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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团灭的前兆


过去的整整五天,对这帮困兽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毫无意义的绞肉和慢性自杀。

丁修靠再一摞用来当沙袋的死尸后面

这五天里,他利用黑夜策划了三次小规模突围。

每一次都在夜里摸出阵地废墟,每一次都被苏军更密集的火力网网打回来。

代价极其惨痛。他们以经失去了一大半的人手。

从街垒退下来时的三十多个人,现在只剩下七个喘气的。

丁修用力咀嚼着木头一样的肉干。

绝望的情绪在他心底里像毒草一样蔓延。

他竟然没有别的办法。

他只是一个基层的士官连长。

手里就这几个人,几条枪。

对面的俄国人像铁桶一样把红十月工厂围得滴水不漏。

而在他们的后方,第6集团军司令部还在每天通过步话机广播着元首的承诺。

那些大人物依然坚信曼施坦因的装甲师会从南边杀过来解围。

这种该死的虚假希望害死了前线所有的普通士兵。

因为有指望,就意味着僵化的军纪还在运作。

那些挂着金属狗牌的宪兵依然在防线后方游荡。

任何企图放弃阵地向后方溃散的游勇,哪怕是少了一条胳膊的重伤员,只要没有指挥部的书面撤退令,都会被当场枪毙或者挂在就近的十字路口。

前有苏军重炮,后有自己人的绞索。

没有命令,突围不了,只能死在烂泥坑里。

地下室里的空气以经变成了一种有毒的混合物。

这里不再是庇护所,而是一个正在发酵的水泥棺材。

“咳咳……”

汉斯缩再角落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咳嗽声。

他的左腿肿得大了一圈,绷带变成了黑色,散发着一股烂洋葱的味道。

他靠着墙。

丁修环视四周。

除了丁修、汉斯、格罗斯和克拉默这四个从勒热夫爬出来的老鬼,就剩下三个不认识的补充兵。

一个叫施密特,十七岁,发着高烧,缩在大衣里说胡话。

一个叫鲍曼,是个秃顶的中年预备役,此时拿着一张相片发呆。

一个叫韦伯,前天刚跑进来的散兵,左臂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正用一块脏布死死勒着止血。

“水……”施密特昏迷中呻吟。

没有水。

外面的积雪早就被连天的炮火炸成了黑色的泥浆,全都是苦涩的硫磺味。

“给他点尿。”

克拉默借着昏暗的微光摆弄着一捆雷管,头也不抬,“如果还能尿得出来的话。”

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远距离重炮的闷响,也不是迫击炮弹落地的脆响。

那是沉重的履带碾压过碎砖块和混凝土的声音。

“嘎吱——嘎吱——”

声音就在头顶上方的天花板。

灰尘顺着顶部的裂缝砸落下来,盖了众人满头满脸。

格罗斯猛的抬起头,那双残疾的耳朵极力去捕捉方位。

“坦克。”

格罗斯的脸色惨白,那是失血过多和长期不见阳光造成的病态感。

“就在大门口。很多。”

丁修把满是纤维的肉干强行咽进喉管,抓起旁边的波波沙冲锋枪。

“准备战斗。”

丁修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头儿……”

鲍曼把相片塞进口袋,手抖得连枪机都拉不动,“我们还要打吗?”

“你可以不打。”

丁修转过头看着他,“你现在走出去,举起双手。看看俄国人的坦克的履带会不会因为你那张衰脸而停下来。”

鲍曼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拉开了枪栓。

“轰隆!!!”

地下室厚重的铁门被一发高爆弹直接轰飞。

巨大的气浪夹杂着火焰和锋利的弹片瞬间席卷了整个前厅。

韦伯正好站再大门口附近的承重柱边。

他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被爆炸的威力撕成了碎块。

大团的血肉呈喷射状糊满了对面的白灰墙壁。

“烟雾弹!封锁门口!”

丁修大吼,整个身体瞬间贴着地面滑向后方堆积的尸体掩体后。

但这起不了任何作用。

苏军不再做徒劳的步兵试探冲锋。他

们把重型自行火炮和喷火兵开了过来,这是推平阵地的屠杀指令。

“呼——!!!”

