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嘴硬


正赛第一日,SS1。

发车区排着长队,热浪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远处的山脊线在扭曲的空气中像一幅被揉皱的画。

陈哲远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肚子还在隐隐作痛。

赵一凡在副驾翻路书,翻到SS1那一页,用手指在第一个弯的标注上点了一下:“右四,入弯前有碎石堆,勘路时标记的,别压。”

“知道了。”

陈哲远的声音有点发紧。

绿灯亮起。

8号车弹射出去,第一个弯,陈哲远的入弯时机比平时晚了零点几秒,走线偏保守,赵一凡看了他一眼,没骂他,第二个弯,左三,路面有起伏,陈哲远的刹车踩得早了,车速掉得太多,出弯时成绩落后很多。

赵一凡报路的声音没停,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SS1冲线,成绩比平时时慢了将近五秒,陈哲远把车停回维修区,摘了头盔,脸色发白。

赵一凡从副驾下来,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身体是不是还没好?”

陈哲远接过技师递来的水,灌了一大口。

“没事。”

“你脸白得跟纸一样,还他妈没事?”

“那是出汗。”

“出汗能这样?你那是虚的。”

陈哲远没接话,记星走过来检查轮胎,蹲下去看了一眼胎面的磨损情况,闷声说:“右前轮吃太多了,入弯的时候刹车踩早了,重心转移没到位。”

陈哲远点了点头。

SS2,SS3,SS4。

陈哲远的状态一直没上来,速度慢了零点五到一秒,不算崩,但在WRC的赛场上,一秒的差距就是两个档次。

赵一凡的报路越来越密,语速越来越快,但陈哲远的反应速度跟不上。

SS4结束,陈哲远把车停回维修区,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喘气,赵一凡摘下头盔,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赵一凡开口了:“你昨天晚上拉了几次?”

“两次。”

“两次?”

“……五次。”

赵一凡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骂人话咽了回去。

他推门下车,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陈哲远的车门:“快点下来,喝点水,吃点药。”

陈哲远没动,赵一凡拽了他一把,他才慢慢从车里爬出来,队医过来量了体温,正常,但脱水明显,他递给陈哲远一袋电解质冲剂,让他兑水喝。

陈哲远蹲在维修区边上,端着水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赵一凡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路书,但没翻。

赵一凡说:“正赛还有两天。”

“我知道。”

“你撑得住吗?”

陈哲远沉默了几秒:“撑不住也得撑。”

当晚,酒店房间。

陈哲远从浴室出来,脸色比白天还差,赵一凡躺在床上翻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拉了?”

“嗯。”

“几次?”

“别问了。”

赵一凡把手机放下,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一盒药扔过去:“这个,专门治拉肚子的,我下午去药店问的,希腊本地人推荐的。”

陈哲远接住药盒,看了一眼说明,抠出两粒吞了。

赵一凡重新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明天你撑不住就换我。”

“换你?”

“上次暖身我都上了,手还没生,正赛你让我开,我帮你把车开回来。”

陈哲远靠在床头,没接话。

赵一凡说:“你别犟,实在不行你就让我上,你就当给我个机会。”

陈哲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再说。”

赵一凡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嘟囔了一句:“反正我话撂这儿了。”

正赛第二日,SS5。

陈哲远发车的时候,肚子已经不疼了,但整个人发虚,像被抽走了力气。

赵一凡在副驾报路,他听着,方向盘在手里,但反应慢了半拍。

SS5冲线,成绩比昨天还慢,陈哲远在车里骂了一声,拍了一下方向盘。

赵一凡没骂他,也没怼他,只是翻到下一页路书,说:“SS6,连续下坡,弯多,你悠着点。”

SS6中段,一个右四弯出弯后,陈哲远的脸色突然变了,他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在直道上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滑行。

赵一凡转头看他:“怎么了?”

