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从苏富比到小舅子的画廊
齐墨缘的笑掉了之后,他没有慌。
至少表面上没有。
他往后退了一步,和林度之间的距离拉到了安全范围——一米五。这个距离在社交场合叫“礼貌距离”。在审讯学里叫“防御距离”。
“这位先生——”齐墨缘的声音换了个频道,从“文人雅叙”切到了“领导训话”。“画展是文化交流活动,不是辩论赛。你对我的藏品有看法,可以提前预约我的办公室,我们坐下来聊。在这里当众——”
他没说出“闹事”两个字。但那个未完成的句式比说出来更有力。
齐墨缘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是给身后的工作人员看的。
门口的两个西装立刻动了。一个朝林度走过来。
“先生,请您——”
林度没看那个工作人员。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掏出了一张卡片。不是名片。
红色的证件皮。翻开。
中共江南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照片、姓名、编号、钢印。
西装男的脚钉在了地上。
他的手悬在半空——原本是要做出“请”的手势的。手没收回去。也没继续伸。就那么挂着。
“你继续。”林度看了他一眼。“请我怎样?”
西装男的手缩了回去。退到了门边。另一个也跟着退了。
展厅里的空气重新分配了一次。
四十来个人。有三个已经拿起手机看时间——这是“想找借口离场”的前兆动作。有两个端着红酒杯的人把杯子放下了。一个放在了旁边的展台上。一个直接放在了地上——手抖,怕碎。
王总站在吴昌硕那幅《墨梅》旁边。他的位置没变。表情也没变。但他的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往门口的方向偏了三公分。
齐墨缘看到了那张证件。
三十年的仕途。他见过各种级别的证件。厅级的、副省级的。见多了就不怕了。
但“省纪委书记”这五个字——不是用来“见”的。是用来“怕”的。
他的手从唐装的盘扣上移开了。搭在了身侧。
“林书记。”他的声音又换了一个频道。这回是第三种——“平级对话”。一个正厅级干部面对省委常委时的标准声调。不卑不亢。有分寸。“您要是有公务上的事,我们换个场合谈。这里都是文化界的朋友——”
“不用换。”林度收起证件。“你这面墙上挂的东西,就是我的公务。”
他没有停在张大千那幅前面。他往展厅左侧走了。
第四幅画。
徐悲鸿。《奔马图》。水墨纸本。约三平尺。
铭牌——“友人馈赠。估价:人民币5000元。”
林度在这幅画前面站了两秒。
“2022年11月。北京保利秋拍。中国近现代书画专场。Lot289。徐悲鸿《奔马图》。落槌价——五百一十万。含佣金五百八十六万五千。”
齐墨缘的眉毛跳了一下。
“买家——一家叫'鑫丰矿业'的公司。法人代表姓周。做煤炭的。注册地——安南市。”
他转过身看齐墨缘。
“两个月后,这幅画出现在省文化厅的'社会公益捐赠'登记册上。捐赠人——鑫丰矿业。受赠人——省文化厅文物保护基金会。登记估价——五千元。”
五百八十六万五千块的画。登记五千块。
差额是多少?自己算。
“再过三个月,这幅画从基金会的库房里——消失了。”林度的手指敲了敲铭牌。“消失的方式很优雅。基金会出了一份《藏品置换清单》,把这幅徐悲鸿跟另外两幅不值钱的印刷品做了'等值置换'。置换之后——到了你齐厅长的'私人收藏'里。”
展厅的灯光还是那个灯光。暖的,柔的。每一束光都经过精确计算,只照在画上最好看的地方。
但此刻这束光照出来的——不是艺术。是路径。
齐墨缘的嘴唇绷得很紧。他没开口。
林度已经走到了第七幅画前面。
傅抱石。《听泉图》。设色纸本镜心。约四平尺。
铭牌——“购于省城古玩城,2023年。价格:人民币8000元。”
“这幅画的流转链条——稍微长了一点。”林度把双手插回夹克口袋。“我帮你理一理。”
“2023年3月。上海某拍卖行。成交价三百二十万。买家是一家叫'华瑞文化'的公司。这家公司买下之后没有入库,直接转手寄售到了省城的一家画廊——'墨韵堂'。寄售价——八千块。”
八千块。
三百二十万的画,八千块寄售。
这个中间的落差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有正常智商的人都会问一个问题——为什么?
