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吃凉鱼拔毒牙,骨头汤护寡嫂
团部审讯室。
六十瓦的白炽灯悬在屋顶。发黄的灯丝闪着暗光。
老张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卡在铁椅子上。
下颌骨粉碎了,纱布兜着兜不住,血沫子顺着脖根往下淌,滴在军裤上,滴在水泥地面上,“嗒,嗒”地响。
他的眼珠子还在转。
满是红血丝,瞳仁缩成两个针眼大的黑点,直勾勾钉在对面空椅子上,透着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阴狠劲。
赵刚在墙根底下来回踱步,军靴后跟蹭着地砖,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第六次扭头看墙上的挂钟。
凌晨三点十七。
“再耗下去,孟总天一亮就能坐头班客船出海。”赵刚压着嗓门,声音里全是焦躁,“他嘴烂了写不了字,两只手都卸了,你让我怎么审?”
门口端枪的两个警卫互相瞥了一眼,谁也没吭声。
赵刚一脚踢翻墙角的铁皮水壶,水泼了一地。
“上摇把子。”
他咬着后槽牙往外蹦字。
“不管死活,先通上电。脑袋能点就行。”
审讯室的铁门没关严,缝隙里漏进来一股穿堂风,裹着走廊那头压得极低的哭声。
刘红梅抱着张小宝缩在走廊长椅的角落里。
她两条腿抖得筛糠一样,后背紧紧顶着墙皮,恨不得把整个人挤进砖缝里。
张小宝半夜被吵醒,扁着嘴要哭。
刘红梅那双全是老茧的手死死捂住儿子的嘴。十根指头用了吃奶的劲,指甲深深抠进自己的掌心里。
千万不能哭。
不能让当兵的听见。
听见了,就完了。
小宝的眼泪从她指缝里淌出来,烫得她手背一抽一抽的。
“唔……唔唔……”
闷在掌心里的哭声,跟小猫被踩了尾巴似的。
走廊另一头,陈大炮靠在审讯室门框边上。
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卷。
这些动静他全听得一清二楚。
小宝的哭声,刘红梅牙齿磕碰的咯咯响,赵刚踢水壶的动静,老张喉咙里咕噜咕噜的血泡声。
赵刚扯开审讯室的门,差点撞在陈大炮身上。
“大炮叔,再不动手来不及了!”
陈大炮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
大巴掌猛地拍在铁门上。
赵刚被拍得往后退了一步。
“摇把子收起来。”
“你……”
“隔壁有个七岁的崽子。”陈大炮没看赵刚,眼睛盯着走廊深处那团蜷缩的黑影。
“他爹已经完了。再让他听见亲爹被电击的惨叫,这娃下半生就彻底毁了。”
赵刚张了张嘴。
“让我来。”
陈大炮转身回去拿了一个粗瓷海碗。
碗里卧着半条红烧大黄鱼,赤酱色的浓汁凝了一层白花花的冷油,鱼眼珠子浑浊地往上翻着。
这是他今晚特意做给老张送行的饭。
陈大炮端起碗,一脚踹开审讯室的铁门。
门板砸在墙上,锈铁皮哗啦啦掉渣。
他拉过一条长木凳,大马金刀地坐在老张正对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铁皮审讯桌。桌面上有干涸的血痂,有蹭掉的锈漆,还有白炽灯投下的两道交叠的人影。
陈大炮把粗瓷碗往桌上一搁。
“咣当。”
碗底磕铁皮的声音又闷又脆。
赵刚和警卫满脸错愕。
陈大炮抽出竹筷子,在桌沿上磕了两下,对齐。
筷子尖戳破表面那层硬油,夹起一块鱼腹肉。
塞进嘴里。
嚼了。
咽了。
又夹了一块。
老张瞪着他。鼻孔往外喷粗气,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嘴里全是血沫子,说不出话,但那双眼珠子恨不得从眼眶里弹出来。
陈大炮没看他。
低头吃鱼。
鱼肉凉透了。酱汁结成胶块。油腻糊在舌苔上,海腥味直冲天灵盖。
他吃得很慢。
一块一块,挑着鱼刺,吐在桌面上。鱼骨落在铁皮桌面上,“啪嗒,啪嗒”,一声一声,跟滴水似的。
审讯室里安静极了。
半条鱼下肚。
陈大炮放下筷子,拿袖子揩了一下嘴角的油渍。
“去年八月初四。”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跟在灶房里吆喝儿子添柴差不多。
“你替桂花嫂修后墙的破窗子。”
老张的眼皮跳了一下。
“开春。你帮胖嫂掏炉灰。”陈大炮手指关节叩在铁桌面上,发出类似敲棺木的钝响。“爬上屋顶前,你转头往西边看了三次。”
老张的眼神彻底直了。
“你专挑退大潮、没月亮的阴天干活。干完活回家,路过西墙根,脚步比平时快六步。”
赵刚靠在墙上,后背的冷汗把军装内衬湿透了。
老张的眼珠子开始发直。
“每次干完活回家。”陈大炮声音不疾不徐。“你那双解放鞋的胶底缝里,卡着西边乱礁林特有的铁锈红淤泥。你拿刷子刷得再勤,水盆底下沉的泥沙子是啥色,刘红梅给你刷了十二年鞋。”
他停了一下。
“你说她心里,就真没犯过嘀咕?”
