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齐旻28
救护人员推着担架快速往医院里面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迎了上来,一边走一边问旁边的护士:“什么情况?”
护士快步跟着,语速很快:“消防员,火场救人,建筑坍塌被砸中,全身百分之七十的三度烧伤,呼吸道也有灼伤,已经做了气管切开”
后面的话金宝珠没有听清,因为担架已经被推进了急救通道,大门在身后关上了。
金宝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袋面包。
她的眼睛红红的,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在发抖。
金宝珠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轻声问:“阿姨,刚才那个人是……?”
中年妇女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眶里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是我儿子,”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他今年才二十五岁,还没结婚,前两天一个居民楼着火,他冲进去救一个小孩,房子塌了,他被压在下面……”她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捂住嘴,整个人在发抖。
金宝珠的眼眶也红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会好的”“没事的”“你儿子是英雄”这些话都太轻了,她只能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个阿姨的肩膀。
中年妇女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你啊姑娘。我先上去了,我儿子在做手术,我得去等着。”她说完转身快步走进了医院。
金宝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阿姨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鼻子酸酸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走吧,”她转过头对齐旻说,声音有点哑,“回车上。”
齐旻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这的人,”他说,声音低沉“真奇怪。”
金宝珠转头看着他,齐旻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她。
“奇怪?”金宝珠问。
“奇怪,”齐旻重复了一遍,“在孤,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人会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去死,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孩子,把自己烧成这样。”
金宝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这里也有自私的人,也有冷漠的人,也有见死不救的人,但也有愿意为别人付出一切的人。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但有这样的人。”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信仰。科学家可以把实验资料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因为他们觉得那些数据能造福很多人。医生可以把病人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因为他们觉得救一个人就是救一个家庭。消防员……”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消防员可能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我得去。”
她说完之后,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齐旻开口了。
“他们都很伟大。”他说。
金宝珠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更酸了。
“走吧,”金宝珠说,声音故作轻快,“回车上,我晚上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齐旻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眼睛看着医院大门的方向。
金宝珠没有催他。
她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齐旻收回了目光。
他转身,跟着金宝珠往房车的方向走去。
回到房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金宝珠把房车的门关上,她站在门口,低头换了拖鞋。
齐旻径直走到后面的双人床边,坐了下来。
金宝珠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说话。
她在房车窄小的过道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区域,打开了冰箱。
她的手指在冷藏室的架子上扫过,碰到一个用纸盒包装的东西时,停了一下。
巧克力蛋糕。
她前几天在网上预订的,昨天在路过一个小城市的时候特意去取的,一直放在冰箱里没拿出来。
她本来打算等到了香格里拉再拿出来,算是一个旅程圆满的小仪式。
但现在,她看着那个纸盒,觉得也许今天就是拿出来的时候了。
她把手缩了回去,关上冰箱门,然后开始洗水果。
草莓、蓝莓、树莓,一样一样地在水龙头下冲干净,放进一个白色的瓷盘里。
齐旻坐在床边,没有动。
他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放那个画面那个浑身缠满绷带的消防员,那张焦黑的、看不出人形的脸,还有那个阿姨,拎着塑料袋,眼睛红红的,说“我儿子今年才二十五岁,还没结婚”。
他想到了他的父王。
承德太子,他的父亲。
他对父亲的记忆少得可怜一个高大的背影,一双温暖的大手,一声低沉的“旻儿”。
就这些,父亲战死在沙场上的时候,他还很小,连“死”是什么意思都不太懂。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母妃的脸色很白,她抱着他,手在发抖,嘴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旻儿,你要活下去。”
后来他长大了,慢慢知道了当年的细节。
魏严和长信王联手构陷承德太子,说他要谋反。
先帝信了,承德太子被围剿,战死,东宫被抄,太子妃和皇长孙“葬身火海”——当然,那是假的。
真实的版本是太子妃亲手烧了东宫,把自己的儿子毁容,送进了仇人的府邸。
齐旻闭了闭眼。
他从未见过有人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孩子冲进火场。
在他的世界里,火场意味着死亡,意味着失去,意味着你冲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别人的孩子做这种事。
他忽然想,如果当初,在他的世界里,也有像那个消防员一样的人,会怎么样?
如果当初,在父王被构陷的时候,有人站出来说“他没有谋反,你们搞错了”,会不会父王就不会死?
如果当初,在他十七年的蛰伏里,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对他说“你不是一个人,我陪你”,他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冷血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齐旻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一个自嘲的、讽刺的、像是在嘲弄自己。
世间多的是无耻小人,多的是置身事外者。
多的是为了利益构陷忠良的人,多的是眼睁睁看着别人受苦却无动于衷的人,多的是在别人落难时还要踩上一脚的人。
这些他见得太多了。
在长信王府的十七年里,他见过的每一张脸都是戴着面具的,不是他脸上那种银色的、看得见的面具,而是更隐蔽的、更虚伪的、笑容下面藏着刀的那种面具。
连他自己,都是这种人。
他为了复仇,不择手段。
他跟那些无耻小人有什么区别?
齐旻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松开。
他觉得这种疼是他应得的,他杀了那么多人,凭什么不疼?
他毁了那么多人的幸福,凭什么自己还能吃到金宝珠洗的草莓和金宝珠煮的泡面?
凭什么还有人愿意给他做饭、给他买衣服、帮他挂号、陪他去医院?
他不配。
这三个字从他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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