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冷库破土,老木匠吊大梁
天刚亮,灶房冒着带鱼煎香。
林玉莲拧热毛巾,给陈大炮换左肩的伤口。
陈宁趴在炕沿,小手伸过来抓药棉。
陈大炮一把夺回去。
“苦。”
他从兜里掏出昨晚削好的木头小鱼,塞进陈宁手里。
“磨牙用这个。”
陈宁攥住木鱼就往嘴里送。陈安在旁边蹬腿,嗷嗷叫。
陈大炮又摸出一个,塞到他手边。
“急啥,你爷爷又没偏心。”
林玉莲把煎好的带鱼夹进他碗里。
“爸,你先吃。工地的事,吃完再说。”
陈大炮看了一眼门外。陈建锋正蹲在院子里啃红薯。
“建锋。”
“在。”
“吃完去工地盯沙石。少一筐,我抽你。”
陈建锋把红薯塞嘴里,站起来。
“知道了爸。”
“慢点走。”林玉莲追了一句。
陈建锋回头咧嘴。
“玉莲,放心,摔不坏。”
林玉莲瞪他一眼,没说话。
陈大炮把碗里的带鱼推给林玉莲。
“你也吃。今天工地重活多,晚上回来给孩子熬鱼汤。”
陈大炮三口扒完饭,拿起木工箱出门。
老黑跟在后头摇尾巴。
“你看家。”
老黑呜了一声,趴回门槛。
南郊旧工地。
太阳还没升上来,人已经铺满了场子。
军嫂们蹲在地上筛沙,渔民挑着碎石往基坑倒。李伟单手拧螺丝拆旧钢梁,曲易瘸着腿钻在电缆槽里接线,张乔耳朵贴着木头听纹路。
四根红松主梁躺在平地上。
每根粗过水桶,长过两丈,重近两千斤。
赵刚站在基坑边,身后跟着三个穿灰工装的人。
领头的四十来岁,戴安全帽,胸口别着省建工院的工牌。
韩工。
赵刚把人领到陈大炮面前。
“老陈,省城来的结构工程师,帮咱做技术备案。”
韩工点了个头,接过陈大炮画的榫卯梁架图。
他先看正面,又翻到背面。
背面画着受力点,箭头、数字、梁口深度,全写得清清楚楚。
韩工看了好一会儿。
“跨度十二米,全榫卯,不上钢件?”
陈大炮蹲在地上削木楔。
“不上。”
韩工用铅笔点了点梁口。
“吊车呢?”
“没有。”
韩工把图纸放回桌上。
“两千斤的主梁,十二米跨度,没有吊车,人工上不去。”
他抬头看了一圈工地。
“砸下来,底下站几个人,名单就得写几个人。”
刘红梅手里的铁锹停住。
胖嫂也不筛沙了。
旁边几个海户刚把海带送进临时库房,听见这话,互相看了看。
这时候皮鞋声响了。
罗主任从工地入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外贸口的干部,手里拿着相机。
“韩工说得对。”
罗主任扫了一眼工地。
“缺重型设备,缺专业资质,出了安全事故谁担?”
他掏出一份文件。
“省里的意见,冷库建设统一规划,南麂先暂停,等省建工院排期。”
刘红梅低声骂了一句。
“排期排到猴年马月,海带烂了算谁的?”
罗主任没理她。他让身后的人举起相机,对着工地拍。
“我要留证据。民间违规施工,出事了,你们团部也脱不了干系。”
赵刚脸色不好看。
他看向陈大炮。
陈大炮还蹲在地上削木楔。
削完一根,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木屑。
“韩工。”
“嗯。”
“你怕梁砸人,我理解。干工程的,安全第一。”
韩工点头。
陈大炮指着地上那根红松主梁。
“你认吊车,我认力道。梁受力在哪个点,榫口吃劲走哪条线,你敢不敢看?”
韩工沉默两秒。
“看。”
陈大炮蹲下去,拿木棍在地上画。
“主梁自重一千八百斤。入榫后,四个承力点分摊,每个点吃四百五。”
他画了四个圆。
“我用四根粗桩做固定桩,各装一组三联滑轮。麻绳走上走下,省力六倍。”
他又画了条线。
“骡子拉主绳,匀速走。人在两侧拿导向绳控横摆。梁升到位,楔子顶住,榫口合上。”
韩工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半天。
“滑轮能吃住?”
“军用滑轮,一吨半额定。”
“麻绳呢?”
