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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万响大红鞭,送瘟神!


军绿色的吉普车喷出一股尾气,驶出了弄堂口。

陈大炮收回目光。他左手提着那个装了一万两千块巨款的绿帆布包,右手夹着半截香烟。

“走,回家。”

他偏头招呼了林玉莲一声,迈开大步走向愚园路138号那扇生锈的大铁门。

此时的林家大院,乱得像挨过炮弹的战壕。

苏小东的老婆张翠花,正扯着尖利的嗓门,指挥着两个临时叫来的娘家兄弟搬东西。

院子里大包小包堆成了一座小山。

红木顶箱柜、樟木大衣箱、八仙桌、半新的双鸥牌缝纫机,甚至连窗台前摆着的三个青花瓷洗盆都没放过。

张翠花眼圈还是红的。法院判决下来,她男人判了三年,婆婆判了八年。她天塌了,但并不耽误她那股刻进骨子里的精明。

她连夜跑回娘家摇人,打算赶在法院来贴封条前,把院子里的油水全榨干带走。

“轻点!那柜角刮掉一块漆,你们赔得起吗!”张翠花正跳脚骂着娘家兄弟。

大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张翠花扭头。

陈大炮那铁塔般的身躯堵在了门口。军大衣敞开着,宽阔的肩膀把半个门拱的光线挡了个严实。

张翠花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

她见识过这老头的手段。李文达那么大的官,被他一晚上弄进了局子。

但人为财死。这么多好东西,她不能空着手回娘家。

“看什么看!”张翠花色厉内荏地拔高嗓门。“俺们搬自己家的东西,不犯法吧!婆婆进去了,日子不过了?”

陈大炮没搭理她。

他偏头看了一眼林玉莲。

“包拿好。去宋教授那屋站着。”陈大炮把绿帆布包递给儿媳。

林玉莲接过包,退到了院子边上。但她没走远,腰背挺得很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正在被搬运的家具。

陈大炮走到院门正中。

他左右扫了一眼,走到墙根,拎起一个缺了半拉背靠的破木板凳。走到门槛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随后,他的手摸向后腰。

“当!”

一声脆响。

一把油光瓦亮的杀猪刀,被他倒握着,刀尖狠狠扎进面前的青石板缝隙里。

刀柄在冷风里微微发颤。

张翠花的两个娘家兄弟咽了口唾沫,正抬着红木柜子的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搬。接着搬。”

陈大炮从兜里摸出洋火。刺啦一声点燃,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

青灰色的烟雾吐出来,遮住了他半张满是风霜的脸。

“跨过这道门槛,你们带走的一根线,都得算清楚来历。要是这物件姓林。”陈大炮抬起眼皮,两道利箭般的目光钉在张翠花脸上。“敢拿走一片木头渣子,老子剁了他那只爪子。”

院子里鸦雀无声。

两个娘家兄弟吓得腿肚子发软,把红木柜子往地上一搁。

张翠花急了,往前蹦了两步。

“你少在这儿耍活驴!法院判的是房子!这屋里的家当,全是我婆婆和我男人这些年攒下的!”张翠花双手掐腰,扯着嗓子大喊。

“那台燕牌缝纫机,是我妈当年的陪嫁。”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玉莲没躲,她捧着那个绿帆布包,一步步走到院墙中央。

“这台机子,买于五六年。机头的侧板换过一次。底座右下角的挡板上,被人用刻刀烫了一个‘林’字。”林玉莲口齿极度清晰。

张翠花脸色发白。

“纯属放屁!这缝纫机是我婆婆在信托商店淘换来的!”

陈大炮下巴一抬。

他连身都没起。右腿猛地伸出,军钩皮鞋的鞋尖精准地挑开缝纫机上的破布罩子。

“啪”的一声,罩子落地。

木头底座右下角,一个黑色的、被火烙平的繁体“林”字,清清楚楚地亮在光天化日之下。

两个娘家兄弟倒吸一口凉气。

这年头,做贼拿赃被当面戳穿,是要浸猪笼挨流氓罪的。

“这个柜子,是我爹喝茶用的博古架。里面的抽屉全是紫檀芯。”林玉莲的声音越来越稳,她指向那个两人高的大柜子。

“还有那三个青花盆,那是苏广仁当年死乞白赖从我爹书房里搬去养金鱼的!”

林玉莲一件接着一件点名。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家。这屋子里哪怕是一块垫桌角的碎木头,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翠花的脸变成了猪肝色。

“你们这是抢劫!这是明抢!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张翠花往地上一坐,开始拍着大腿撒泼打滚。

“嚎去大街上嚎。”

陈大炮弹了弹烟灰。

“十分钟。只准拿你们铺盖卷里的衣服。拿完,滚蛋。”

张翠花的一个堂弟是个混不吝的,脾气一冲,操起旁边的一根顶门杠就要往前冲。

“大不了跟你们这老东西拼了!”

