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六口沸水大锅,够不够你沈家洗干净?
陈大炮猜错了一件事。
不是三天。
是两天。
第二天一整天风平浪静。沈家村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陈大炮照常去码头出摊。老莫守院。林玉莲坐镇仓库质检。
一切如常。
但老莫晚上没睡。
他趴在柴房屋顶上,裹着破麻布,枣木棍横在胸前,盯了后山方向一整夜。
凌晨四点。
后山的羊肠小道上,有火把。
不是一两根。
是一长串。
从沈家村的方向蜿蜒而下,像条着了火的蛇,往三号防空洞仓库的方向爬。
老莫翻身下屋顶,瘸腿趟过露水打湿的杂草,三分钟后出现在陈家大院灶房门口。
灶房里,灯没亮。
陈大炮坐在马扎上。
黑暗中,一点烟头明灭。
“多少人?”
老莫的声音压得极低。
“火把数了二十七根。至少五六十号。”
烟头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带家伙没有?”
“鱼叉。扁担。铁棍。我看见三根火铳。”
陈大炮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黑暗中散开。
“火铳都搬出来了。这老东西,够急的。”
他站起来。马扎在地上刮了一声。
“喊建锋。”
“早喊了,搁屋里摇电话呢。”
陈大炮拍了一下老莫的肩膀。
“妥。走,去仓库会会他们。”
——
天蒙蒙亮的时候,三号防空洞仓库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沈骨梁这老狐狸没露面。
打头阵的是沈卫东。
他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面破铜锣,身后乌泱泱站了五六十号沈家村的壮汉。
一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攥着鱼叉、锄头、扁担。
有三个老头端着土制火铳,铳口黑洞洞的,对着仓库大门。
沈卫东举起铜锣,“当当当”敲了三下。
“陈大炮!”
声音在清晨的山坳里回荡。
“我叔说了!你卖死猪肉、偷税漏税的账都在这儿!今天你把厂子交出来,机器、货、钱,一样不准带走!”
他又敲了两下锣。
“听见没有?开门!”
仓库的生铁大门紧闭。
门后面,一点声音没有。
沈卫东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
打头阵的是沈卫东。
沈骨梁在村里开了一夜的会,告诉他们陈大炮是“毒肉贩子”“黑心奸商”,占着公家的防空洞发黑心财,今天要替天行道。
“不开是吧?”
沈卫东把铜锣往地上一摔。
“弟兄们!砸——”
“咣——”
生铁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半扇。
露出一张脸。
老莫。
他光着膀子。
左肩上一道从前胸贯穿到后背的子弹疤,在晨光里泛着紫红色的光。
右手攥着一根实心钢管。钢管尾端缠着胶布,手握处磨得发亮。
他往门框上一靠,歪着头看沈卫东。
没说话。
沈卫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见过老莫。但没见过这样的老莫。
这瘸子之前在陈家院里劈柴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今天这气场,活脱脱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老莫身后,独臂老兵李伟走出来。
他把一截钢筋绑在断腕上,用牛皮条缠了八道。钢筋头磨出锋刃,油光发亮。
瘸腿老兵曲易从另一侧阴影里滑出来。三棱军刺横在胸前,刃口上倒映着晨曦。
独眼老兵张乔站在最后。手里攥着一把大号管钳,侧着头,空洞的眼眶对着人群。
四个人。
四个残废。
堵在两米宽的仓库铁门口。
身后的黑暗里,是整个陈家的命脉。
沈卫东咽了口唾沫。
他身后的壮汉们也愣住了。
但人多壮胆。五六十号人,还能怕四个残废?
“慌个屁!他就四个缺胳膊断腿的!冲——”
话音未落。
仓库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铁器碰撞的声音。
然后——
六口大铁锅被推到了门口。
锅里的水翻着滚。蒸汽从铁门缝隙里喷出来,白茫茫一片。
刘红梅站在第一口锅后面。
她挽着袖子,两条粗壮的胳膊架在锅沿上,脸被蒸汽熏得通红。
“沈卫东!”
她的嗓门能把半个山头的鸟轰走。
“你敢进来一步,老娘这锅开水先给你褪褪毛!”
她身后,三十多名军嫂一字排开。
胖嫂抱着一口沸腾的铜锅,粗气喘得像头牛。
桂花嫂攥着杀鱼刀,刀尖对着门外。剩下的人全举着烧火棍、铁铲、捣蒜锤。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你动陈家一根毛,老娘跟你玩命。
沈卫东脸皮直抽搐。
他想往后缩,但身后五十多号人盯着,退不得。
“少他妈在这儿唱空城计!”
他硬着头皮嘶吼:“就几个老娘们!踩过去!把机器卸了!”
前排的汉子攥紧鱼叉,脚底下开始往前挤。
“谁敢!”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军嫂队伍的最后面传出来。
林玉莲。
她站在鱼丸制作台后面,围裙都没解。
但她手里端着一个铁皮桶。
桶里装的不是水。
是猪油。
灶台上还有一盏长明火。
林玉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这桶猪油二十斤。我一把泼出去,火一点。沈卫东,你试试看,你五六十个人跑得快,还是火烧得快。”
门口的空气凝固了。
沈卫东盯着林玉莲手里的铁皮桶。
猪油的表面在晨光中泛着油润的光。
他妈的。
这哪是上海娇小姐?
这是疯子。
人群里开始有人往后缩。
“怕啥!她不敢——”
沈卫东话说到一半。
一只手从人群外围伸进来,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沈卫东扭头。
云想容从人群后头挤了上来。
换了身簇新的确良衬衫,头发溜光水滑。
脸上没有血,没有泪,没有卑微。
哪还有半点讨饭寡妇的穷酸样。
“卫东哥。”她低声说。“我在里头干了这些天。她们账上的钱,比你叔估的多三倍。”
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别急着拼命。让他们把家伙放下。这堆肥肉跑不了。”
沈卫东的鱼叉往下落了落。
“等我叔来了再说。”
但仓库门口的四个残兵连眼皮都没眨。
老莫冷冷地盯着云想容。
嘴唇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毒蛇。”
双方隔着六口沸水大锅,死死对峙。
就在这时。
山道尽头,引擎的咆哮撕裂了风声。
挎子摩托!
还不止一辆。老兵的铁骑,已经碾到了这群杂碎的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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