一条橘红色的凝固汽油火龙顺着炸开的大门狂暴的喷了进来。

高温接触到冷空气剧烈爆燃。

热浪在一秒钟内抽干了地下室内所有的氧气。

“啊啊啊啊!!!”

缩在大衣里的施密特直接被飞溅的火苗点燃。

他变成了狂乱的火人,在大厅地面的黑水里痛苦的翻滚惨叫。

“别动!别过去!”

丁修一把死死掐住想要冲过去扑火的汉斯的后脖颈。

“那是凝固汽油!你上去也是死!”

几十秒后,叫声停歇了,那具躯体在原地缩成了一块焦黑冒烟的废炭。

“回家……我要回家……”

中年大叔鲍曼的神经彻底崩断了。

他扔掉手里的步枪,怪叫着从沙袋后面直起身。

向着还没有被火焰封死的背风面后窗跑去。

“别去窗边!”格罗斯大喊。

晚了。

后窗早被苏军两侧交叉的机枪阵地锁死了。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金属流不仅打烂了厚实的木质窗框,也当场打穿了鲍曼的胸腹。

他整个人顺着后坐力仰面栽倒。鲜血在水磨石地砖上迅速晕开,怀里的相片滑落在一滩浑浊的水坑中。

两分钟。

短短的一百二十秒。三个新进来的补充兵死绝了。

大厅的火力压制网彻底合拢,这里全完了。

“往里撤!退进发电机房!”

丁修对着剩下的三个人咆哮。

发电机房处于整栋建筑地下室的最深侧,全浇筑混凝土厚墙,那里是最终的死路。

四个人猫着腰连滚带爬的挤进那扇只够一人侧身穿过的狭窄防爆铁门。

克拉默负责殿后。

他从帆布袋里扯出一长串集束手榴弹挂在门阀上。

“轰!”

短距离爆炸当场掀塌了原本就残破的通道砖体。

石块和泥土暂时把火焰和准备冲锋的苏军步兵挡在了外侧。

狭小的机房里连应急灯都没有。

一片黑。

只有汉斯掏出他那个破打火机,拨动滑轮打出一簇跳动的橘黄小火苗。

所有人靠在满是机油味的大型电机组外壳上。

大口的抢夺稀薄的氧气。

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外侧苏军并未着急动用工程设备清理塌方。

他们干脆将坦克的排气管直接对准了发电机房位于外侧露出来的通气盲孔。

刺鼻的有毒废气很快往里面灌。

“全交代了。”

汉斯颓然的松开握枪的手。

手电的微光照在他被硝烟涂成黑白色的侧脸上。

“这次真的一步都没得退了。”

他用另一只手摸向衣兜,掏出那个早就捏得满是褶皱的纸烟盒,里面还有四根。

这是最金贵的东西。

“抽一口?”汉斯递过去。

丁修接了一根叼在嘴里。克拉默和格罗斯也凑过来。

几个人就着火机把烟头点亮。

狭窄的封闭空间瞬间多出了四个飘忽的红点。

一口混杂着毒烟气和尼古丁的刺鼻雾气灌进肺部。

那些被压抑的生存逻辑再一次在这毒气室内活跃起来。

刚才绝境下丁修遗忘了一个巨大的坐标点。

包围圈当然出不去。

但有一处连接着内外的喉管一直没有断。

那就是让军宪们执行绞刑架法令的最大底气,也就是上层宣称的补给大动脉。

既然野战撤退走不通,这条专门空留出的渠道就能试。

哪怕是千分之一的存活率,也好过在防空洞里被汽车尾气闷成肉干。

“把这儿连根炸了吧?”克拉默拍了拍腿上的挎包,“我还有五块预制的成型炸药,连整面承重墙都能送上西天,大家全变灰,谁也不欠谁。”

不用受苦,瞬间超脱,这也是斯大林格勒大多数突击队面临全军覆灭时的标准做法。

没有回答。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抽烟的红火忽明忽暗。

几秒钟后。

“去古姆拉克。”

