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铁锅炖鹅点海图,黄鱼礁夜追蛇
天井里架起了铁锅。
半只肥鹅剁成块,连骨带皮丢进烧得发红的锅底。
猪油一化,葱段姜片蒜瓣连同两勺大酱一齐下去,铁铲翻了三下,油烟裹着酱香直冲屋瓦。
苞米面和好,陈大炮一巴掌一个,啪啪啪贴满锅边。
饼子贴完,他拿粗布擦了把手,回头看见陈安正扒着他的裤腿,两只小肉爪抓住他下巴上的胡茬往外揪。
“小兔崽子。”
陈大炮一把捞起孙子,夹在胳肢窝底下。
“爷爷这胡子是军产,薅一根赔一毛。你兜里有钱吗?”
陈安咧嘴笑,口水淌了他一袖子。
林玉莲抱着陈宁站在灶房门口,笑出了声。
她眼下压着青色。
昨夜她把门栓摸了七八遍,两个孩子一哼,她就醒一次。
特务被抓,沈骨梁跑了,全岛一级戒备。
可公公天没亮就起来劈柴烧水,杀鹅煺毛,该炖炖,该贴贴。
锅里这点热气,比什么安慰话都管用。
院门吱呀响了一声。
陈建锋崴着腿进来。军裤膝盖以下全是灰,黄胶鞋上沾着焦黑的碎屑。
他手里攥着三样东西。
一枚铜哨,背面刻着“沪尾”。
一张烧焦大半的户籍残页,边角还卷着灶灰。
还有一份从团部抄来的南麂岛近海简图。
三样东西摊在吃饭的木桌上,压住了锅盖溢出的白汽。
老莫从墙根出来,蹲到桌角。
“码头少了半桶柴油。”
他话少,字字顶用。
“沈骨梁开的,是沈家村那条杂牌快艇。四冲程,油耗大。”
陈大炮没接话。
他把陈安塞进林玉莲怀里,走到桌前,夹起一块炖到酥烂的鹅肝,丢进陈建锋碗里。
“吃。”
陈建锋盯着桌上的铜哨,没动筷子。
“爸,沈骨梁往公海跑了。”
“耳朵没聋,听见了。”
陈大炮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吃。脑子饿着,腿也跑偏。”
陈建锋咬了咬牙,端碗扒了两口。鹅肝入口即化,烫得他龇牙。
院门又响了。
一个十八九岁的通讯兵跑进来,敬了个礼,满头汗。
“陈大炮同志,赵团长口信。军区一级戒备期间,所有船只暂扣,追击行动需等保卫部到岛后统一指挥。”
陈建锋一掌拍在桌板上,碗差点翻。
“再等?沈骨梁出了近海就是公海,追个屁!”
通讯兵脖子缩了缩,还是把话说完。
“团长也被命令压着。他让我先来传话。”
灶房门口的刘红梅端着碗站着,脖子上的布条还没拆。她往地上啐了一口。
“看着蛇跑,回头写报告。报告写完了,还能评个处置稳妥。谁定的规矩,真会过日子。”
胖嫂在她身后嘟囔:“沈家那帮人昨晚递刀,今早递信,脸都不带喘的。”
通讯兵不敢接茬,立正站着等回话。
陈大炮揭开锅盖,拿铁铲把苞米饼子铲下来,码在粗瓷盘里。
饼子焦边金黄,底面沾着一层薄薄的鹅油。
他把盘子推到通讯兵面前。
“吃一个。回去告诉赵刚,我等他,不急。”
通讯兵愣住。
他拿起饼子咬了一口,喉咙动了几下。一早上来回跑,他连口热水都没捞着。
通讯兵走后,陈大炮坐回马扎。
他拿起碗里啃干净的鹅腿骨,在海图上点了第一下。
“温州航线封了。”
骨头尖移到东北方向,点了第二下。
“上海太远,杂牌快艇跑不到。”
骨头划到海图边缘,点了第三下。
“公海?”
他抬头看陈建锋。
“沈骨梁一个村长,拿什么跟公海上的人接头?靠他那张老脸,还是靠半桶油?”
陈建锋皱眉:“那他往哪跑?”
陈大炮把鹅骨头戳在海图上一个标注“黄鱼礁”的位置,骨头尖扎进纸面。
“就这儿。”
“半桶柴油,四冲程杂牌机,带着老婆孩子。最省油的走法,沿岸贴礁跑。到黄鱼礁,油箱见底。”
老莫接话了。
“黄鱼礁背风面有个天然避风窝。早年走私船常停那儿过夜,礁缝里有淡水渗坑,撑两三天够了。”
陈大炮看了老莫一眼。
“你去过?”
老莫点头。
“两年前跟码头老渔民打听过,也去过一次。”
陈建锋眼睛亮了,又暗下去:“爸,就算咱们知道他在黄鱼礁,没有追击令,赵刚不放船。”
“所以让你先吃饱。”
陈大炮把碗里最后一块鹅肉夹给林玉莲。
“玉莲,拿算盘。”
林玉莲把陈宁放进摇篮,转身从柜子里摸出铁皮算盘,坐到桌边。
“算什么?”
