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信谁?疑谁?
云凡忽而轻笑,继而仰天长笑:
“不错,仲达所言句句入骨。当年有人告诫我:权柄加身之日,便是步步踏刃之时。我早存戒心。”
“谁知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不过——仲达,你漏了一着。”
司马懿立刻欠身:
“请都督明示!”
云凡起身,目光落在棋枰上黑白交错的星位之间:
“天下事,从无非黑即白。刺客得手,急于求成,心气早已乱了。”
“见我不动如山,竟抬出内子名讳,想以流言逼我低头认罪。”
“可凡事皆有分寸——他泼在我身上的墨越浓,反而越衬得我衣襟雪亮!”
“此刻,他已露破绽!”
司马懿声音低沉:“都督所指,可是近日坊间流言?”
云凡颔首:“正是。若无这阵风起,再拖半月,线索便真要断了。可流言一出,反暴露城中另有一股势力在推波助澜!”
“试问——若真是我主谋行刺,岂会主动把内子身份掀给全城听?”
“既然他们忍不住动了,那咱们……也该动了。”
司马懿霍然起身:“都督莫非已锁定了内奸?”
云凡淡然一笑:“刺案初发,我彻夜未眠,反复推演。”
“张昭、顾雍诸公,纵有私心,亦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弑主之举,只会令大局崩塌。”
“天下若定,他们稳坐三公九卿;天下若溃,谁来收拾残局?他们没这个本事。”
“故而,此案绝非东吴旧臣所为。”
“第一步,先剔除我军元老。”
“但能将丞相府布局尽数透予刺客之人,必居高位。”
“我军之中,位至显要者,除去主公与我亲手擢拔的新人,余者皆出自荆州降将。”
“所以——内奸,就在这批人里。”
司马懿郑重点头:
“都督所断,合情合理,唯此一路说得通。”
云凡面色一肃:
“仲达,我要你即刻查三件事。”
司马懿拱手抱拳:
“都督尽管吩咐!”
云凡伸出三指,一字一顿:
“第一,查荆州归附诸将中,现任太守及以上职者,家中眷属不在襄阳者,是谁?”
“第二,查这批人近一年内,可有远道而来的亲族登门?”
“第三,查他们与曹营之间,有无书信往来、旧谊牵连、乃至暗中授受?”
“三事查毕,汇为册籍,亲呈于我。”
司马懿眼中精光一闪:
“都督此计一出,定能再筛一轮,兴许内鬼当场就能浮出水面!”
云凡沉声吩咐:
“人若查实,切莫擅自处置!”
“务必等我亲验无误、厘清所有关节,方可收网!”
“遵命!”
云凡目送司马懿离去,喉头微动,终是无声一叹。
这盘棋局里,人真如提线木偶。
纵然日头高悬,四下却似密林幽暗,步步皆影,唯余己身可信。
这几日他按兵不动,一为静待风起,二为暗察左右——谁近身、谁传话、谁神色有异。早年只道曹公梦中杀人太过刻意,如今坐到这位置才懂:他不是嗜杀成性,而是夜里睁眼,枕畔皆是刀锋。
信谁?信一半;疑谁?疑七分。
尤其对司马懿这般人物,更是连呼吸都要掂量三分!
所幸锦衣卫密报确凿:这段时日,司马懿连城门都没出过半步,更遑论插手机密。
待此人排除,云凡才敢松一口气,真正落子。
只是刘备……眼下是否还能洗脱嫌疑?
不得不承认,对方这一击,正中命门——老刘无根无基!
曹操膝下兄弟成群,子嗣已能披甲;
刘备却孑然一身!
他若倒下,身后便只剩几个襁褓未离、稚齿未齐的娃娃!
除他之外,无人能擎旗、无人能压阵,连关张二将亦难服众!
是以此刻疑他,云凡毫无怨怼。
换作自己,第一个盯住的,必是自己!
可到了今日,这疑云,也该散了。
唯有一事至今未解:为何刘备最先遣人通禀各部,众人齐聚府门,他却闭门不纳?
云凡正凝神,郝昭已疾步闯入府中,声音发颤:
“大都督!天大的喜讯——主公召见!”
云凡眉峰稍展,旋即敛容低问:
“何人传诏?”
郝昭忙答:
“诸葛孔明!”
“卓方,我命不久矣。”
刘备见他进门,开口便是这一句。
云凡抬眼望去,心口猛地一窒——
昔日微丰的面庞枯槁如柴,满头霜雪覆顶;
五十之龄的脸,竟泛着死灰青黑,唇色发乌,气若游丝。
他喉结滚动,嘴唇翕张数次,终未吐出一字。
鼻尖一酸,嗓音早已哑得不成调:
“这……究竟是怎么了?”
“呵呵……咳咳咳——”
刘备笑着,笑声未落,猛一阵呛咳,面皮骤然涨红。
诸葛亮迅即捧起痰盂递至其唇边。
“噗!”
