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笔底波澜——序言之争
林砚的序言写在半旧的竹纸上,墨迹未干时,苏禾正蹲在灶前给弟妹熬南瓜粥。
木柴噼啪作响,苏荞趴在她背上数灶膛里的火星,忽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阿牛撞开篱笆门,手里举着张皱巴巴的纸:“娘子!周秀才在书院门口贴了告示,说要撕了林公子的序!”
粥勺“当啷”掉进锅里。
苏禾擦了擦手接过纸,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妖言惑众”四个大字,边角还沾着墨点。
她捏纸的手指微微发紧——这是林砚昨夜在油灯下逐字誊抄的序言,第一句“农事无分男女,唯勤者得收”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批着“悖伦”二字。
“他怎会拿到这稿?”苏禾抬眼问。
阿牛挠头:“林小川今早去书院送族学新订的《齐民要术》,周文远正巧在整理书案,眼尖瞅见了夹在书里的序稿。”
灶膛里的火“轰”地蹿高,映得苏禾的脸忽明忽暗。
她想起昨日林砚递来序稿时的模样——他站在廊下,竹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农者,国之根本”的字迹,眼底有簇小火苗在跳:“这序要写尽你教给乡邻的浸种法、渠沟术,写那些在田埂上弯了一辈子腰的手,不论男女。”
“去牵青驴。”苏禾突然起身,苏荞“哎呀”一声从她背上滑下来。
她扯过搭在椅背上的蓝布衫,对阿牛道:“你去喊孙婉娘带账本,再让林小川把序稿的抄本收回来——周文远要闹,咱们便给他个热闹。”
州府印坊的青瓦在日头下泛着白。
黄老板正蹲在院门口修印版,见苏禾大步跨进来,慌忙抹了把汗:“苏娘子,您来得正好……”他往里屋努努嘴,周文远正背着手在看刚刻好的书版,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拜帖的年轻书生。
“黄掌柜这印版刻的是《安丰农要》?”周文远突然转身,指节敲得书版咚咚响,“可这序言里竟写‘农事无分男女’,成何体统?妇人抛头露面已是失德,怎可入书立传?”他甩袖指向苏禾:“你可知《女诫》有云‘女正位乎内’?这等悖理之语,若传将出去,是要乱了纲常!”
苏禾站在门槛处,看周文远脖颈上的青筋跳得像条蚯蚓。
她注意到他腰间的玉佩是新换的,雕着“礼”字——前日里他还在为儿子求亲时抱怨聘礼太重,如今倒把纲常搬得比秤砣还沉。
“周先生可知,上月陈阿婆用书里的‘浸种法’多收了半石稻?”苏禾向前一步,鞋跟碾过地上的碎木屑,“她儿子前年战死,家里就剩她和小孙女,若按先生说的‘女正位乎内’,那半石稻该从天上掉下来?”
周文远的脸涨成紫茄色。
他身后的年轻书生忙打圆场:“苏娘子,话不能这么说……”
“黄老板。”苏禾转向一直擦汗的印坊掌柜,“您前日还说这书要刻得比《农桑辑要》还仔细,怎么今日倒怕起几个字来了?”
