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茶座半封电报,林家女儿立名
展馆外两百米,一条巷子拐进去,有家没招牌的茶座。
竹帘半卷,里面摆着六张老红木方桌,墙上挂一幅退了色的岭南山水。
茶座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潮汕老头,驼着背在柜台后面洗杯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德成行秘书在门口等着。
“林小姐,里面请。”
林玉莲跨进门槛之前,曲易已经从后门绕了一圈出来,拄着撬棍靠到她身边,压低嗓子。
“门口街对面有个卖烟的,推着小车,盯咱们茶座看了三回。”
林玉莲脚步没停。“看清脸了?”
“花衬衫,瘦,二十出头。跟火车站那拨人不一路。”
“先进去。别惊着人。”
曲易点头,拎着撬棍跟进去,挑了个靠后门的位子坐下,背靠墙,能看见前门和半扇窗户。
李伟进来时把工具箱放在脚边,坐到左手侧。
老华侨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墙那张桌,面朝门口,红木拐杖斜靠在椅背上。秘书站在他右手边,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两只青花盖碗。
没有多余的茶杯。
林玉莲走过去,站在桌前。
老华侨抬起头,打量了她两秒。
“坐。”
林玉莲拉开椅子坐下。秘书给她倒了茶。
老华侨没喝茶。他把帽子摘了,放在桌角,银白的短发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
“林小姐,我姓陈,陈锡堂。”
他报了名字,然后看着林玉莲的眼睛。
“你刚才在展馆里头拿出来的那个木戳,我看了。”
林玉莲从挎包里把木戳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陈锡堂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面。“恒丰祥”三个反字,刀口干净,棱角分明。
他摸了摸刀口的深浅,指腹在“祥”字那一撇上停了一下。
“你公公刻的?”
“是。”
“手艺不错。”他把木戳放回桌上,“但这不够。”
林玉莲没出声。
陈锡堂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搭在拐杖头的铜皮上。
“一九四七年,你父亲林怀秋派船给南洋送军需罐头。三百箱,铁皮罐子,盖上刻一条鱼。我收了那批货,从此跟恒丰祥有了交情。”
他停顿了一下。
“但一九四八年以后,资华号沉了。恒丰祥断了消息。三十七年。”
他看着林玉莲。
“三十七年里头,冒恒丰祥名头来找德成行套话的人,不止一个。”
林玉莲的手搭在挎包扣上。她知道老人在试探。
“陈先生,您想看什么,我拿给您。”
陈锡堂没客气。“你父亲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你?不是招牌,不是木戳。是只有林家人才有的东西。”
林玉莲把挎包打开,从最里层的夹袋里摸出一张对折过两道的薄纸。
纸上是一枚拓片。
双鱼扣。
两条鱼首尾相衔,鱼鳞纹路细密,鱼眼处各有一个针孔大小的圆点。
陈锡堂接过拓片,凑到灯下看了十几秒。他的指尖在鱼眼的小圆点上摁了一下。
“左鱼眼圆点偏上一厘,右鱼眼偏下半厘。”
他抬头。
“这是林怀秋的接头扣。我手上也有半枚。”
他从西装马甲的暗兜里掏出一个旧绒布小袋,解开袋口,倒出一块拇指盖大小的铜片。
半条鱼。鱼尾断面参差不齐,铜锈发绿,但鱼鳞纹路跟拓片上丝毫不差。
林玉莲盯着那半条鱼看了三秒。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又松开。
“我父亲留给我的原件在上海。拓片是我公公拓的。”
陈锡堂把铜片收回绒布袋,揣进暗兜。他的肩膀松了下来,整个人往后靠住椅背。
这一关,过了。
“好。那我们说正事。”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资华号最后一趟,走的是上海到南洋的航线。货舱里装的东西,你父亲没跟你说过吧。”
林玉莲摇头。
“三百箱军需是明面上的。底舱还压了一批东西,我只知道重量,不知道内容。你父亲说过一句话:'等船到了,当面拆。'”
他停了停。
“船没到。”
茶座里安静了几秒。巷子外头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很远。
“沉船之前,资华号用电报给德成行发了一封短电。”
林玉莲的背挺直了。
“电报很短。我当年亲手抄的,记了三十七年。”
陈锡堂用拐杖在地砖上轻轻点了两下。
“'沪尾有变,严不可信。'”
八个字砸到桌面上。
林玉莲的手攥住了茶碗边沿。
严不可信。
严鹤年。严奉山。
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完整电报呢?”
