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连自己儿子都可以放弃的狠人

省委大院三号楼的暖气烧得并不旺，客厅里弥漫着股子陈年茶叶的苦涩味儿。

李厅长披着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枯坐在红木沙发上。他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烟灰颤巍巍地挂在那儿，最后“啪嗒”一声掉在漆亮的茶几面上。

“爸，你得救我啊！那些钱……那些钱我是为了给咱家平账啊！”

李志远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嗓门里带着哭腔。他那身原本挺括的中山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脸颊上还有一道不知道在哪儿蹭的黑灰。就在半个钟头前，他刚被公安局的同志从家里带走问话，要不是李厅长拼了老命打了个招呼，这会儿他已经蹲在看守所的硬板床上了。

“平账？”李厅长猛地站起身，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扇得李志远脑袋歪向一边。

“两万块钱！你长了几颗脑袋，敢在规划局的眼皮子底下收这种来路不明的脏钱？你知不知道，现在全省城的报纸都在盯着红旗巷，盯着那个王桂花！”

李厅长气得浑身打摆子，指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低吼：“高书记今天下午专门找我谈了话。他没提你，他提的是‘创汇英雄’。他说咱们省的步子迈得慢，就是因为有些害群之马在后头扯后腿。你倒好，直接把刀子递到了人家手里！”

“那都是李建国撺掇的！”李志远梗着脖子喊，“他说沈家在京城有硬关系，只要把王桂花那块地拿回来，沈家愿意出大价钱买断那个药方。我也没想到沈家倒得那么快啊！”

“闭嘴！”李厅长一脚踹在茶几腿儿上，震得茶杯盖儿当啷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阴鸷而冷漠。

“志远，你听好了。这两万块钱，你必须认。但你得认成是受了李建国的欺骗，是你那个前姐夫利用你的名义去收的。你是被蒙蔽的，明白吗？”

李志远愣住了，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子惊恐：“爸，你要让我去坐牢？”

“不坐牢，你这辈子就彻底毁了！”李厅长走过去，大手死死扣住儿子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只要你咬死是李建国干的，我就有办法把你摘出来。至于李建国……他本来就是个保外就医的废人，多背一条罪名，也是他的命。”

“那……那王桂花那边呢？她手里还有录音，还有收据。”

“她要的是地，是钱，是名声。只要咱们不拦她的路，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省厅死磕。”李厅长转过身，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老态龙钟的脸，“去吧，自己去投案。就说你发现李建国私刻公章，冒用你的名义受贿。剩下的，我来办。”

与此同时，红旗巷工地的临时车间里，灯火辉煌。

一百多台缝纫机同时转动的声音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沉闷而又充满了力量。

王桂花坐在二楼刚搭好的木板平台上，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核对刚运进来的那一批丝线。蒋师傅拎着个大茶缸子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长凳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厂长，这帮老师傅手底下的活儿真没话说。刚才我抽检了十件，那走线，比机器扎的还直。”蒋师傅喝了口浓茶，“不过，咱这料子眼见着就要见底了。广州那边说，下一批布得走海运，怕是得等半个月。”

“等不了半个月。”王桂花头也没回，手里不停地翻着账目，“布劳恩那边催得紧，德国那边的百货公司要在春季大赏上做展示。蒋师傅，你去告诉大家，这三天咱们先赶内销的样衣。我得去趟上海。”

“上海？”蒋师傅愣了，“您是去找那个制药二厂？”

“找他们干啥？我是去找布头。”王桂花合上本子，站起身，看着底下那一排排忙碌的后脑勺，“上海纺织局那儿有批压仓的降落伞绸，那是前几年给军方备的，色儿虽然有点老，但质地比现在的还扎实。我得去把那批货吃下来。”

正说着，大熊急吼吼地从楼梯口爬上来，手里还拎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厂长！抓着个掏底的鬼！”

大熊把人往水泥地上一扔。那人瘦小枯干，尖嘴猴腮，正是李建国的一个远房表弟，叫李二狗。

“说说吧，大半夜不睡觉，往我这染缸里撒什么粉呢？”王桂花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二狗。

李二狗吓得浑身直哆嗦，一股子尿骚味儿顺着裤裆就渗了出来：“王……王厂长，饶命！是李志远，不，是李大经理让俺干的！他说只要在这料子上撒点明矾水，这衣服一见光就得脆成烂布条……”

“李建国教你的？”王桂花冷笑一声，转头看着后院那个正冒烟的土坯房。

这李建国还真是死性不改，到了这份上，还想着使这些下三滥的招数。

“大熊，把人送去土坯房。告诉李建国，他这表弟想在他那儿借宿。顺便，把这一包明矾水，全给我灌进李建国喝水的那个暖壶里。”

“好嘞！”大熊咧嘴一笑，拎起李二狗就像拎只断了气的瘟鸡。

王桂花重新坐回长凳上。她看着那忙碌的车间，听着那哒哒声，心里却异常平静。

前世的那些委屈和遗憾，正在这一砖一瓦、一针一线中慢慢消融。李家父子还在玩那些过时的权术，而她，已经站在了时代的风口上。

“卫国，去百货大楼买两张去上海的软卧票。明天一早，咱们出发。”

王桂花站起身，披上那件黑呢子大衣。

她知道，这一趟上海之行，不仅是为了布料，更是为了给“天王医药”彻底正名。上海制药二厂那些人想空手套白狼，她倒要让他们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妈，你要出差啊？”麦穗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做了一半的蝴蝶结，那是她跟车间里的大娘们学的。

“嗯，去给麦穗买漂亮裙子。”王桂花摸了摸闺女的小脸，眼神里总算有了一丝暖色。

“那李宝根刚才在后门喊我，说他想吃大肉包子。”麦穗小声嘀咕着，“我没理他，我把包子给大黑吃了。”

“干得好。”王桂花牵起闺女的手往后走，“记住，那些人不是你亲戚，是咱家的看门狗。狗饿了，就得让它在那儿叫唤，明白吗？”

母女俩的身影消失在工地的阴影里。

而在红旗巷的另一头，省城第一医院的特护病房外，李厅长正对着几个黑衣人低声交代着什么。

“去，给上海那边发个函。就说红旗巷天王医药的账目有问题，让他们配合查一查。既然王桂花想去上海，那就让她在那儿多待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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