黄老板的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压低声音:“州学的张教授昨日托人带话,说这序……不妥。您若肯把‘无分男女’改成‘各安其位’,我这就让人重刻。”他掏出块碎银塞过来,“算我贴的工费。”
苏禾没接银子。
她望着堂屋墙上挂的“墨香传家”牌匾,想起半月前黄老板拍着胸脯说:“这书能救多少佃户的命,我黄某人就敢担多大的险。”如今那股子热乎气儿,倒被几句“不妥”浇得透凉。
“黄掌柜。”她伸手按住对方欲收的手,“您见过我家三亩薄田吗?春涝时水漫过田埂,我蹲在泥里用竹筐往外舀水,我妹妹举着斗笠给我遮雨——那时候可没人说‘女正位乎内’。”她松开手,碎银“叮”地落在青石板上,“这书若失了魂,不如不印。”
傍晚时分,林小川抱着五卷抄本冲进苏家院子。
他额角沾着墨点,喘得像刚跑完十里路:“州府史馆、翰林院、族学讲师……都送了。最后两本给了张阿公和李婶子——张阿公说要把序稿贴在牛棚墙上,李婶子说要压在米缸底下。”
苏禾接过抄本,见纸页边缘还留着林小川的指痕。
她转头对守在院门口的孙婉娘道:“明日请陈阿婆、王二、茶棚赵婶来印坊。让她们带着去年的账本,说说书里的法子到底救了多少粮。”
第二日的印坊挤得像集贸市场。
陈阿婆裹着蓝布头巾,颤巍巍摸着刚刻好的书版:“这浸种法的字,比我孙女儿的识字帖还清楚。”王二扛着半袋米撞进来:“我用书里的‘看云识雨’法,上个月运米没淋坏一粒,这半袋是谢礼!”赵婶举着茶盏敲桌:“我那茶棚后边的菜地,按书里的垄距种葱,多收了两筐!”
黄老板站在印版前,看着孙婉娘在账本上记:“陈阿婆,半石稻;王二,二十贯米钱;赵婶,三筐葱……”他突然抓起块印版冲出门,对学徒喊:“把这些口述都刻成附录,就叫《百姓评书录》!”
读书会设在族学的杏树下。
苏禾到时,石凳上已坐满了人——穿青衫的士子、戴方巾的乡绅、系围裙的商户,连几个扛着锄头的老农都蹲在墙根。
周文远坐在上首,面前摆着杯冷茶,见苏禾进来,重重咳了一声:“苏娘子,今日这会子,总要给个说法。”
“说法在书里。”苏禾翻开《安丰农要》,指尖停在“稻谷晒场”那页,“这里写着‘日头过竿三刻翻晒,避免谷粒焦脆’——周先生说这是‘妇人干政’?”她又翻到“渠沟深浅”篇,“这里写‘沙土地渠深一尺五,黏土地一尺三’——这是‘悖伦’?”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王二挤到前面:“我就认个理儿——苏娘子教的法子能当饭吃,周先生的大道理能当饭吃不?”
周文远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
他站起身,却见李婶子举着抄本从后排挤过来:“我不识字,但我孙女儿说这序里写‘勤者得收’,我种了四十年地,就认这个理!”
风掀起杏树的花瓣,落进苏禾捧着的书里。
她望着台下发亮的眼睛——有老佃户的,有小书生的,有茶棚老板娘的,忽然想起林砚写序时说的话:“要让后世翻到这书,能看见安丰乡的泥土里,长着怎样的活计与人心。”
“黄老板。”她转头看向角落,黄掌柜正用袖子擦眼角,“您昨日说要加印三百册,可还算数?”
“算!”黄老板一拍大腿,“我这就让人连夜刻版,明日就开印!”
周文远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茶盏碎片,又看了看满眼发亮的眼睛,最终攥着碎瓷片,在众人的议论声里踉跄着走了。
林砚不知何时站到了苏禾身侧。
他望着她被夕阳染金的侧脸,轻声道:“你守住了它。”
“也守住了我们的信念。”苏禾抬头,见杏树的影子落在书版上,像极了田埂间交错的渠沟。
她想起明日要去印坊看首版,想起陈阿婆说要把新书供在灶王爷旁边,想起李婶子的孙女儿趴在窗台上问:“苏娘子,我能学写这样的书吗?”
夜色渐浓时,印坊的灯火次第亮起。
几个学徒踩着梯子,把新刻的“百姓评书录”版子小心嵌进架上。
黄老板摸着书版笑:“明早第一车书,就送族学。”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苏禾站在族学门前,远远望见两辆木车碾着露水驶来。
赶车的小伙计掀开车帘,墨香混着晨露的湿气扑面而来——第一批新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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