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孙长青案的后续清理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周。

七天。

江南能源集团的高管层被纪委约谈了十一人。其中七人进了留置室。从分管财务的副总到负责资产运营的总监，从人力资源部长到纪检组组长，没错，纪检组组长也进去了。

纪检组组长姓吕。五十二岁。在江南能源集团当了六年的内部纪检负责人。六年里，他的纪检组没有立过一个案。零。一个企业，三万八千名员工，年营收两百多亿，六年的纪检工作记录里，最严重的处分是“通报批评”。通报批评了一个上班迟到的门卫。

吕组长进留置室的那天下午，办案人员让他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写不成字。写了三遍。前两遍，“吕”字的竖钩歪了。第三遍勉强签完。签字笔掉在了地上。

林度没有参与这些约谈。孙长青一案的事实部分已经基本清楚。剩下的工作是细节补充和证据固定，交给办案组就够了。

他在做另一件事。

省纪委信访室在四楼拐角处。门牌很旧。白底蓝字。“信访室”三个字的蓝漆剥落了一块，“信”字的左边少了一个点。看着像“言方室”。

林度推门进去的那天上午，信访室里有三个工作人员。两男一女。看见他进来，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林书记，”主任迎上来。姓何。四十六岁。圆胖。笑容很职业。

“何主任，我看一样东西。”

“您说。”

“2024年6月。你们收到过一封关于江南能源集团的实名举报信。举报人，集团财务部的一个副经理。”

何主任的笑容没变。但他的手，原本搭在门框上的，缩了回来。收到了身侧。

“六月份的信件比较多……我得查一下，”

“不用查了。”林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复印件。“这封信在你们的登记系统里编号是XF-2024-0617。办理状态，'查无实据，建议销毁'。审批人，省纪委第二纪检监察室主任陈明。”

何主任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这封信，现在还在不在？”

“如果标注了'建议销毁'……按照规定……超过六个月的，”

“销毁了？”

何主任点了一下头。点得很浅。

“原件销毁了。但你们的电子扫描件呢？”

何主任已经把笑容收起来了。他走到柜台后面。打开电脑。翻了三分钟。

“林书记……电子件也删除了。”

“谁删的？”

“系统显示，操作人是我们信访室的小周。但小周说……是陈明主任打电话让他删的。”

林度把那张复印件放在了柜台上。

“这是举报信的内容。我从另一个渠道拿到的。举报人在给省纪委寄信的同时，给中央纪委也寄了一份。中纪委的存档里有。”

他的手指在复印件上划了一行。

“举报内容，'江南能源集团存在国有资产评估严重偏低、管理层利用壳公司侵吞国资等问题'。时间是六月份。如果这封信当时被受理了，”

他没说完。

不用说。在场的人都算得出来。如果六月份就启动了调查，孙长青的混改方案根本到不了省政府常务会。三十三亿的窟窿，在六月份就能堵上。

但这封信被“查无实据”了。被销毁了。被从系统里删了。

六个月后。孙长青的方案堂而皇之地摆上了省政府的会议桌。如果不是林度在一千一百零八页的文件里翻到了那行“500元/平方米”，这个方案现在已经通过了。三十三亿。已经没了。

林度拿走了那张复印件。走出了信访室。

走廊上。他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写了两行。

“陈明。省纪委第二监察室主任。授意销毁举报信。时间，2024年6月。”

第二行。

“陈明。2015年—2018年。省财政厅预算处副处长。”

这一行是林度自己的记忆。陈明在财政厅的时候，林度刚进财政厅不到两年。两个人同在一层楼办公。陈明比林度大八岁。性格温吞。干活不突出也不出错。后来调走了。去了省纪委。一路慢慢升到了第二监察室主任。

老实本分。这是林度对陈明的全部印象。

但老实本分的人，不会授意销毁举报信。

除非有人让他这么干。

谁？

林度在“陈明”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端，空着。他没有写名字。但那条线指向的方向，是笔记本的上一页。

