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林掌柜立威,夜里柴油账炸出内鬼
清晨。车间还没开工。
刘红梅拧着围裙角进了堂屋。
一进门先往左右瞄了两眼,确认没人,才挪到林玉莲跟前。
她那张平日里能跟人对着骂半条街的嘴,这会儿抿成了一条线。
“掌柜的,有个事……我得先认个错。”
林玉莲放下手里的工分簿。
“说。”
刘红梅嗓子压得很低,像怕灶王爷听见。
“昨天孙嫂兜里揣了半斤熟鱼丸。我瞧见了。没吭声。”
林玉莲没接话。
刘红梅一口气往下倒:
“她家小儿子烧了三天没退,嘴里全起了泡,哭得整夜不消停。锅里头连点油星子都没有。”
“我……我那会儿心一软,就放过去了。”
她抬手搓了搓围裙边。
“掌柜的,你罚我。”
林玉莲把账本翻开。
最近半个月,熟鱼丸的损耗记录她心里有数。
海带碎料也有几笔对不上的小账。
零零碎碎加起来,不止半斤。
她合上账本。
“红梅姐,你觉得该怎么办?”
刘红梅愣住了。
她嘴巴张了两下,没词。
“当场揭穿,扣她工分,她家这个月就揭不开锅。”
“可要是放着不管……”
她声音又往下掉了一截。
“其他人瞧着呢。往后谁手都不干净了。”
林玉莲点了下头。
“你先去车间开工。”
刘红梅急了。
“掌柜的,我这事……”
“我会处理。”
林玉莲把账本压平。
“你也跑不掉。”
刘红梅反倒松了口气。
“成。该罚罚,我认。”
她转身出门,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院子里。
陈大炮蹲在小马扎上给安安刮胡萝卜泥。
那根胡萝卜被他用杀猪刀片得跟纸一样薄,案板都染成了橙色。
安安坐竹筐里,两只胖手伸出来够。
陈大炮大手一伸,五指扣住孙子整个脑袋,按回筐里。
“急什么?你爷爷扛炮弹都没你催得急。”
安安嘴一嘟,小腿在筐里蹬腾。
摇篮里宁宁看哥哥挨训,咯咯笑出声。
林玉莲走过来,把刚才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陈大炮刮胡萝卜的手没停。刮完最后一片,拿勺子把橙色的渣碾成泥。
“规矩就是规矩。”他头也没抬,“但这事不能这么简单罚。”
林玉莲蹲下来。
“爸,您的意思?”
“军嫂家里有人病了,娃缺嚼谷,互助社一直缺个兜底的章程。”
陈大炮把勺子凑到嘴边吹了两口,又拿小指头沾了一点,抹在手腕上试温。
“光罚不管,人心凉。”
“比丢半斤鱼丸亏得多。”
他把勺子送到安安嘴边。
安安张嘴包住勺子,吧唧吧唧。
“偷拿,要罚。”
“真难,要救。”
陈大炮一边喂,一边说:
“这两条分开算。”
“每月车间产出抽三个点儿,折成鱼丸、鱼饼、米面油。哪家有病号,哪家娃缺奶,找红梅登记,你审批。”
林玉莲听得很认真。
“账本单独立?”
“立。”
陈大炮抬手,把安安嘴角的橙糊抹掉。
“名字别整太绕。老娘们听得懂就行。”
“互相济一把,就叫互济。”
他顿了顿。
“这东西是从大锅里舀出来的一勺,给人救急。”
“但锅归锅,碗归碗。”
“私拿一律按偷算。拿一罚十。再犯,卷铺盖走人。”
安安趁爷爷开小差,一把抓住勺子往嘴里捅。
胡萝卜泥糊了半张脸。
陈大炮一激灵把勺子夺回来。
“你是吃辅食还是抹墙?”
安安咧嘴,露出两颗小牙尖。
林玉莲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转身进屋拿纸笔,把陈大炮那套法子条条列下来。
写到一半,宁宁在摇篮里“咿”了一声。
陈大炮一只手喂安安,另一只手伸过去推摇篮。
林玉莲抬头看了一眼。
笔下又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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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车间。
林玉莲站在案台前。
刘红梅站她左手边。桂花嫂、胖嫂、孙嫂、十几个军嫂围成一圈。
林玉莲把新规矩当众念了一遍。
她没点孙嫂的名。
只说“有人反映家里头孩子病了缺嚼谷”,所以社里头要立个新章程,叫“互济份额”。
每月产出抽三个点,折成实物。登记找红梅,审批找她。
念完,她话锋一收。
“从今儿个起,车间的东西,私拿一律按偷论。”
“拿一罚十。开除出社。”
底下交头接耳起来。
有个嗓门细的小声嘀咕:“这……是不是太重了点儿……”
林玉莲嗓门不高。但每个字落下来都跟秤砣似的。
“今天我放过半斤,明天就有人敢拿一斤。”
“德成行三百箱的合同,谁来赔?”
“互助社散了伙,咱们一块儿喝西北风?”