他话音未落。

陈大炮坐在板凳上,都没起身。右手随随便便拎起竖在石板上的杀猪刀。

刀背迎着那汉子砸下来的顶门杠,随意往外一磕。

“咔嚓”一声闷响。

成年人手腕粗的硬木杠子,竟然被这轻描淡写的一下,从中生生劈断成两截。木茬子刺破了那汉子的手心,鲜血淌了下来。

那汉子惨叫一声,捂着手连连后退,看陈大炮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活阎王。

整场压制不超过两秒钟。

“还有九分钟。”陈大炮把杀猪刀重新插回青石板。

张翠花彻底没咒念了。

她也顾不上撒泼了,从地上爬起来,连声招呼两个兄弟解开包袱。把里面藏着的林家的黄花梨镜匣、铜手炉、甚至几双新布鞋全扔在地上。

他们只把自己的几件破棉袄和几双旧袜子卷铺盖里。

张翠花拉着五岁的儿子,跟逃荒的难民一样,跌跌撞撞地朝院外逃窜。

就在他们刚迈出大铁门的那一瞬。

陈大炮站起了身。

他弯腰,从脚边那个刚才顺手提回来的麻袋里,扯出一大卷红通通的物件。

那是一挂特制的、粗如成人手臂的万响大红鞭炮。这是他早就让周安国的手下帮忙在黑市上搞来的老货。

硝火味儿极重。

陈大炮抄起院墙边的一根长竹竿。将红鞭炮挂在竹竿顶头。

左手高高举起竹竿,右手摸出火柴。

火柴火苗窜出,直接燎在那根粗长的引线上。

“呲啦——”

引线瞬间引燃。

“噼里啪啦!”

“轰!轰!”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狭窄的弄堂里疯狂炸开。巨大的声浪撞击着两侧斑驳的砖墙,发出回声。

漫天的红纸屑像下了一场大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浓烈的硝磺味升腾而起,呛得人睁不开眼,却有一种直冲天灵盖的痛快。

原本躲在门缝里看热闹的邻居们,被这阵仗镇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震天的响声中,张翠花母子被吓得抱头鼠窜,跑得连鞋都飞了一只,头都没敢回。

鞭炮足足炸了五分钟。

满院子都铺着一层厚厚的红色炮衣。像是一张红色的地毯,彻底盖住了过去这十年来,林家遭遇过的所有肮脏和屈辱。

最后一声脆响落下。

陈大炮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竹竿往地上一扔。

他站在红色碎屑中,深吸了一口带着火药味的空气。

那洪亮的破锣嗓子,穿透了尚未散去的烟雾,在弄堂里炸雷般响起。

“各位街坊邻居!都支起耳朵听清楚了!”

陈大炮扫视着左右那些探身张望的老街坊。

“今天,林家收房子!从今往后,愚园路138号,改回林姓!”

“谁家有难处,来找林家借米借面,老子管饱!”

陈大炮往前踱走两步,黑色皮鞋碾踩着地上的红纸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谁要是再起什么歪心思,当白眼狼,伸狗爪子……”

他指了指依然插在青石板里的杀猪刀。

“那就尝尝这把刀它认识不认识你!”

鸦雀无声。

整条弄堂,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种后,隔壁王家媳妇带头,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恭、恭喜林妹子收回祖宅。”

有人带头,其他人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苏广仁一家遭报应,活该的。”

陈大炮冷哼一声,转身往里走。手一挥,“哐当”一声,把那两扇大铁门紧紧关上。

把外面的所有纷扰都关在了门外。

夜幕降临。

林家大院掌了灯。

这十年来,这房子里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安静过。

林玉莲在灶房里起火做饭。陈大炮把拿回来的两块老腊肉切了,配着上海本地的塌棵菜炒了一大锅。

又熬了一大锅放了海米的葱花粥。

林玉莲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一盘腊肉,给住在偏房的宋明远教授送去。

半晌后,林玉莲回了正屋。

正屋的八仙桌被仔细擦洗过了。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悬在头顶,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大炮坐在长条凳上,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啪”的一下拍在桌面上。

林玉莲低头一看。

是一枚黄铜印章的拓片图。

图案是一条极其诡异的双头蛇,紧紧缠绕着几枚古铜钱。

“这是啥?”林玉莲问。

“催命符。”陈大炮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健。

他把今天中午在吉普车上,周安国说过的案情,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说到了那具被勒死在苏州河里的尸体,说到了这条庞大的跨海走私网络,以及那一万块钱悬赏《林氏丝织秘录》的底细。

林玉莲听得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抠住那本贴身保管的小册子。

“爸。李文达进去了,那些人还会来找咱们吗?”

陈大炮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上海滩这地方,现在被市局重案组盯死了。他们不敢在这儿顶风作案。但这帮水耗子的老巢不在江里,在海里。”

陈大炮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双头蛇的图腾。

“你还记得前段时间,老莫在海岛西面崖洞里抓住的那个特务不?”

林玉莲连连点头。那是他们家在南麂岛躲过最凶险的一劫。

“那个特务手里的密码本上,夹过一样东西。”陈大炮语出惊人。“当时王刚他们清理赃物,从电台底座的一个夹层里,翻出来一枚压舱用的康熙通宝。”

林玉莲愣住了。

“那铜钱的背面,被人用硬物刻上了一条两条尾巴的蛇。”陈大炮指着桌上这张纸。“一模一样。”

屋里的空气瞬间骤降。

林玉莲打了个寒战。

“爸,你的意思是……上海买我爹秘籍这帮人,和南麂岛那些特务,是一伙的?”

“耗子打洞,讲究个狡兔三窟。这帮人不仅走私文物,还他娘的干着通敌卖国的脏活。”陈大炮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凑到煤油灯灯盖上烧毁。

火光映红了老兵的脸庞。

“这个局,糊得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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