。

我看着崔红樱那张得意忘形的脸,突然笑了。

4、

我笑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大堂里却格外刺耳。

崔红樱被我笑得有些发毛,“你笑什么?是不是受刺激疯了?”

我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

“我笑你死到临头了,还在操心我的工作。”

崔红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我冲周围的人大喊。

“大家听听,她还在这儿装呢。”

“老娘开了十年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凭你一个打工仔,能让我死到临头?”

她猛地向前一步,用手指狠狠戳着我的胸口。

“我告诉你,今天你不跪下道歉,我明天就去你们公司总部拉横幅。”

“我要让你在这行彻底混不下去。”

经理也凑上来,用喇叭对着我的耳朵喊。

“快点跪,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的。”

我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怜悯。

“你们刚才说,要让我在这行混不下去?”

崔红樱得意地扬起下巴。

“对,老娘说到做到。”

我点点头。

“巧了,我也想对你们说一句话。”

“那五十万,你们不仅要原封不动地吐出来,还得在里面踩十年以上的缝纫机。”

崔红樱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震天响的狂笑。

“哈哈哈,大家听见没?她要让我去踩缝纫机。”

“你是不是科幻小说看多了,脑子进水了?”

就在她和经理狂笑不止的时候,我直接拨通了报警电话。

“同志!我要实名举报!”

“我举报我自己,生产销售假冒伪劣产品,用米酒充当罗曼尼康帝,并长期在崔红樱店里售卖。”

崔红樱脸上表情瞬间凝固。

5、

崔红樱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茬,最后扭曲成一团。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机。

“你疯了?你举报你自己?”

我把她的手拨开。

“没错,我举报我自己用自酿米酒冒充罗曼尼康帝,以次充好。”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明显也愣了一下,随后确认了我的身份信息和地址。

经理的喇叭“啪”一声掉在地上。

“姐……姐,你把电话挂了,有话好说——”

我没理他,对着手机把崔红樱饭店的名字、地址、消费时间说得清清楚楚。

大堂里鸦雀无声。

同事们举手机的动作都忘了放下,一个个嘴张着,活像一排被按了暂停的金鱼。

崔红樱回过神来,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你他妈脑子有病吧!你举报你自己,你自己也得进去!”

我看着她,笑了。

“我活不活无所谓,我只想要你死。”

崔红樱的手松开了。

她眼珠子转了几圈,像在快速计算什么。然后她挤出一个笑。

“张主管,咱俩别闹了啊,我把五十万退给你,视频我也删,行不行?”

“晚了。”

警笛声已经从街角传过来了。

我在大堂等了不到十五分钟,一辆警车停在了写字楼门口。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正是昨晚在崔红樱店里带队处理纠纷的那个老警察。

“又是你。”老警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脸色铁青的崔红樱和经理,“昨晚才见过,怎么今天主动打电话把自己报了?”

“良心发现了,”

我耸了耸肩,随意的说道。

老警察没急着说话,把笔记本翻开,在昨晚的记录后面续了几笔。

“你的意思是,你拿米酒冒充名酒?”

“对,而且是和她合作的!”

我指着崔红樱。

崔红樱立刻跳了起来。

“血口喷人!我开店十年,一直都是合法经营。”

“那你敢不敢让警察去你店里看看?”

崔红樱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经理从她身后探出头。

“警察同志,她这纯属诬陷!我们店证照齐全,年年评优!”

“行了。”老警察合上笔记本,看了看崔红樱、又看了看我,“先去店里看看吧,口说无凭!”

崔红樱被请上了警车。

经理试图溜,被另一个民警拦住了。

我坐上了第二辆车。临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写字楼大堂,老刘和同事们还杵在原地,手机举在半空中。

王总站在二楼落地窗后面,表情看不真切。

无所谓了。

6

崔红樱店里,几个服务员看到警车停在门口,端着菜的手都在抖。

老警察没直接进店,而是先问我:“你说的证据在哪?”

“后门出去,垃圾桶。”

崔红樱拦在后门口。

“那是生活垃圾,有什么好看的?”