“我抄的只有这几个词。原件不在我手上。”
陈锡堂的眼睛盯着林玉莲。
“一九四八年底,局势乱,我把德成行的重要文件全锁进保险柜。保险柜没带去新加坡。”
“在哪?”
“广州。老德成行旧址,十三行路尾巴上,一栋两层骑楼。现在是街道仓库。保险柜砌在二楼地板底下,三十七年没动过。”
他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发黄的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正面印着“德成行·广州分号”,地址是十三行路一百零九号。背面用钢笔写了两行字:梁伯,西关口,早六晚五。
“这个人看了三十七年的门。你去找他,报我的名字。他手上有钥匙。”
林玉莲把名片收进挎包,没急着起身。
“陈先生,您为什么现在才把这些说出来?”
陈锡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碗底磕了一下桌面。
“因为今天下午,你展台对面那个日本人的翻译,记了我的名字。”
林玉莲的手指一顿。
“他拿着个小本子,假装看展品说明,笔尖一直在动。我做了五十年生意,谁在记我名字,看不看得出来?”
陈锡堂把拐杖从椅背上拿下来,杵在地上。
“三十七年没人找过德成行的麻烦。今天这个翻译一记名字,明天就会有人翻我的旧底。广州那个保险柜,我再不说,怕是轮不到林家人去开了。”
林玉莲看了李伟一眼。李伟的手搭在工具箱提手上,没出声。
这时候后门响了一下。
曲易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高不低。
“掌柜的,那个卖烟的走了。”
他拄着撬棍走到桌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烟盒。空的,翻过来,背面用指甲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和字母。
“粤A·7,后面三位没看全,最后一个是8。黑色桑塔纳,四门,左后轮毂有道划痕。”
林玉莲接过烟盒看了一眼。
曲易补了一句。“卖烟的把一张纸条塞进了那辆车的车窗缝里。车没熄火,停在拐角消防栓旁边,等纸条塞完就开走了。”
陈锡堂听完,拐杖在地砖上重重一点。
“好了。”
他站起来,把帽子戴上,压了压帽檐。
“林小姐,名片上的地址你记牢了。明天上午之前,别去。”
林玉莲看着他。“为什么?”
陈锡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灯光照着他满是老年斑的脸,那双眼睛里的精明与焦灼混在一起。
“因为今晚,会有人比你更急着去那个地方。”
他拄着拐杖出了门。秘书跟上去,脚步急促。
竹帘落下来,晃了两晃。
茶座里剩下三个人。
林玉莲把那张旧名片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十三行路一百零九号。梁伯。早六晚五。
曲易蹲到她旁边,拿撬棍敲了敲桌腿。
“掌柜的,那辆桑塔纳是本地牌照。粤A,广州的。”
李伟开口了。“渡边的翻译,下午从展馆西门出去过一趟。”
两条线并到一起。
林玉莲把名片翻过来,盯着“梁伯”两个字。
她合上挎包,站起来。
“李伟,回卡车。把明天的货点一遍,封口全部补齐。”
“曲易。”
曲易站直。
“今晚不睡。盯十三行路一百零九号。”
曲易咧了咧嘴,把撬棍往肩上一扛。
“掌柜的,陈老先生说了明天上午之前别去。”
林玉莲把茶碗里剩的茶一口喝干,碗底朝下扣在桌上。
“他说别去。没说别看。”
她拎起挎包往外走,经过柜台时放下一块钱茶资。潮汕老板接过去,眼皮还是没抬。
巷子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蟑螂在墙根跑。
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玉莲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茶座的竹帘,灯光从帘缝里漏出来。
“严不可信。”
三十七年前发出的电报,三十七年后才传到林家人耳朵里。
她把挎包带子攥紧,转身继续走。
远处巷口,一辆黑色桑塔纳的尾灯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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