答案在“墨韵堂”三个字上。
林度转过身。看着齐墨缘。
“墨韵堂,2021年注册。地址在省城文化路189号。经营范围——字画、古玩零售。注册资本五十万。法人代表——”
他停了一拍。
“魏小军。”
展厅里有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是齐墨缘。是站在齐墨缘身后三米处的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驼色长款大衣。手里抱着一个小号的手提包。
她的下嘴唇在发抖。
“魏小军。齐厅长爱人的弟弟。也就是——您的小舅子。”
齐墨缘终于开口了。
“魏小军的生意是他自己的。我没有参与。画廊进什么货、卖什么价,那是他的经营自由。我只是偶尔去他那边看看,碰到喜欢的就买了。八千块一幅,我付了钱的。”
他的声音平稳。字咬得很清。
像排练过的。
“付了钱。”林度重复了一遍。“八千块。”
“对。”
“齐厅长,三百二十万的画卖八千块——中间三百一十九万两千块的差价,是什么?”
“那是卖家的定价行为。市场经济,买家觉得值就买。我花八千块买了一幅画,是正常的民事行为——”
“民事行为。”林度第二次重复了齐墨缘的话。“好。那我再问你一个民事行为——'华瑞文化'这家公司,2023年拿到了省文化厅的一个项目审批。'江南省文化产业示范基地'。配套财政补贴——一千七百万。审批签字人栏——你的名字。”
齐墨缘的唐装后背又湿了两个色号。
“一千七百万的项目补贴。三百二十万的画。八千块的收据。”林度用三根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三下。“齐厅长,这不叫民事行为。这叫行贿受贿。”
他往展厅正中央走了三步。站在了那幅张大千的正下方。面对全场。
“在场的各位——”
四十来个人。没有一个在看画了。全在看他。
“这里挂着十八幅画。我刚才看了一遍。还没看完。但我可以告诉大家——已经看完的这七幅里,有四幅的流转路径存在严重问题。价值被系统性地低估。流转链条中间都出现了同一个节点——墨韵堂。”
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
“你们当中,有人从墨韵堂买过画。有人往墨韵堂卖过画。有人通过墨韵堂——做过某种交换。”
没人说话。
红酒杯放了一地。
“我今天不查你们。今天只查这面墙。但——”
他没说“但”什么。
“但”字后面那个空白比任何威胁都管用。每个人会自己往里面填内容。填的一定是最让自己害怕的那种。
林度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孙,带三个人过来。省美术馆三楼VIP展厅。带登记表和封条。”
六分钟后,省纪委巡视组的孙明带着三个人上了楼。手里提着一箱封条和一叠资产登记单。
齐墨缘看着他们走进来。他的手指在唐装的腰带上抠了一下——指甲划过棉布的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听得很清楚。
“十八幅画。加上那个瓷瓶。逐一编号,逐一拍照,逐一封箱。带回纪委。”
孙明领命。开始动手。
第一幅画从墙上取下来的时候,挂画的那颗钉子在白墙上留了一个黑色的小洞。
第二幅。
第三幅。
白墙上的洞越来越多。
齐墨缘站在展厅中央。看着自己的画一幅一幅地被人从墙上摘走,装进运输箱。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但他右手的手腕——在抖。
不是手指。是腕关节。整只手在微弱地震动。这种抖法意味着——不是紧张引起的肌肉痉挛。是肾上腺素开始大量分泌后,交感神经系统失控的生理反应。
通俗地说——他怕了。
林度没有再看他。他转身走的时候,经过了那个驼色大衣的女人。
她还站在原地。手提包的带子被她攥成了一根绳。
“你是齐厅长的爱人?”
女人点了一下头。点得很浅。
“回去转告魏小军——明天上午十点之前,带着墨韵堂的全部账本和交易记录,到省纪委自首。”
女人的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
“如果……如果他不去呢?”
“他不去,我去找他。一样的。”林度看了她一眼。“区别在于——他去,叫投案自首。我去找他,叫抓。”
林度出了展厅。
走廊上,方平山的灰卫衣年轻人靠在消防栓旁边。
“王总没走?”林度问。
“走了。三分钟前从侧门走的。司机接的。”
“车牌拍了?”
“拍了。”
林度往楼下走。
走了几级台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三楼展厅的方向。
灯还亮着。但画已经在往下摘了。
一面空墙。十八个钉子眼。
齐墨缘花了三十年建造的“清廉”人设——今天下午,被十八个洞戳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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