老警察没搭理她,带着两个民警绕到后巷。

三个绿色大垃圾桶一字排开,我走到最右边那个,翻开盖子。

里面躺着十几个酒瓶。

茅台、五粮液、拉菲、奔富……

标签五花八门,但有个共同点,每一个瓶子的防伪标识都印得粗糙,颜色偏暗,用手指一搓就掉色。

我在里面翻了翻,找到了一个酱油瓶,瓶底有一道指甲划出来的“十”字。

“这是我昨晚带来的那瓶。”我把瓶子递给老警察。“我怕分不清,提前在瓶底做了记号。”

老警察接过去端详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垃圾桶里其他瓶子,脸色变了。

他掏出对讲机。

“老李,去调这家店的监控,从昨晚十一点开始,重点看后门。”

崔红樱的脸彻底绿了。

她冲到经理跟前,压着嗓子骂:“我让你处理干净的!你就扔垃圾桶里?”

经理结结巴巴的。

“我……我想着今天上午垃圾车就来了,谁知道……”

“闭嘴!”

但已经没用了。

监控调出来的画面很清晰,昨晚我结完账离开十分钟后,经理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从后门出来,鬼鬼祟祟地塞进了垃圾桶。

老警察把画面定格。

经理擦了一把汗。

“我……我就是顺路出来倒个垃圾!”

老警察指了指垃圾桶里那堆酒瓶,“这些瓶子上面的假标签,也是你顺手贴的?”

经理不说话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视频文件。

“同志,还有一样东西。”

正是昨晚上在店里录的视频,画面虽然是口袋视角,但声音却很清楚。

老警察点击播放,视频立崔红樱指着我带来的米酒说道,“这瓶罗曼尼康帝,开瓶费四十八万八。”

我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崔红樱:“这是我自家带的米酒,怎么可能是罗曼尼康帝?”

崔红樱不屑的嗤笑:“这是我店里,我说你喝的是罗曼尼康帝,那就是罗曼尼康帝。”

经理也在一旁帮腔道:“不结账,那你今天别想走出这个大门。”

老警察看完,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朝身后的民警抬了抬下巴。

“进去搜。”

崔红樱抢上去挡门。

“你们有搜查证吗?我要请律师!”

老警察看着她。

“刚才有人实名举报你涉嫌制售假冒伪劣产品,依法可以先行检查。你要请律师,到了所里随时请。”

“让开。”

民警推开崔红樱,进了后厨。

三分钟后,一个年轻民警从里间的储物间探出头,声音都变了。

“周队!您过来看看!”

7、

储物间的门被推开,我跟在老警察后面进去。

里面的景象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整整一面墙的货架,摆满了空酒瓶,各种品牌、各种年份的都有,码得整整齐齐,比超市的酒水货架还专业。

货架对面的长桌上,散落着成卷的标签纸、半干的胶水、防伪贴纸模具,还有一台小型热缩膜封口机。

年轻民警打开桌上的一个纸箱,里面是几百张还没裁切的酒标,“罗曼尼康帝”“拉菲”“柏图斯”眼花缭乱地挤在同一张纸上。

老警察站在那面货架前,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你这瓶米酒,端掉了一个上千万的制假售假窝点。”

崔红樱靠在门框上,腿已经软了。

经理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

老警察掏出手机打电话。

“喂,所长,这边情况比较大,建议报市局。对,制假售假,规模不小。嗯……也涉嫌诈骗。对,先控制住两个人。”

挂了电话,他冲崔红樱和经理招了招手。

“走吧。”

崔红樱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她回头瞪了我一眼,满脸是泪,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你个疯子……”

我没回嘴。

疯子不疯子的,等法院判吧。

当天傍晚,我也被请到了派出所做笔录。

说“请”,其实也不算太客气。毕竟我确实拿米酒冒充过康帝,虽然冒充的对象是我自己。

做笔录的就是老警察。

“你早就知道她们店有问题?”

