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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一声老班长,十辆警车踏平愚园路!


上海市公安局刑事侦查处。

灰砖大院,门口两棵法国梧桐光着枝丫。

传达室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蓝制服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啃肉包子。

听见外头的脚步声,眼皮懒洋洋地一掀。

一个一米八五的壮汉背着两个鼓囊囊的帆布包,大步流星往院门里走。

身后跟着个穿枣红色呢子大衣的年轻女人。

“站住,同志!”中年人搁下包子,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

“干什么的?公安局大院,进来先登记!”

陈大炮脚下一顿。

他把帆布包搁在地上,走到传达室窗前。

“找谁?”

“找管杀人案的。”

传达室的人噎了一下。

“杀人案?你要报案?”

“报案。”陈大炮把二等功勋章从内兜掏出来,搁在窗台上。

磨得发亮的金属圆章在冬天的日光下反了一道光。“外加一桩倒卖赃物。”

中年人看清了那枚勋章,脸色变了。他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几分钟后,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干事跑出来,上下打量了陈大炮几眼,态度明显恭敬了不少。

“同志,二等功……您是退伍军人?”

“原南部战区,侦察连炊事班。退役。”陈大炮声音硬邦邦的。

“请跟我来。”

年轻干事领着两人穿过大院。

院子很大,停着几辆吉普和一辆北京212。左边是筒子楼办公区,右边是灰砖平房。走廊里有穿制服的人来来去去,脚步很快。

年轻干事把两人领进二楼一间小会客室。

“你们先坐,我去请处里值班领导。”

陈大炮没坐。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景象。

林玉莲坐在靠墙的长条木椅上,两只手死死抱紧装地契的油纸袋。她从进了这道门就没说过一句话。

“爸。”她终于开口了,嗓子发紧。“管用吗?”

陈大炮没转身。

“管不管用,走着看。”

“万一他们跟李文达一条裤子……”

“市局的人不会跟一个区房管所的小科长一条裤子。”陈大炮说。

“他不配。”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前面的人走得又急又重。

杂音里,还夹着一阵“咕噜噜”的动静。

是金属轮毂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

轮椅。

门被推开了。

率先进来的是个穿警服的年轻干警,手里拿着笔记本。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也是一身制服。

最后进来的是一把轮椅。

推轮椅的人是刚才那个年轻干事。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警服,左胸前别了三排勋表。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方脸。下巴上有一道长疤。

两条裤管从膝盖以下是空的。

折了起来,用别针别在大腿两侧。

双腿齐膝截肢。

中年男人先清了清嗓子:“报案的同志,是哪位......”

轮椅上的人抬起头。

陈大炮转过身。

四道目光撞在半空。

会客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一拳打穿了。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上半身猛地往前一弹,像是要站起来,又被空荡荡的下盘拽回轮椅里。

“班……”

破锣一样的嗓音从喉咙里往外挤,带着血腥气。

“班……长?”

陈大炮站着没动。看着这刀疤脸五秒。

满屋子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年轻干警拿着笔记本愣在原地,中年男人皱着眉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陈大炮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蹲下来。

单膝跪在轮椅前面。

这一蹲,一米八五的汉子,硬是把视线压到了跟轮椅平齐的高度。

他抬起右手。

粗糙的、布满刀茧和烧伤疤痕的手掌,轻轻按在轮椅扶手上那只攥得死紧的拳头上。

“小安子。”

轮椅上的男人呼吸停了。

“小安子”。

只有一个人这么叫他。

1979年。猫耳洞。他十八岁。炮弹把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炸没了。连续发高烧五天,嘴唇都烧焦了。

是那个浑身汗臭味的炊事班老兵,一勺一勺给他灌米汤,用手指抠开他痉挛的牙关,把嚼烂的米糊和药渣子灌进去。

他疼得直嚎。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个龟儿子嚎什么嚎,老子当年挨了七颗弹片都没吭声”。

打完了,又拿脏袖子给他擦眼泪。整整四十天。一口一口喂活了他。

营里的人叫那个老兵“陈妈妈”。

他也跟着喊。喊一声,那个老兵就给他一个爆栗。

“妈妈个锤子,喊班长!”

轮椅上的男人,刑侦处重案组组长周安国,双手发抖,死死抓住陈大炮的手腕。

“班长!”

这声吼,像是从战壕里挖出来的。

“班长!是我!小安子!”

他疯了一样扑出去。

轮椅往后滑了半尺,被年轻干事死死抵住。两条空裤管在空中晃荡。

周安国不管了。

他上半身扑出轮椅,两只手死死箍住陈大炮的脖子。

一米八五的老兵被他挂在身上,纹丝不动。

嚎啕大哭。

二十五岁的重案组组长,在自己的地盘上,当着一屋子下属的面,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鼻涕眼泪全糊在陈大炮的军大衣领子上。

“班长……班长你怎么来上海了……班长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陈大炮没推开他。

他抬起手,在周安国的后脑勺上拍了拍。

像拍一个哭鼻子的新兵。

“没出息。”

他的声音有点哑。

“多大的人了。”

周安国把脸埋在陈大炮的肩窝里,闷声说:“我找了你五年。退伍之后给老连队写了十一封信,全退回来了。番号都撤了。我以为你……”

“你以为老子死了?”

“嗯。”

“死不了。”陈大炮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老子命硬,阎王爷嫌硌牙。”

周安国终于松开手。他坐回轮椅里,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变了。

刚才那个哭鼻子的新兵不见了,市局重案组的冷面阎罗回来了。

像条闻见血腥味的猎犬。

“班长。”

周安国嗓音沉得像铁块,“你大老远跑这儿来,不是找我叙旧的。”

陈大炮站起来。膝盖上有灰,他拍了拍。

“小安子。”

“在。”

“你手底下管杀人案吗?”

周安国眼神一变。

满屋子的人跟着一变。

“管。”

陈大炮走到长条椅边上,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包烟。飞马牌。抽出一根叼上,没点。

“愚园路138号。”他说。“二楼西头走廊尽头,有一堵后砌的假墙。墙后面有一间被封死的储藏室。”

他把烟从嘴角取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储藏室里有七八个紫檀木匣子,十几个青花大罐,还有成捆的字画。匣子底下有五花土。生坑货。”

周安国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

陈大炮看着他。

“角落里还有一具白骨。穿灰色列宁装。右太阳穴有钝器伤。不是意外。”

他把烟叼回嘴里。

“是被铁器活活砸碎的。”

整间会客室安静得能听见法国梧桐的枯枝在窗外被风吹断的声音。

周安国沉默了五秒钟。

他慢慢转动轮椅,面向身后的中年男人。

“老唐。”

“在。”

“调一组人。带家伙。”

他又转回来,看着陈大炮。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眼泪了。

“班长。这案子,我接了。”

“咔哒”一声,陈大炮划着火柴,把烟点上。

劣质烟草的味道在上海市公安局的会客室里弥散开来。

这小子,还是当年那副火爆脾气。

角落里,林玉莲贴着墙,半张着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手里那张地契被汗水浸得发软。

她看着那个穿破军大衣的老头蹲在轮椅前面,看着那个断了腿的刑警队长抱着他的脖子嚎啕大哭。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公公这辈子喂过的人,没有一个忘了他。

走廊尽头,周安国已经在下令。

“通知法医科备车!技术大队拎上勘查箱!快快快!”

轮椅刚转到门口,他又一脚刹车停住。

“把愚园路138号现在住着的人头账本,给我翻个底朝天!半小时内,我要看见档案摆在吉普车的前引擎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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