车间一下子安静了。
孙嫂低着头。手指攥着围裙角,攥得发白。脸涨成猪肝色。
眼圈红了。但没哭出来。
边上有个跟孙嫂走得近的,小声替她说情:
“掌柜的……都是带娃的,谁家没点儿难处……”
刘红梅深吸一口气。
她往前迈了半步。
第一个举手。
“我同意。”
声儿不大。但车间所有人都听见了。
刘红梅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孙嫂身上停了半秒,又收回来。
“以后谁手不干净,第一个从我这儿过。”
“别怪我嗓门大。”
“我刘红梅吃过亏,挨过白眼,可我还知道一条,饭碗不能砸。”
桂花嫂立刻拍案板。
“行,我也同意!”
她又小声补了一句:
“……那个互济份额,能不能也帮我家老二瞧瞧牙?疼了半个月了,咬不动鱼丸……”
胖嫂笑骂:
“你家老二那是糖吃多了。”
桂花嫂一瞪眼。
“你少放屁,我家哪来的糖?”
车间里有人笑出声。
刚才绷着的劲松了半截。
胖嫂也举手。
“我也同意。谁偷拿,我这身肉第一个堵门。”
有她们带头,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手陆续举起来。
孙嫂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腰弯了下去。
弯得很深。
散工后,军嫂们三三两两出了车间。
孙嫂磨蹭到最后,找到林玉莲。
她嘴巴张了张,半天嗫嚅出一句:“掌柜的,对不住……我……”
林玉莲没让她说完。
“孩子今天好点儿没?”
孙嫂鼻子一酸,摇头。
“还烧着。今早摸脑门,烫手。”
林玉莲转身打开身后的小柜子。
最底下那一格,摆着一排小陶罐。罐口用蜡封着。
每个罐子上头,毛笔字歪歪扭扭写着“退”、“咳”、“泻”、“伤”。
她拿出标“退”的那一罐。
“先拿回去。化在温水里,喂两勺。后半夜再喂一勺。”
“以后家里头有难处,走正道,找红梅姐登记。”
孙嫂双手伸出来。
指尖在抖。
她接过陶罐,捧在手心,跟捧着块烧红的炭似的。
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玉莲伸手推了她一下。
“快回去。娃等着呢。”
孙嫂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弯腰。
弯得比刚才在车间那一下还深。
弯完,小跑着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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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门口。
刘红梅靠着门框,一直瞧着。
等孙嫂跑没影了,她才挪到林玉莲跟前。
“掌柜的。我那半天工分……”
林玉莲拿起工分簿。
笔尖在刘红梅名字后头划了道杠。
“扣了。”
刘红梅咬了下嘴唇,点头。
“该。”
林玉莲又从腰间解下一把铜钥匙。
钥匙环上还栓着一截红线绳。
她递过去。
“从今儿起,熟货出入库的钥匙你拿着。称重、记数、入库、出库,四道关,你管一道。”
“夜里钥匙交回我手里。”
刘红梅接过去。
掂了掂。
一把钥匙,不重。
可她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行。”
她抬头看林玉莲。眼圈红了一圈。
“我以后就当这恶人。”
她转身往车间里头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那个……大炮叔那退烧膏,真管用?”
林玉莲笑了一下。
“他在部队炊事班那会儿,半个连的病号都是他喂活的。”
刘红梅啧了一声。
“咱大炮叔,真是啥锅都能端。”
她把钥匙往腰上一别,钻进车间。
夜里。
堂屋点着油灯。
林玉莲盘完一天的账。
新设的互济份额,她单独立了一本小账。
封面用毛笔写了“互济”两个字。
陈大炮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淌出来。
“今儿这场,办得不错。”他闷了半天,憋出一句。
林玉莲抬头看他一眼。
“爸。”
“嗯?”
“我跟红梅姐说,您喂活过半个连的病号。”
陈大炮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
“那是当年的事。现在喂俩娃都嫌手忙。”
林玉莲没接话。
她翻账本。
翻到柴油那一页。
手指停住了。
她从抽屉最里头摸出那张前几天画了横线的卡片。
把今天新算的数字,一项一项添上去。
发电机三天用了多少。
摩托车跑码头那两趟用了多少。
冷库试机用了多少。
码头那条机帆船保养用了多少。
她一笔一笔加。
加完。再跟桶里头实际剩的量对。
笔尖停在纸上。
差额变了。
前几天是四十三斤。
现在是五十一斤。
林玉莲抬起头。
陈大炮在门口磕烟杆的手停了。
他没回头。但腰背一下子绷直了。
“差多少?”
“八斤。”
“加起来?”
“五十一。”
油灯灯芯爆了一下。
陈大炮慢慢把烟杆塞进腰后的布兜。
他站起来。
转过身。
油灯光下,他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往下拉。
“四十三到五十一。三天功夫。”
他声音压得很低。
“这岛上,有人手伸得比王胖子还长。”
林玉莲把卡片合到账本最深的一页。
外头海风灌进堂屋。
油灯火苗歪了歪。
陈大炮抬头看了一眼柴房方向。
老莫今早天没亮就出门了。
去查码头那个外号叫黄泥鳅的临时工。
按理说,这会儿该回来了。
可院门口静悄悄的。
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大炮的手,慢慢摸到了腰后那把杀猪刀的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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