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声呐扫到金库,条件只有一个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陈大炮推开团部红机房的门时,赵刚已经站在里头了。
团长的军装扣子扣错了一颗,嘴唇干得起皮,显然也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看见陈大炮进来,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口。
红机搁在铁皮桌上,听筒用毛巾垫着,话务员早被赶出去了。
陈大炮拎起听筒。
“我是陈大炮。”
线路那头先是一阵电流杂音,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
比从前沉了些,带着海风磨出来的哑。
“陈老班长。”
陈大炮眯了眯眼。
“哟,王副舰长。不对,该叫王舰长了吧?升官了也不请老子喝酒。”
王长海没接茬。
“老班长,酒以后补。现在说正事。”
陈大炮手指在铁皮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收了笑。
“说。”
“你交上来的海图,我们核验过了。”
王长海语速很快。
“三个坐标点,测绘船用拖曳声呐逐一扫过。第二个点,有东西。”
王长海继续说。
“黄鱼礁正南偏西六点三海里。海槽边缘。水深四十七米。”
陈大炮问:“找到了?”
“找到了。”
屋里只剩线路里的杂音。
王长海接着往下说。
“船体断成两截。前半截侧翻,主舱室结构保存尚好。声呐回波显示,中段货舱有大量高密度金属反射源,排列规整,初步判断为金属锭或金属箱。”
陈大炮没出声。
“后段船尾区域,还有一个独立密封结构。回波很厚,外层像加了钢板内衬。”
王长海停了半拍。
“声呐专家判断,民用货轮上很少见这种东西。更像战时临时改出来的金库。”
赵刚低声骂了一句。
“娘的。”
王长海听见了,也没管。
“还有船尾底部。那里有一处夹层空间。回波很乱,纸质、皮质、木质混在一起。我们推测,账册、航海日志、人员名单,可能就在那儿。”
陈大炮闭了一下眼。
林怀秋。
电报里写的“船底账另封”。
三十七年了,老爷子把东西藏在船底夹层里,等着有人来取。
“麻烦呢?”陈大炮开口。
王长海像是等着这句话。
“DOSO号。巴拿马旗,排水量约八百吨,船上装有侧扫声呐和水下机器人吊臂。今天白天在沉船点三海里外反复折返,没下锚,没放设备,像是在等什么。”
陈大炮接了一句。
“等潮窗。”
“对。下一个大潮窗口在九天后。届时海流最弱,能见度最高,是深潜作业的最佳时机。”
陈建锋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
“王舰长,海军直接封锁不行吗?那是咱们的领海!”
王长海沉了几秒。
“陈连长,对方擦着公海线活动。军舰公开压上去,会惊动更多人。”
“沉船价值一旦露出去,后面会很麻烦。”
他顿了顿。
“上面的意思是,悄悄捞,快速捞,捞完再定性。”
陈大炮把听筒换了只手。
“所以你们要一条民间船。”
“对。”
王长海答得干脆。
“明面上,商业拖网作业,海产试捕,民间合法打捞。海军测绘船和潜龙号在外圈五海里护航,水下蛙人待命。”
“但明面上的船、设备、人员,必须是民间身份。”
赵刚的脸绷住了。
他终于听明白了。
这活脏,急,危险,还得有人扛着民间身份往前顶。
“条件呢?”
“出水物全部归国家。陈家记一等功,经济补偿按国务院相关条例走。”
陈建锋脸色一沉。
“爸。”
陈大炮抬手,制止他。
“王舰长,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轮到我说了。”
陈大炮把听筒攥稳,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功我不稀罕。补偿先搁着。我就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
陈大炮的目光落在门口陈建锋身后的黑暗里,像是透过夜色看见了某个人。
“林怀秋。1947年押运资华号的人。”
“他押的不是私货,是抗战军需,是国家的命脉。他死了都没把这消息透露出去,这么多年,林家背了多少脏水。”
听筒那头没出声。
“烈士名分,得给。不是追认,是正名。白纸黑字,盖红章,发到他闺女手里。”
陈大炮的声音平得像刀背。
“这是第一条。谈不拢,后面不用说了。”
红机房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王长海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沉而稳。
“我记下了。继续。”
“第二。”
陈大炮把另一只手按在桌面上。
“船上若有林家私人物件,文物也好,账册也好,登记造册后,该归家的,归林玉莲。”
“该交国家的,陈家一件不藏。该回家的,也别让人半路扣了。”
“账要清楚。谁拿,谁签字。别给我整糊涂账。”
赵刚听到这里,眉头跳了一下。
这话听着糙,可正好扎在要害上。
陈大炮接着说。
“第三。”
陈大炮的声音忽然重了。
“跟我下水的人。老莫,李伟,曲易,大龙,蚂蟥。五个残废老兵。”
他用了“残废”这个词。
“他们替国家干活,就得有合法身份。出了事,国家管后路。”
“别让老子的兵白死。”
这句话说完,红机房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赵刚低下头,喉结滚了一下。
王长海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大炮以为线路断了。
然后王长海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低了半度。
“老班长。第一条和第三条,我现在就能给你准话。原则上同意。具体文件走程序,但方向不会变。”
“第二条,需要上报确认细则。但我个人担保,不会让林家吃亏。”
陈大炮哼了一声。
“王长海,你小子这些年在我锅里吃了多少碗鱼汤?”
那头终于传来一点笑意。
“老班长,那碗汤我记一辈子。”
“行。”
陈大炮把听筒往耳朵上贴紧了半寸。
“这局,陈家接了。”
陈建锋猛地抬头:“爸!”
陈大炮回头瞪他一眼。
“叫什么?你爹当年在猫耳洞里趴了三天三夜,子弹从耳朵边飞,也没见怂过。”
他转回来,对着听筒。
“王舰长,最新坐标发过来。DOSO号的实时位置也要。”
“明天上午通过赵团长转交。”
“行。”
陈大炮挂了电话。
听筒落回铁皮座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刚站在角落里,半天憋出一句。
“老陈……你知道你刚才在跟谁谈条件吗?”
陈大炮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海味。
陈建锋跟在后面,脚步急。
“爸,对面是外国打捞船,可能有武装。咱们就一条刚下水的改装船,五个残……”
陈大炮停住脚。
月光底下,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建锋。你岳父干了这么多年地下党,身边全是叛徒,他怂了没有?”
陈建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没怂。他把命搭上了,把东西藏好了,把信发出去了。”
陈大炮拍了拍胸口,双鱼扣隔着棉袄硌着掌心。
“现在轮到咱们去接他回家。”
回到大院时,堂屋的灯亮着。
林玉莲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汤。汤面上还冒着细气,是刚从灶上端下来的。
她没问去了哪里,没问谈了什么。
只是把汤往前推了推。
陈大炮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骨汤,加了姜丝,烫嘴。
他放下碗。
“你爹的事,有着落了。”
林玉莲的手指攥住了桌沿。
“烈士。正名。红章文件,发到你手里。”
林玉莲低下头。
肩膀在抖。
没出声。
陈大炮没去看她。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
过了好一会儿,林玉莲抬起头。眼睛红透了,但声音稳。
“爸。钱我们出。船、设备、柴油、人工,走恒丰祥的账。账做干净,经得起查。”
陈大炮看她。
“林掌柜守岸上。海上的事,我来。”
林玉莲点头。
陈大炮摸出半截烟,夹在手里,没点。
回头看了一眼儿子与儿媳妇。
“明天,我去温州。”
“买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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