老张的呼吸彻底乱了。
胸口剧烈起伏,麻绳勒进皮肉里嘎吱作响。碎掉的下颌骨在纱布底下走了形,血沫子喷得铁桌面上斑斑点点。
陈大炮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老张右手边。弯下腰,脸凑到老张耳朵旁边,声音压得极低。
“她只是拼死也不敢往特务那条路上想。”
一墙之隔的走廊里传来幼童极度压抑的呜咽。小宝被亲娘捂住了嘴,只能发出野兽幼崽般的喉音。
“唔……妈……唔唔……”
陈大炮直起腰,退后一步。
“你演了十二年的窝囊废爹。”
他目光冰冷地打量老张。
“听见外头小崽子的哭声没?那是你亲骨肉。你掐刘红梅脖子的时候,他就睡在隔壁的土炕上。”
老张的眼眶往外凸。嘴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血沫子堵在嗓子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十二年。”陈大炮的声音轻了。“你给他擦过多少回屎,背他看过几回海。他第一次喊爹的时候你什么反应?装的?”
老张浑身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铁椅子在水泥地上“咔咔”地跳。
“你心肝要真硬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昨晚你掐她脖子的时候就不会犹豫那半秒。”
陈大炮俯下身。
“那半秒的手软,是真的。”
老张闭上了眼。
两行浊泪混着血沫子淌下来,流进纱布缝隙里,把白纱布洇成暗红色的一团。
他脑袋往前猛地一栽。
额头砸在铁桌面上。
“咚。”
一下。
两下。
三下。
皮肉豁开一条口子。殷红的血珠子在桌面上散开。
赵刚急着冲上前阻拦。陈大炮伸出胳膊一把挡开。
老张艰难地抬起头。
他抬起那根能勉强活动的左手食指。指尖蘸着自己额头的血水,按在铁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刻画。
一个“贰”字。
赵刚愣住了。
老张沾着血继续写。
“孟假。”
手往温州方向指了指。
接着落指重写。
“真蛇沪尾。绝密在手。”
赵刚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他立刻转头去看陈大炮。
陈大炮的表情没变。他盯着桌面上那个“贰”字看了三秒。
“你是这岛上的第二任。”陈大炮开口定案。
老张点了点头。血从额头往下流,糊了半张脸。
“第一个呢?”
老张的食指在桌面上缓缓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指向天上。
陈大炮把碗里最后一块冷鱼肉夹起来,搁在桌面上老张够得着的地方。
他没留多余的废话。转身走出大门。
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明一截暗一截。
刘红梅听见铁门响,整个人弹了起来,双膝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她以为要来抓她们娘俩了。
陈大炮一把揪住她后衣领,硬生生把人提了起来。
刘红梅吓得浑身僵死,嘴唇哆嗦着往外蹦字:“大炮叔……我真不知道……我真不……”
陈大炮没听她说完。
他解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一把抖开,严严实实裹在张小宝单薄的身子上。
小宝缩在军褂里,露出两只红通通的眼睛,鼻涕泡还挂在嘴角。
陈大炮蹲下来。
粗糙的大巴掌在小宝脸上糊了一把,抹净了泥水和眼泪。
“带他去灶房。”
陈大炮抬眼瞪向刘红梅。
“把昨晚剩的骨头汤热上。你们娘俩一人喝一碗。喝完了,天亮之前给我滚回车间去点卯。”
刘红梅呆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陈大炮厉声开骂。
“耳朵聋了吗!老子互助社几百斤鱼丸全指望你这双手来带头。明天早班要是敢迟到,直接扣你半个月的工钱!”
满走廊的警卫全咽了一口唾沫。
眼泪瞬间冲上刘红梅的眼眶。
她死死咬住嘴唇,拼了命把眼泪逼回去。一把将儿子从地上捞起,掉头就往灶房方向狂奔。
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越来越远。
陈大炮站在原地,从裤兜里摸出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卷。
火柴擦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白炽灯底下散成一片薄雾。
赵刚从审讯室追出来,脸色铁青。
“大炮叔,他写的那个'贰'……”
“归海这个代号不止一个人。”陈大炮把烟灰弹在地上。“老张是第二代。第一代是退了还是死了?”
赵刚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温州的'沪尾'……”
“那才是真正的蛇头。姓孟的就是个送货的小杂鱼。”
陈大炮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碾在墙上掐灭。
“老张写了'绝密在手'四个字。”
他转过身,盯着赵刚。
“沪尾手里握着的东西,能让你整个守备团的番号从花名册上抹掉。你信不信?”
赵刚的军靴钉在地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大院里,灶房的门被推开了。
昏黄的灯光里,刘红梅蹲在锅台边拼命拉风箱,骨头汤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
张小宝坐在灶门口的小马扎上,裹着陈大炮那件发白的军褂,两只手捧着半块地瓜干,一口一口地啃。
火光映在他脸上,鼻尖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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