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排位赛·冰点与沸点
赛道温度降下来的那一刻，赵一凡在维修区皱了一下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平板上的实时数据，赛道表面温度比陈哲远出场圈时掉了将近两度，纯电车的轮胎工作窗口比燃油车更窄，电池内阻对温度的敏感度也更高。
林澈的飞行圈条件比陈哲远差了至少一个完整的温度窗口，这不是技术差距，这是纯粹的运气差距。
张磊从等候区探出半个身子，朝天上看了一眼。
“这片云是专门挑今天来的是吧？早不飘晚不飘，陈哲远一跑完它就飘过来？这云是不是姓陈？”
李彦站在他旁边，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搓了好几下，他看着大屏幕上林澈的出场圈实时画面，一句话没说。
林澈在座舱里感觉到了赛道的变化，方向盘传到手掌上的路感比练习时冷了一截，前轮在入弯初段的抓地力反馈明显迟钝，胎温掉出了最佳工作区间，轮胎橡胶的微观咬合能力在每十分之一度的温度下降中都在衰减，他没法改变天气，他只能改变策略。
第一计时段跑完，大屏幕上跳出实时分段成绩，比陈哲远慢了0.12秒。
张磊两只手同时捂住了眼睛，从指缝里露出一条缝继续盯着屏幕。
文唐杰从等候区的椅子上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老细起步慢了。”
“不是起步慢。”
赵一凡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是胎温没上来，他不敢一上来就推到极限，他在等轮胎自己升温，但排位赛只有一圈，等他等到温度够了，时间也跑完了。”
沈嘉文盯着屏幕上林澈的实时走线轨迹，那条代表27号车的红点在第二计时段的每一个弯道都偏外线。
沈嘉文忽然开口：“不对，他在切外线，他在找摩擦力，赛道外侧橡胶颗粒少，胎面接触路面的实际面积更大，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温度拉回来。”
赵一凡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计时段开始。
连续弯道段，上海国际赛车场最考验节奏的中速区域。
林澈在进入第四弯之前做了一件事，他把动能回收模式从“竞赛”切到了最低档，这个操作从车身外部看不出任何区别，没有尾灯闪烁，没有排气声浪变化，只有座舱里的仪表盘上多了一行黄色的提示：动能回收强度已切换至最低。
他放弃了这个计时段所有弯道的能量回收，把电池输出的每一安时电能全部分配给三电机。
电池放电温度开始上升，电机输出功率曲线微微抬高，前轮在胎温不足的条件下被更强的扭矩输出强行撑住了抓地力。
代价是什么？代价是如果他的电池SOC计算偏差超过百分之三，后半圈就会掉电压，尾速会直接崩盘。
赵一凡在策略会上讲过这个方案，当时他把它写在便签纸的第三页右下角，用黑色便签笔圈了一个小框，框旁边注了一行字：理论极限方案，未实测。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纸上的一行假设，没人会真的在排位赛把它拿出来用，因为如果算错，哪怕偏差只有零点几个百分点，最后几个弯的尾速就会塌掉，连完赛成绩都保不住。
文唐杰转过头看赵一凡。
“他在用你那套方案。”
“我知道。”
第二计时段结束，大屏幕上跳出的实时分段成绩追平了陈哲远。
张磊把手从眼睛上移开，嘴张开了一半定在那里。
赵一凡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还没跑完，第三个计时段才是关键，他把动能回收关了整整一个计时段，电池组的内部温度在往上走，但SOC在往下掉，大直道尾速需要电池的峰值放电能力，如果电压在这个时候塌了……”
他没说完，不需要说完。
第三个计时段，大直道加最后几个连续弯。
林澈在进入大直道之前把电门踩到了底，没有再留任何余量，没有为电池温度留保守窗口，没有为最后几个弯的刹车留提前量，他的右脚脚踝对踏板行程的控制精确到了毫米级，电机的输出曲线在他脚下被拉成了一条平滑的、没有一丝波动的直线。
SU9 Ultra的时速表冲破了380km/h，座舱里所有的声音都被压缩成一层密密实实的白噪音，风噪、胎噪、电流的高频震颤混在一起，灌满整个碳纤维单体壳，仪表盘上的电池SOC数字在往下跳，一格一格地掉。
大直道尽头的重刹区。他一脚把刹车踩到底，碳陶刹车盘的温度瞬间冲破八百摄氏度，动能回收系统在同一个时刻切换成最大回收模式。
回收电流的尖啸从底盘深处冲上来，那是一种极其尖锐的、被压缩到极限的高频震颤，整条大直道两侧的观众都能听见那道声音。