上一页。马文龙。

第二监察室，是马文龙分管的。

陈明的直接上级，是马文龙。

林度合上了笔记本。

他没有立刻去找陈明。

不是不急。是时机不对。马文龙还在纪委常委的位置上。如果现在动陈明，陈明第一件事就是通知马文龙。马文龙一旦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他会做什么？

销毁更多的东西。联络更多的人。或者，跑。

林度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坐在桌前。把笔记本从第一页翻到了最后一页写字的地方。

从三个月前到现在。笔记本里多了几十页内容。每一页都是一条线索。每一条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延伸。

青阳。滨海。江州。青川。东江。赵铁军。齐墨缘。孙长青。

八个案子。八个方向。

但这八条线的背后，有几条暗线在时不时地冒出来。马文龙。柳长河。现在加了一个陈明。

这三个人不是案子。是案子后面的阴影。

林度拿起手机。拨了方平山的号。

“马文龙最近的行踪，有什么异常？”

“今天休息。没去纪委。”

“在家？”

“不在。上午十点从家出发。开车去了郊区。省城西南方向四十公里。一个叫'碧水湾'的度假庄园。”

“碧水湾？”

“私人会所性质。对外不公开营业。门口有保安和道闸。车牌识别进出。”

“他在里面待了多久？”

“截至目前，两个半小时。还没出来。”

“和谁在里面？”

“进去之前有两辆车已经在停车场了。我的人拍了车牌。正在查。”

林度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四十分。

“查完了告诉我。”

挂了。

他把手机放下。从抽屿里拿出笔记本。翻到马文龙那页。

名字下面原来只有一行，“2024年12月。会见孙长青。混改。”句号。

现在他加了第二行。

“陈明。销毁举报信。马文龙授意？”

第三行。

“碧水湾。秘密会面。对象待查。”

三行。三条线索。每一条都不够单独立案。但三条拧在一起，绳子就粗了。

他在第三行的下面，画了一条红色的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两个字。

“等。”

等什么？

等马文龙自己犯错。

赵铁军是在录音带的细节里露出了马脚。齐墨缘是在一方印章的缺角里暴露了真相。孙长青是在一千一百零八页的方案里，被一行“500元/平方米”出卖了。

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破绽。

马文龙也有。

只是，还没找到。

或者说，还没到他露出来的时候。

林度把笔记本合上。锁进了抽屉。钥匙揣在左边裤兜里，不是右边。右边是手机。左边是秘密。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手伸到兜里摸了一下钥匙。金属的凉意透过裤子的布料沁进了皮肤。

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上，一个年轻的办案人员从对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食堂的豆浆。看见林度。立正。差点把豆浆洒了。

“林书记！”

林度看了他一眼。二十来岁。脸上还有青春痘的印子。

“吃饭了没有？”

“刚……刚吃完。”

“孙长青案的材料整理完了？”

“完了。组长在审。”

“好。去忙吧。”

年轻人走了。豆浆洒了一滴在走廊地板上。白色的。在灰色的地砖上很显眼。

林度低头看了一眼那滴豆浆。

然后他迈过去了。

走进了下午的阳光里。省纪委大楼的走廊很长。灯管发着白光。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十二月的太阳很低。光是横的。刺进走廊的深处。

他走在光里。影子拖得超长。

手机震了。方平山。

“车牌查到了。碧水湾停车场的两辆车，一辆是省国资委副主任的。另一辆，”

“说。”

“柳长河的。”

林度的脚步没停。

柳长河。赵铁军案里出现过。孙长青案里出现过。现在，又出现在了马文龙的秘密会面里。

三个案子。同一个名字。

不是巧合了。

“继续盯。他出来了告诉我。”

“明白。”

挂了。

林度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面。窗外是省委大院的冬青树。常绿的。十二月份了。叶子还是绿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在手里翻了一圈。又揣了回去。

笔记本里“等”字下面的墨水已经干了。暗红色。

但等的时间，不会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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