“三股合绞,每股千斤。我昨晚亲手搓的。”
韩工抬头看了看四根木桩的位置,又看了看梁口。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陈大炮不等他表态。
“老莫,立桩。李伟,装滑轮。曲易,检查绳头。张乔,听木。”
四个残疾老兵同时动手。
老莫扛起粗木桩,一锤一锤打进碎石地基。
李伟单手拧铁件,把三联滑轮挂上桩顶。
曲易瘸着腿爬上去检查绳扣,牙齿咬住绳头试韧性。
张乔蹲在主梁旁边,耳朵贴着木面,指关节一下一下敲。
“左起三尺,有细裂。浅的。”
陈大炮走过去摸了摸。
“不碍事。入榫后压力往右走,裂口在非受力面。”
张乔点头。
准备工作用了一个钟头。
四根桩立稳,滑轮挂好,麻绳穿好,骡子套上。
陈大炮脱了外衫,露出左肩上带血丝的纱布和满身旧伤疤。
他走到主绳位置,双手握住。
“起。”
骡子迈步,绳索绷紧。
主梁离地一寸。两寸。半尺。
罗主任站在远处看,身后拍照的干部举着相机。
主梁升到三尺高。
嘣。
一声细响。
张乔第一个喊。
“停!副绳有断丝!”
老莫扑过去。
左侧副绳的一股外皮已经毛了边,纤维翻出来,切口整齐。
不是磨的。
是割的。
老莫顺着绳子往下看,一个穿工装的泥瓦匠正往人群里缩。
老莫两步追上,一把按住他后颈摁在地上。
从他袖口里掉出一把小折刀。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韩工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根被割的绳子,脸沉下去。
“这要是没听出来,梁掉下去,底下站着十几号人。”
他看向罗主任。
“你带来的人?”
罗主任脸白了。
“我不认识。”
陈大炮没看罗主任。
他让人把割绳的家伙绑在木桩旁边,换上备用副绳。
“继续。”
他双手重新握住主绳,赤膊的后背绷出肌肉线条。
“骡子走,一步一停。谁抢步,我把他吊梁上。”
骡子重新迈步。
主梁一寸一寸往上走。
六尺。八尺。一丈。
海风从西面灌进来,梁身开始轻微横摆。
陈建锋守在榫口旁,拐杖夹在腋下,双手扶着导向木。
林玉莲站在账桌边,手里的笔停住了。
陈建锋低声说了一句。
“你别怕。”
林玉莲回他。
“我怕你爹骂你。”
主梁升到梁口。
风又变了方向,梁身往右偏了三寸。
陈大炮一脚踩住滑道木楔,双臂吃住主绳,青筋暴起。
“李伟!左楔半寸!”
李伟单手抡锤,精准一击。
“曲易,右导绳收紧!”
曲易瘸腿蹬住地面,双手拽绳,脖子上筋都鼓出来。
张乔耳朵贴着梁柱。
“榫舌贴了。再送两分。”
陈大炮拿起木槌。
一掌拍下去。
咚。
红松主梁入榫。
声音浑厚,穿过整片工地。
全场安静了三秒。
韩工冲上梁架,拿尺子量榫口间隙。量完一处,换一处。指尖顺着木缝摸过去,来来回回三遍。
他摘下安全帽。
冲陈大炮拱了一拱手。
“香山帮真活儿。我今天算开眼。”
军嫂们拿铁锹敲地,哐哐哐响。
“上梁了!”
“大炮叔牛!”
刘红梅嗓门最大。
“看见没!这就叫没吊车也能上天!”
胖嫂端着搪瓷碗挤进来。
“大炮叔,汤来了,先喝口再上第二根!”
赵刚走到罗主任面前。
“拍照的人,带去团部。割绳的也带走。”
罗主任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转身就走。
老莫把割绳者押起来的时候,陈大炮扫了一眼那人的袖口。
灰工装的袖口蹭着一片黑色油泥。
跟电机里被塞砂子那次,铁壳上残留的油泥,颜色一模一样。
陈大炮没吭声。
傍晚,第一排梁架立起。
海风穿过木架子,呜呜地响。
李伟把“南麂军属冷库”的木牌挂上横梁。
几个海户站在门口看,手里的烟都忘了抽。
“这冷库,真成了?”
“梁都上了,还能假?”
“明天我把家里那两担海带送来,放陈家,踏实。”
韩工主动留下来,说要帮陈家做结构备案图纸。
他蹲在地上画图的时候,胖嫂给他端了碗海带鱼丸汤。
“韩工,喝汤。自家做的,不收钱。”
韩工喝了一口,愣了。
“这鱼丸,能卖到北京去。”
胖嫂拍大腿。
“那你帮忙介绍客户,俺给你打八折!”
刘红梅一巴掌拍她后脑勺。
“八折你做主?找掌柜签字去!”
胖嫂捂着脑袋。
“俺先把牛吹出去,回头再补手续。”
工地笑成一片。
入夜。
李伟和曲易把压缩机推上水泥基座,接好冷凝管。
张乔蹲在配电箱旁边,检查完线路,冲李伟点头。
“合闸。”
李伟推下闸刀。
压缩机嗡了一声,转了两圈。
头顶灯泡连闪三下。
啪。
整片工地黑了。
压缩机停转。
配电箱里传出焦糊味。
李伟摸着发烫的电缆槽,蹲了半天。
他抬头看陈大炮。
“叔,这点电带不动冷库。岛上变压器太小,压缩机一启动就过载。”
陈大炮划了根火柴,点上烟。
火光照着他的脸,和身后漆黑的梁架。
“要么等半年,跟省里申请新变压器。”
李伟顿了顿。
“要么,咱自己造一台能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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