整台车的尾部在巨大的刹车力下摆了一下，被他用方向盘的半度修正稳稳按回赛车线上。
最后一个弯，出弯点就在计时线前面不到一百米，他把方向盘上所有多余的修正全部松开，让车身姿态在极限边缘自然地往弯道外侧漂了半个车身的宽度，前轮压上路肩外侧的红白标识，轮胎橡胶被路肩的锯齿纹路带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没有收电门。
冲过计时线。
大屏幕上跳出数字：1分40秒380。
全场第一。
安静被张磊的吼声炸碎，他从等候区的椅子上跳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嘴里的喊声大到连赛道对面的大直道观众席都有人转过头来看。
陈哲远站在维修区通道边上，看着大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靠。”
然后他低下头无奈的笑了笑。
林澈的SU9 Ultra缓缓驶回维修区，27号车停稳的那一刻，陈哲远已经站在了边上。
林澈推开车门走出来，手套还没摘，脚还没完全踩到地面上，陈哲远的嗓子已经炸开了。
“林澈！你凭什么！”
林澈抬起头，看着陈哲远那张因为激动和不服而涨红的脸，嘴角翘了一下。
“凭我运气比你好。”
“你骗谁！”
陈哲远往前跨了一步，手指戳着林澈的肩膀：“你第二计时段切了动能回收！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尾速在第三计时段大直道上比练习时高了将近五公里！那不是运气！那是你把电池算到了极限！”
林澈看着陈哲远的手指戳在自己肩膀上，没有躲，也没有拍开。
“你怎么知道我切了动能回收。”
“废话！我听完你的车载回放了！赵一凡在策略会上画的那个方案，你说你不会用，然后你在排位赛直接就用了！”
陈哲远的手指又戳了一下：“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当时说‘那个方案太冒险’，就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
“我只是说太冒险，我没说不用。”
“你——”
“而且我没骗你，我是运气好，那片云如果不是刚好只遮住我的出场圈，如果赛道温度再多掉半度，我的电池SOC就会在第最后一个弯之前崩掉，那时候连完赛都难。”
陈哲远盯着林澈的眼睛，林澈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然后陈哲远把手收回去，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
“那就扯平了，沙特站你靠技术在沙尘暴里超了我，今天你靠运气在降温里超了我。”
“沙特站不是因为技术。”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在倒数第三弯自己踩了刹车。”
陈哲远张开嘴想反驳，发现确实没法反驳，于是他把嘴闭上了，闭了不到一秒又骂。
“你能不能别老提我踩刹车的事？”
“是你先提的沙特站。”
“我那是在夸你！”
夸你两个字一出口，陈哲远自己先愣住了，林澈也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笑出声来。
“你别笑！”
陈哲远拿头盔指着林澈：“明天正赛我看你怎么超！”
“一台一台的超。”
“废话！不一台一台的超还能一次超十八台？”
“也不是不行。”
“你——行，你行。”
陈哲远把手里的头盔往林澈怀里一塞，转身就往维修区出口走，走了三步又回头：“头盔你洗，上次让你洗头盔你还没洗。”
“你上次也没赢我。”
“上次是上次！明天是明天！”
陈哲远消失在维修区通道拐角处之后，林澈低头看了看怀里多出来的头盔。
8号，护目镜上还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明天我赢了你之后把头盔还我，你自己洗你自己的”。
林澈把便签纸撕下来折好放进队服口袋里，然后把陈哲远的头盔搁在自己头盔旁边，两个头盔并排放在工位台面上，27号和8号，护目镜都朝着大直道的方向。
赵一凡站在维修区围栏边上，看着林澈把两个头盔并排放好，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老友群里，配文一个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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