陈哲远没说话,额头上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捂着肚子,整个人蜷了一下。

他的声音沙哑:“你来,我开不了了。”

赵一凡没废话,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陈哲远也解开安全带,两人在车内狭窄的空间里交换了位置。

赵一凡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位置,系好安全带,陈哲远在副驾喘着气,翻开路书,手指在页面上划了一下。

“前方三百米,右四,入弯速度一百一,路面有碎石——”

“你他妈就别报路了,好好躺着,路我比你熟呢。”

赵一凡踩下油门,8号车重新加速。

第一个弯,右四,赵一凡入弯前没有减速,刹车点晚了将近十米,车身在弯心擦着碎石堆过去,右后轮碾过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车尾甩了一下,他反打方向,稳住了,出弯时油门踩得比任何时候都狠,车像被弹出去一样。

副驾上的陈哲远被离心力甩得往车门上撞了一下,闷哼一声,没说话。

赵一凡没看他,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脑子里卫城的赛道图已经铺开了,SS6,全长十八公里,连续下坡,十一个弯,四个发夹弯,三个高速右弯,路面碎石最多的位置在第五弯出弯处,内侧有暗沟,外侧是斜坡。

这些数据不是他临时想的,卫城站的每一页他都翻过不下二十遍,现在他坐在驾驶座上,方向盘在手,油门在脚,那些数据像刻在骨头里一样,自动就出来了。

第二个弯,左三接右二,赵一凡在入弯前轻轻点了一下刹车,车头下沉,前轮抓地力瞬间拉满,他方向盘一把打过,车头精准地切进弯心,出弯时油门给得果断但不粗暴,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第三个弯,发夹弯,赵一凡入弯前重刹,车速从一百六骤降到八十,方向盘打满,车尾甩出去的瞬间他反打,车身贴着弯心内侧的碎石堆划过去,轮胎卷起的石子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响。出弯时全油,车身在直道上稳住,速度表指针猛跳。

他越开越快。

不是因为冲动,是因为他脑子里有一个倒计时,陈哲远脱水,多拖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他要把这个赛段跑完,把车停到集结点,让队医上来,每一秒都重要。

副驾上的陈哲远缩在座椅里,闭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他报不了路了,喉咙干得连咽口水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听着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感受着车身在弯道里的姿态,信任赵一凡的判断。

第四个弯,高速右弯,赵一凡入弯前没刹车,全油通过,车头在弯心微微推了一下,他松了三分之一油门,车头立刻收回来,出弯时又全油,赛段时间比陈哲远快了将近两秒。

第五个弯,碎石区,赵一凡记得勘路时刘显德在路书上标注的,“碎石堆积,内侧有暗沟”,他刻意走了外线,避开了那片被前车刨松的区域,车稳稳地切过弯心,没有打滑,没有甩尾。

赵一凡在万利的时候,那时候他靠的是天赋和直觉,猛冲猛打,入弯狠出浪,成绩忽高忽低,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对路面的理解、对弯道的判断、对赛车的感知,比以前深了不止一个层次。

他的快,不是年轻时候那种不要命的快,是一种有依据的快,每一个操作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判断都来自两年的沉淀。

第六个弯,第七个弯,第八个弯,赵一凡的节奏越来越紧,车速越来越快,赛段时间从垫底一路往上窜,第十四、第十三、第十一,维修区里的人盯着计时屏幕,嘴巴张着,没人说话。

叶经理拿起对讲机,想说什么,又放下了。

张驰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

冲线。

赵一凡把车停在集结点,熄了火,摘下头盔,转过头看陈哲远,陈哲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嘴唇还在发白,但呼吸平稳了,听到引擎熄火的声音,他睁开眼,看了赵一凡一眼。

“到了?”

“到了。”

陈哲远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

队医跑过来,拉开车门,扶陈哲远下车,赵一凡从驾驶座爬出来,腿有点软,他看着陈哲远被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队医给他量血压、递水、喂药。

陈哲远喝了两口水,缓过来一点,抬头看他:“你开得……还挺快的。”

赵一凡没接话。

陈哲远说:“比以前快。”

赵一凡沉默了一下:“以前是瞎开,现在不是。”

“现在也是瞎开。”

“都这样了还嘴贫。”赵一凡把手插进口袋,“凡哥我可是比你快多了。”

陈哲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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