“昨晚回去之后,我上网查过她们店。发现有二十多条差评,全是说被宰了。有一个评论说疑似假酒。”

“所以今天上午你来举报自己,是为了……”

“如果我只是去投诉说她宰我,她大不了退钱道歉了事。但如果顺着假酒的线查下去……”

我没说完,老警察替我说完了。

“能把老窝端了。”

我点头。

老警察没再问什么,把笔录推过来让我签字。

我签完名,站起来。

“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但手机号别换,后续配合调查。”

我往门外走,在走廊拐角撞见一个人。

崔红樱。

她被从审讯室带出来,手上铐着银白色的手铐。眼妆花得一塌糊涂,红旗袍皱成一团。

看到我,她站住了。

押送她的民警说了句“走”,她没动。

她死死盯着我。那种眼神,像是要把我每一个毛孔都记住。

“我会出来的。”她说。声音沙哑,像破了边的砂纸。

“我等着。”我说。

事实证明,她等的时间可能会很长。

案子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大。

崔红樱那家“十年老店”的背后,牵着一条完整的假酒产业链。

老警察后来跟我聊过一次,那时候案子已经移交市局。他说市场监督管理局和公安联合成立了专案组,查封了崔红樱的店面,又顺藤摸瓜找到了藏在城郊一个废弃厂房里的地下灌装工厂。

工厂不大,五六个工人,但产能惊人。

他们从全国各地回收名酒空瓶,清洗消毒之后重新灌装低端散酒,再用专业设备做出足以乱真的防伪标识和包装。一瓶成本三十块的东西,贴上标签之后身价翻一千倍。

崔红樱的店是主要出货渠道,但不是唯一渠道。专案组从她的账本里又挖出了四家餐厅、两家烟酒行,全在本市,分布在不同的区。

8、

老警察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他抽着烟,我喝着矿泉水。

“案值初步估算一千二百万。”他弹了弹烟灰,“你那瓶米酒,立了大功。”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那段时间我其实过得不太好,工作没了。

不是被辞的,是我自己交的辞职信。王总连挽留的意思都没有,人事当天就把离职手续办好了,效率感人。

后来,老刘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了一大段话,大意是公司这边舆论已经翻转了,大家都觉得你做得对,王总现在后悔了,要不你回来谈谈?

我回了两个字:不必。

然后把他删了。

案子走得很快。

崔红樱和经理一起被送进了看守所。

主犯还包括那个地下工厂的实际控制人,据说是崔红樱的前夫。几个人互相咬,审讯室里鸡飞狗跳的。

最终的判决结果我是在手机上看到的。

崔红樱被判了十五年,经理也被判了八年。

通报很长。我把每一个字都看完了。

十五年。

崔红樱今年四十二岁,出来的时候五十七。她那家“十年老店”的招牌,大概可以折了当柴烧。

通报下面的评论区热闹极了。

“牛逼,一瓶米酒干翻千万大案。”

“所以那个带酒去的女的,到底是运气好还是早就布局了?”

“求求了,有没有人认识她,让她出来讲讲。”

“最离谱的是那面锦旗——\'装逼翻车不赖账,五十万买个响\',这锦旗现在成文物了吧?”

我翻着评论,没忍住笑了一下。

判决之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两条银行短信。

第一条是到账五十万,被崔红樱宰的那五十万,一分不差地退回来了。

第二条是一笔奖励金,因为我提供了捣毁制假窝点的关键线索,所以市场监管部门给我发了一笔特别奖励,三十万整。

同时寄到的还有一本暗红色封皮的证书,烫金的四个字:“见义勇为”。

看着手机里的八十万余额,突然觉得手里面的泡面也不香了。

我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翻了翻,找出半坛子家里寄来的米酒。

这酒是我妈酿的。

工艺是外婆传给她的。

选的是老家的糯米,拌的是自己做的酒曲,捂在土坛子里,冬酿春饮,急不得也催不得。

外婆活着的时候总说,好酒不需要贴金,放在碗里自己会发光。

老太太说话一向夸张。

但这碗酒确实在发光。

案子的通报上了本地热搜之后,一个叫“觅食记”的美食公众号发了一篇深度报道。

标题起得极其抓马——

《一瓶自酿米酒,如何“喝”垮一家十年老店的千万骗局?》

文章写得很长,从崔红樱的发家史写到地下灌装工厂,从我的消费经历写到举报全过程。信息量不大,但叙事节奏拿捏得很好,读起来比悬疑小说还带劲。

我特意看了看作者名字,林瑶。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名字,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上个月公司年会的时候,市场部来了一个借调的实习生,说自己业余做美食自媒体。