丁修将嘴里的烟灰顶端蹭掉,报出一个名字。

“什么?”格罗斯贴近问。

“去古姆拉克机场。”

丁修直起身体,冰冷的眼神直勾勾盯在其余三人脸上。

“既然打没活路,缩在这里也会被熏死。机场是这个死亡口袋最后的气管,高层的文件、将官和那些濒死的烂肉都要从那里抬上去。”

“我们在防线是溃兵,但到了后方就是被登记在册的重伤撤离人员。”

虽然大家都知道跑道上冻死了几万个想要登机逃跑的伤兵

甚至在停机坪为了机舱位直接爆发内战火拼的事也不在少数,那座机场本身就是人间地狱最大的火葬场。

但在四面全部黑死的局面中,这是最后闪出白光的一条生路指引。

那些拿枪盯着溃兵后背的宪兵也是这个希望存续的最大证据,有维持秩序的恶狗存在,证明这扇门一定还是开着的。

“走?”汉斯摸着自己没直觉的大腿,疼得直吸冷气

“外面是一万个伊万,我们在地下五米的铁牢里。”

丁修没说话。他用皮靴在地上找准了一块边缘沾满污泥的地砖。这是他最开始选在这里过冬的底层原因。老工业图纸的设计漏洞从来不会向地面通报。

“废弃排污主道。”

丁修走到角落蹲下。那有一块长方形的厚重检修盖板,已经锈死了很久。

“从这座建筑建厂之初它就报废了。管道连着下城区沉淀池。两公里。直接越过了地面三道最要命的机枪防线。”

那这意味着在暗无天日的黑沟里面,踩着齐腰深的腐肉和粪便前进两千多米,到了出口再翻越整个冰天雪地去那个飘渺的终点站。

这种逃亡在正常军队判定中跟纯粹投水自杀没区别。

“干了。”

疯子克拉默第一个抄起了冲锋枪,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死在这算什么本事,我倒要看看俄国人的排粪沟什么味道。”

格罗斯点点头,从胸口里掏出所有杂物丢到地上减重。

汉斯把最后一口香烟吸完。“那带路吧。头儿。”

丁修没有迟疑,“炸开。控着当量。”

克拉默摸出一小块炸药精准的敷在四角的螺栓根部。退开三米隐蔽。

“噗嗤——”沉闷的一股声浪带着浓黑色的污泥向上一掀。金属板应声跌入黑暗当中。

巨大的沼气、工业机油混合下水道沉积百年的极品恶臭直冲天灵盖。那是自由唯一的气息。

丁修打头阵第一个滑入深沟。刺骨的冰水掺杂着恶心的不明漂浮物瞬间吞没了防寒大衣的下半截。冻得肌肉发抖。

汉斯架着格罗斯的肩膀顺势滚入沟底。

走在队伍结尾处的克拉默借着手感,将其余所有的雷管炸药紧紧的绑扎在发电机组最大的主结构连接点上。

大概十公斤军用高爆军火。扯出一根长长的阻燃慢引信拉环。

五分钟刻度。

“送这帮娘养的斯拉夫人最后一程。”

克拉默一把拔掉火花塞钻进漆黑的污水孔。

十分钟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老管道里面摸索着排好队形的四个浑身污物泥浆的士兵向前行进了差不多三百多米。

巨大的气压沉闷的从身后的地下深处狂暴的释放开来。甚至引得整个管道产生了回响式的地震。

那是机房彻底连同地下基座一同归于湮灭的声音。

几十吨楼板会在一瞬间将扑到上面的所有武装分子拍进泥层底下做标本。

那些被编散进去的炮灰、一路跟上来的熟人面孔、甚至是所谓的阵地编号,全都随着大楼废墟变成了土堆上的一部分。连根毛都不剩下。

这是最后的终结。一切的军事组织建制就在这道声波内粉碎归零。

在这深渊里的老管道底部,向着最后一次逃脱豪赌跋涉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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