“柴油量、潮汐、快艇最大航速、载重人数。”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林玉莲拨珠子的手指又快又稳,跟剁鱼肉一个节奏。
“按最省油的走法,贴岸绕礁,傍晚前到黄鱼礁。夜里等接应。如果没有接应,后天早上油就彻底烧干。”
刘红梅凑到海图前,嘴巴张了张。
“嫂子,你这算盘打的,能把人算进海底。”
院子外面传来嘈杂声。
桂花嫂从门缝探头进来,嗓门压得发颤:“大炮叔,沈家村来了十几个人,在团部门口哭,说咱们害沈骨梁全家逃命,还要抢沈家渔场!”
胖嫂又骂了一句。
“他们还有脸哭?脸皮晒鱼干都嫌厚。”
陈大炮擦了擦手上的油。
“让他们哭。哭够了自己会回去。”
他站起来,把铜哨和烧焦残页收进裤兜。
“建锋。”
“在。”
“跟我去团部。”
十五分钟后。团部大院。
赵刚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
桌上摊着三份电报,两份是军区催问进展的,一份是沈家村联名控告陈大炮逼走沈骨梁的。
门外还传来哭嚎声,拉长了腔,听得人脑仁疼。
陈大炮推门进来,没敲。
赵刚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
陈大炮先把一个搪瓷饭盒拍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三块带着焦边的苞米面饼子和两块炖鹅肉。
“先吃,再说。”
赵刚瞪他。
“我在谈军务!”
“军务也得有油水。你兵饿着追蛇,追到半路给鱼拜年?”
赵刚盯着饭盒里冒热气的鹅肉,喉结动了一下。他从早上到现在一口饭没吃,全在处理一级戒备的杂事。
他拿起一块饼子,狠狠咬了一口。
陈大炮等他嚼完咽下去,把铜哨和烧焦残页掏出来,拍在他面前。
“认识这个吗?”
赵刚放下饼子,拿起铜哨翻了过来。
“沪尾”两个字刻在铜面上,还带着码头石缝里的咸腥味。
“沈骨梁不是跑路。”
陈大炮用食指敲了敲残页上模糊的数字。
“他带着1973年的户籍底册残证。这东西补全了,老张落户南麂岛的所有流程就暴露干净。”
门外的哭声又高了一截。
陈大炮抬手,指了指外头。
“他们在外面哭,是拖时间。”
他又点了点铜哨。
“这个,是接应信物。”
再点残页。
“这个,是投名状。”
最后,他把手按在海图上。
“你今天不追,他夜里在黄鱼礁跟人一碰头,人和证据一起沉海。”
陈大炮往前探了半步,声音压低。
“到时候军区问起来,是我陈大炮没腿,还是你赵刚没胆?”
赵刚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半尺。
他盯着陈大炮看了几秒,转身从抽屉里扯出空白命令纸。
钢笔拧开帽,刷刷签了字,盖上团部公章。
“临时追击令。陈建锋带一个班,老莫做向导。”
陈建锋在门口立正,抬手敬礼。
他的腰板挺得像一根铁条。
“保证完成任务。”
赵刚摆了摆手,又拿起了饼子。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
“活着回来。”
家属大院。
林玉莲等在院墙拐角。
她手里拎着一个窄长的布包。打开,是一把磨过的三棱军刺。
她把布包递给老莫。
“莫叔。”
她抬头看老莫,话很短。
“别让建锋逞强。”
老莫接过军刺,插进腰后。
“嗯。”
他转身跟上陈建锋。
码头上,雨云从东南方向压过来。
一艘小炮艇已经烧热了锅炉,柴油机低沉地吼着。战士们扣紧雨衣,皮靴踩在湿滑的跳板上。
几个渔民从棚子里钻出来,有人把私藏的防水火柴塞给战士,有人把旧雨衣脱下来递过去。
“礁上风邪,别逞能。”
“黄鱼礁背面水乱,船头别顶太死。”
“回来喝鱼汤,老子给你们留锅底。”
没人说漂亮话。
全是岛上人能给的东西。
陈建锋站在跳板前,回头看了一眼。
陈大炮站在码头尽头的石墩子上,怀里抱着陈安,手里拎着那根啃干净的鹅腿骨。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响。
陈建锋转过头,大步踏上跳板。
暴雨砸下来了。
炮艇的缆绳解开,船身猛地一晃,离开泊位,冲进灰蒙蒙的海面。
陈大炮站在雨里没动。
陈安被雨点打了一下脸,哇地哭出来。
“别嚎。”
陈大炮把孙子往怀里掖了掖,拿粗糙的大手挡住他的脑袋。
“你爹去干正事。”
他眯起眼,透过雨幕盯着炮艇消失的方向。
那片雨幕后面,黄鱼礁的方向。
夜幕还没压下来。
黄鱼礁背风窝里,礁石缝灌着潮声。
一条没牌照的快艇贴着黑礁停住,发动机冒着热汽,油味压在海风里。
礁缝深处,有人把马灯罩上半块黑布。
灯亮三下。
停住。
又亮一下。
水面下,一枚铜哨短短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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