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祈活
清亡一日。巳时。
好雨知时节。既润了谷物,又洗了血衣。
“噗嗤——”
洪教头被李继业抬手丢在了坑边。
他的身子砸在湿泥上,溅起一摊泥水,断腿歪在一边,人已经半昏迷了。
投降的官兵站在坑里,脚下是被血与雨浸润的泥土。湿漉漉的,踩上去往下陷。
他们抬头看着坑边的那个人,没有人想趁机反抗。
不是没有机会——此人身边没有护卫,铁锹就在手里,坑边只有他一个人,而那些骑卒都在远处列阵。
可没有一个人动。这个男人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坑里的他们,他们就觉得自己已经被埋在土里了。
不是铁锹不够快,是腿不听使唤。不是不想搏命,是“命”在看见那双虎目的一瞬间,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李继业虎目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道。
“我乃青州寒门,姓李,与慕容彦达知府交好。此次受其所托,从沧州押运一批钱粮前往汴京,拜访慕容贵妃。”
此言一出,坑中近两百官兵一片哗然。
——慕容贵妃,那是皇帝枕边人。青州慕容知府,那是贵妃的亲兄。
这个浑身是血、杀人不眨眼的人,竟然是慕容家的信使?
他们刚才在劫杀的竟然是慕容家的人?慕容家会不会追究?朝廷会不会追究?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转着同一个念头,却没有人敢把话说出口。
李继业没有催促。
他站在那里,等着。雨丝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敞露的胸膛上,沿着肌肉的纹路往下淌。
他等这些窃窃私语渐渐平息,等坑里的骚动慢慢安静下来——这个世界上,有的是聪明人。
果然,官兵中有人往前微微一站。越众而出。
这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中等,肩背厚实,穿着东昌府制式的步人甲,胸口两片铁甲被擦拭得锃亮。
他左右看了看,见李继业没有喝止,方才稳住身形,抱拳道。
“在下东昌府兵马都监张清麾下,十将陈文山。若阁下是这般身份,张都监如何带我们前来袭杀良善?”
李继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陈文山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横刀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十将,无品级的军吏,兵马都监下面的小头目,管数十来人。不是大官,但能在这种时候站出来问话,说明这人有点胆色,也有点头脑。
李继业缓缓开口道:“我与沧州柴进有隙。丁得孙早年受柴进恩德,寻到张清头上,欲为他报仇。”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坑边半昏迷的洪教头道:“此人名唤洪承仁,原是柴进府上门客,往梁山借兵不成,辗转至此。
他们借单廷圭生前公文,以巡检为名,将兵带出,趁黎明突袭。
事成之后,再披上太行山悍匪田虎麾下董澄的名号。单廷圭、魏定国已死,死无对证。只要我部尽亡,这便是一桩剿匪大功。”
他话语落时,点了点洪教头。洪教头微微点了点头——早完活,早“安生”。
坑中的哗然之声比方才小得多。
方才哗然,是惊于“我们劫了慕容家的人”。现在沉默,是因为这本就是常规操作。
商人是亦商亦匪,官兵自然也是亦兵亦盗。杀良冒功,栽赃嫁祸,这种事在军中不是秘密,只是从来没人拿到台面上说。
只不过这一次,都监张清玩砸了!
陈文山的脸色变了变。他心思转得极快——他是十将,知道的东西比普通官兵多。
都监张清是朝廷命官,就算理亏,那也是朝廷的事。可他们这些当兵的,跟着长官出来“剿匪”,匪没剿成,长官死了,副将死了,死了百来号弟兄。
这么大的伤亡,朝廷一定会追究。上峰一定会找人来背锅。谁背?活着的人背。
他们这些活着回去的人,要么被推出去当替罪羊,要么被编入别的队伍,从此抬不起头来。
更要命的是,他也猜到自己脚下这个坑是用来做什么的。不是埋死人的,是埋活人的。
陈文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抱拳道。
“好汉放心,我等既然知道此事,回去之后必会联名上报知府徐崧,状告张清无上峰调令,无令而行,袭杀良善。
便是知府不受理,东昌府察院驻札曾孝序,为人清廉,素有正气。我等也会联名告到他处,必为好汉讨一份公道!”
他说得慷慨激昂,声音在雨中传出去很远。身后的官兵纷纷点头附和,有人喊“对”,有人喊“就该这样”,声音此起彼伏。
李继业探手接过庞春梅递来的热茶,慢饮一口。茶汤温热,驱散了一些寒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道。
“沧州柴进、凌州守将单廷圭、魏定国。阳谷县富户西门庆,连同其十弟兄——都是我杀的。”
“哐当——”
陈文山手上的铁锹从掌心滑落,砸在泥水里,溅起的泥浆糊了他半条裤腿。
他没有低头去看,眼睛直直地盯着李继业,瞳孔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缩。
——此言一出,他哪里不知道,这凶人。也是个不能见官的!!
陈文山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那他们怎么办?他抬起头,看着坑边那双虎目,那虎目也在看他。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道。
“那好汉……要如何处置我们?”
李继业指了指地上那个挖得大差不差的坑洞,摇头道。
“也不妨告诉尔等。今日这事,见不得光。故而目前我这里只有一条路——你们尽皆活埋。”
坑中一静。
然后炸了。
有人扔掉铁锹往坑壁上爬,泥泞太滑,爬了两步又滑下来。有人往人群后面躲,把别人往前推。
更有一个络腮胡的官兵忍受不住恐惧,撞开人群便要翻坑越出逃离。
“咻——”
四儿抬手,一箭正中咽喉。箭矢从颈侧穿入,从另一侧穿出,血线飞溅。
陈雄立时探手,拔出那具尸体脖子上的箭矢,捏着尸体的后颈,像拎一只鸡,甩手扔上另一边的尸山。
尸体正好落在尸堆顶上,如此行云流水,干净利落的一幕,又把坑里众人的恐惧,压了下去。在坑洞里颤抖徘徊。
李继业一口饮尽热茶,递回给庞春梅。虎目看向陈文山,嘴角一挑,笑道。
“所以你们要告诉我一个法子,怎么才能给你们一条活路。”
此言一出,坑中官兵像被捅了窝的马蜂,纷纷出言。“好汉,我愿降!”“我愿跟随好汉,赴汤蹈火!”“我家中还有老母,求好汉饶命!”
有人赌咒,有人发誓有人跪在泥水里磕头。林林总总,却无一可行之法。
李继业听了几句,便不再听了。
——柴进有崇义公帮忙遮掩,单廷圭魏定国有曾头市极力掩盖,所以“董澄”的皮好用。
可这里若有人查,他哪里变出一个真董澄的行迹来?
徒劳不说,还要看管两百来号官兵。杀不能杀,放不能放,带不能带。
在众人争吵之际,一个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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