当时我没在意,只记得她要了一杯我带的米酒,喝完之后追着我问了半天配方。

应该就是她了。

9、

文章的阅读量在两天之内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的画风逐渐失控。

“所以那个米酒到底在哪买?在线等,急!”

“能气死老板娘的酒,我必须尝尝!”

“姐妹们,这才叫真正的复仇甜文女主啊!”

“求求女主出来开个淘宝店吧!”

我的手机号不知道被谁扒出来了。

一天之内接了四十多个陌生电话,有要采访的,有要买酒的,有自称是投资人的。

我全挂了。

但有一个电话我接了,我妈打来的。

“闺女,你爸说网上有人夸咱家的米酒好喝?”

“嗯。”

“那你告诉他们,想喝的话秋天来家里,管够。”

我妈说完就挂了,她一向嫌长途电话费贵。

但我盯着桌上那半坛子米酒,脑子里冒出来一条路。

外婆的配方。

我妈的手艺。

我在食品专业读了四年学来的知识。

现在又有了流量,有了钱。

这些东西加起来,等于什么?

我花了三天时间写了一份商业计划书。

第四天,我去工商局注册了一个商标。

名字叫“一念”。

为什么叫这个?因为从举报那天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始于那一个念头——我在大堂里拨出那通电话的那个瞬间。

可以说一念成佛,也可以说一念疯魔,反正就那么一下,命运的岔道口就过去了。

注册完商标之后,我用剩下的钱在郊区租了一个小作坊。

不大,一百二十平,之前是做卤味的。我花了两万块搞装修——墙面、地面做了食品级改造,买了几套不锈钢发酵罐,又托老家的亲戚帮忙收了两吨当季的糯米。

第一批酒,我亲手酿的。

从泡米到蒸饭,从拌曲到发酵,每一步都按外婆传下来的法子。作坊里没有空调,七月份蹲在蒸锅前翻米饭,汗把衣服湿透了三遍。

但揭开坛子盖的那一刻,米香顺着热气涌上来,我就知道,对了。

“一念”米酒上线那天是个周六。

我在电商平台开了个店,首批三千瓶,预售价五十八块一瓶。

定价的时候我纠结了很久,外婆要是知道她的米酒卖五十八块,大概会拿扫帚追着我打。

但成本摆在那里,物流也要钱。

我在商品详情页的第一行写了一句话:“不值五十万,但值你的回味。”

上架那天我守在电脑前面,一只手放在鼠标上,一只手抖个不停。

页面刷新。

五秒。

售罄。

三千瓶,五秒钟,全没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已抢光”标签,大脑一片空白。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全是买家的私信:“还有吗?”“加货!”“黄牛七十八块一瓶你卖不卖?”

我没回。

关了手机,我看向墙上挂着的三个相框。

第一个相框里,是那张POS机签购单。

五十万的金额,日期清清楚楚。纸已经有点泛黄了,但数字还很清晰。

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崔红樱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和她说“老娘说到做到”时扬起的下巴。

第二个相框里,是那本暗红色封皮的见义勇为奖金证书。

第三个相框里,是一张“一念”米酒的初代酒标。

酒标是我自己画的。很粗糙,手绘的稻穗和一轮月亮,下面是我用毛笔手写的配方,糯米、酒曲、桂花、山泉水。

旁边还有外婆留下的一句话,我把它印在了每一瓶“一念”的背标上:

“酿酒这事,跟做人一样,急不得,假不得。”

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灯。

我站在一百二十平的小作坊里,闻着满屋子的米酒香,眼眶发热。

不是委屈。

也不是激动。

就是觉得,外婆说得对。

好酒放在碗里,自己会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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