一口浓稠黑血喷溅而出,直落盂中。
“主公万勿动气!”
诸葛亮一手托臂,一手轻拍其背脊。
刘备却摆手不止,气息断续:
“不妨事……不妨事……咳……”
云凡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一手稳扶其肩,一手轻拍后背,语声温而沉:
“主公且宽心,天塌了,有我顶着!”
“呵呵呵……”
刘备又笑,忽地攥紧云凡手腕,指尖冰凉,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
“有卓方在,备……心安。”
云凡浑身一僵,眼眶骤热。
从前这话听惯了,只当寻常;
今日握着他枯枝般的手,才知那“心安”二字,重如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
纵然看尽尸山血海,此刻喉头哽咽,虎目噙泪,声音劈裂: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主公怎会……憔悴至此?”
刘备拭净嘴角血痕,抬眼望来。
一双老目水光盈盈,泪珠滚落颊边:
“卓方啊……”
“封儿没了!”
“封儿没了啊!”
“卓方,我刘备该死——他们冲我来便是!何苦害我封儿!”
“他才四岁啊!”
“心口这儿……一刀一刀剜着!”
“为什么啊……”
这一刻,刘备才真正松开紧绷的筋骨,伏在案边,哭得撕心裂肺。
诸葛亮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主公节哀,万请保重身子!”
云凡却浑身一滞,如遭雷击。
他设想过千种变故——兵败、疫病、政争……
唯独没料到,刘封竟已不在人世!
刘备暮年得子,视刘封如掌上明珠,疼宠逾常。
这般剜心之痛,岂是寻常言语可描?
他疾步上前,一手轻拍刘备后背,一手扶住他肩膀,喉头发紧:
“主公节哀啊!”
“封儿虽去,尚有禅儿、永儿承欢膝下。”
“主公千万要撑住啊!”
刘备死死攥住云凡小臂,指节泛白,泣不成声:
“可封儿真的没了啊!”
“卓方……你可知道?备这心口,像被人一刀一刀割着,血淋淋地疼!”
“每每见他端坐读书,或立于阶前行礼,备便觉天下安稳,四海皆宁。”
“如今……再不见那身影了。封儿啊,你怎忍心,让为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咳咳咳!”话未尽,一阵急促呛咳猛然袭来。
忽闻门轴轻响,张仲景与顾夫人匆匆闯入。
顾夫人衣袖未及理顺,已扑至刘备身前,双臂环住他颤抖的肩头,泪如雨下。
张仲景则迅速解下药囊,取出银针,转向云凡道:
“大都督,主公脉象浮乱,须即刻施针稳神。烦请暂避片刻。”
云凡望着刘备灰败面色与凌乱白发,胸口发闷,低声道:
“若需诊治,我这就退出去。”
“咳咳……卓方,不……咳咳……别走!备还有话未讲完!”
云凡刚开口,刘备已急急打断。
云凡强敛心绪,嘴角微扬,语气温和而笃定:
“主公安心,凡就在门外候着。”
待咳嗽稍平,刘备微微颔首。
云凡立刻朝诸葛亮略一示意。
诸葛亮会意,快步跟出,寸步未离。
甫一踏出寝房,云凡面色骤沉,牙关紧咬: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孔明,你可清楚?”
诸葛亮仰面长叹,声音沙哑:
“丞相府出事那夜,亮是第一个赶至的。”
“封儿奉丞相手令赴宴,实为亮向主母建言所定。”
云凡目光如刃,直刺过去:
“我不问谁下的令——我只问,丞相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动手的是谁?!”
诸葛亮眼圈一热,泪水滚落:
“是个老仆。”
“当日席间,除刺客外,另有仆从暗中向丞相膳食投毒。”
“刺客分作两股:一股直扑小公子居所,一股突袭丞相书房。”
“当夜子时,丞相腹痛呕血,府中顿乱。刺客趁势闯入,以淬毒弩箭射中丞相。”
“彼时丞相已毒发昏沉,不及防备,再中一箭。”
“府中卫士闻讯赶来护主,刺客却折身扑向小公子寝院,一箭贯胸。”
“事后,那仆从当场吞毒自尽;所有擒获刺客,无一活口。”
“张先生赶到时,小公子气息微弱,几不可察。”
“而主公身中双毒,又逢丧子之恸,一夜之间须发尽白,毒气已侵五脏……”
说到此处,诸葛亮抬袖拭泪,声音愈发低沉:
“亮初疑此人乃新募杂役。”
“可问过夫人方知,此仆早在吴郡时便已入府。”
“因机敏干练,被主公亲选为近侍。”
“侍奉主公,已有六七年光景。”
“主公素来厚待下人,衣食丰足,其家亦无困顿之忧,并非近日受人利诱。”
“都督,这不是仓促起意——这是埋了六七年的刀!”
云凡听着,脊背一凉,寒意直透骨髓……
六年?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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